昏黄的灯光离头顶很近,古典乐曲在阵阵的凉意里悠扬响起。
林逾静坐在咖啡馆棕灰色的桌前,对面的林云泽正在温柔地笑着,一切都不真实得像是在做梦。
“一会儿去哪玩?”林云泽问。
“都行,你决定吧。”林逾静避开林云泽的眼神,声音颤抖着说。
早上的林逾静还赖在床上,爸妈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把她拉起来查分数了。
“大中午还睡着呢,快点快点,朋友圈好多家长都发了自家孩子成绩了。”
林逾静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坐在电脑桌前,迷迷糊糊地输入准考证号、身份证号……
屏幕很快弹出成绩单,竟然没有丝毫悬念,她本来还以为要等好一会儿。
总分、省排名……
林逾静轻叹了口气,感觉这个结果比预期中的稍微差了一点,但也不算很令人失望就是了。
“还可以还可以。”爸妈在背后说。
“你最近多关注关注填报志愿的事情啊,爸妈不懂这个,你自己要上心。”
林逾静打开手机,一列通讯栏里全是红点,都是在问她查分了没,考的怎么样。
她打了个哈欠,拿着手机继续往床上一躺,像是批阅奏折一样一条一条地回复着。
“叮咚”——
手机又来消息了,是任安。
“你查成绩了吗?”任安问。
“顾逸想让我问问你你省排名是多少。”任安接着说。
顾逸?果然该来的总是会来。
顾逸和于捷一起并列林逾静最讨厌的人之首,林逾静甚至很难给这两个人排出高下。作为班里一个特别在意成绩和排名的女生,顾逸每次考完试都要四处打听别人考得怎么样,比她考得差了她就会得意洋洋,比她考得好了则会被她阴阳怪气几句。
与此同时,顾逸平时在班里的为人也一言难尽,这人敏感多思,又性格极端,谁不小心碍到她的眼了,她都要去班主任面前边哭边大肆宣扬,说周围所有人都在影响她学习,因此在班上的人缘也算不上多好。
林逾静讨厌顾逸,主要还是因为之前班里收班费,和她相隔两个座位的顾逸莫名其妙地一口咬定林逾静偷了她的钱。林逾静一头雾水,心中又十分气愤,她质问顾逸为何要这样说自己,有什么证据,顾逸却断言林逾静那天晚上没去跑操,只有她有可能偷钱。最后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顾逸在班里大吵大嚷,终于查了监控,她才想起来钱其实是被她自己忘在家里,根本没有拿过来。林逾静白白被怀疑和诽谤,却连一句道歉都没得到。
周方竹说大家都是同学,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件事也只能不了了之了。
在更早的时候,一次考试林逾静考了班里第一,结果那天大课间她在路上正走着,顾逸突然跑到她旁边,像是下战书似的说:“我下次一定超过你。”林逾静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扭头直直地走开了,林逾静只能一脸疑惑地看着她愤然的背影,觉得这人真是好奇怪。
除了林逾静,顾逸身边的其他人也对她怨言颇深,大家对她最统一的评价便是“自私又事儿多”。夏天有人上课犯困,涂了点风油精在太阳穴上,顾逸二话不说就跑去告老师了,说风油精难闻,影响到她学习了。自习课大家都在认真地刷题,顾逸却莫名其妙地在班里哭了起来,弄得周围的同学摸不着头脑,事后才知道她是觉得周围人翻书的声音太大,给她带来太多压力了。
任安是在疫情之后被周方竹调座位调到了顾逸后面的,顾逸倒是没怎么为难过她,或者说是任安本人对这些事情的感知太过迟钝了。
“她怎么不自己来问,搁这儿使唤你干嘛。”林逾静没好气地回复了任安。
“我也不知道。”任安说。
“反正我才不想告诉她,你知道就好了。”林逾静说。
“好的,那我不告诉她,你跟我说吧。”任安回道。
顾逸总是会让林逾静联想起来一个人,章乔。
天中的规矩是共有三个教师团队,每个团队带一届学生,一届带三年,循环往复。章乔是林逾静入学前毕业的那届的一位学姐,也就是周方竹带的上一届学生。每个教过她的老师都爱在课上提起她,似乎是把她当作激励学生们的榜样。
章乔在刚入学的时候成绩并不亮眼,很多次考试都在年级二三十名左右徘徊,到了高二的时候,章乔有一段时间成绩退步得厉害,几次三番地滑出年级前五十名,与班里回回考试前几名的尖子生们总是有一段跨不过去的鸿沟。
但这个倔强的女孩一直梦想着能考上北大,她说,不管怎么样,她都一定要上北大。
她把自己的这个梦想写在桌子上,写在每一本课本上,告诉了身边的每一个人。
可是,天中一年文理科加起来,顶多也就五六个人能考得上清北,她如果想要上北大,至少要保证自己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三。
现实的打击就是这样残酷,成绩的退步让她的心态一点点受到打击,她每天学得愈发努力,也变得异常焦虑。
章乔努力到什么程度呢?她几乎每天都是最早到班,最晚离开的,学校偶尔放假,大家大多会选择在家里休息,章乔却雷打不动地按照平时上学的时间点来到学校,自习至深夜。周围人几乎从没见她休息过,下课的时候,她不是安安静静地在座位上刷着题,就是在老师的办公室里请教各种问题,甚至晚上家长们送饭,别人在那里说说笑笑,她却拿着本单词书一直边吃边背,还总是赶在别人之前就吃完跑回教室自习。
她从不允许自己休息,并且坚定地拒绝所有会影响到自己学习的东西,她不玩手机,不看小说,不关心八卦,甚至不在乎一点风吹草动。
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她明明那么努力,却还是学不明白一些困难的知识,还是会在做题的时候犹豫不决,错误频出。
她几度为此而崩溃,她怀疑起自己的智商和能力,她恨自己心比天高,却比不过一些看上去完全没有她努力的人。
她学习的那股劲甚至感动了老师们,每个老师提起她,似乎都是带着心疼的,或许这就是老师家长们心中梦寐以求的“别人家的孩子”吧。
高三那年,一次月考结束,见学生们实在压力太大,周方竹破天荒地拿出周六下午的一节自习课,让大家去操场散散心,交流交流未来的理想。
章乔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狠狠地爆发了,她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拼了命地狂跑着,跑得喘不过气,跑得涨红了脸,跑得泪流满面。嘴里传来阵阵血腥的气息,身与心的痛苦交织折磨着她,她还是不愿意停下来。
她要继续跑,狠命地跑,直到跑得完全脱了力,直到跑到身体的极限。她很久都没有这样自由地奔跑过了,命运的枷锁重重地架在她的身上,她的心在这些年积攒了太多太多的屈辱和不甘,她真的很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她不能上北大,凭什么她实现不了自己的梦想?她歇斯底里地大喊着,喊破了喉咙也没停下,她的眼泪夹杂着鼻涕流下,她顾不得自己狼狈的形象,她只想彻彻底底地释放着内心的一切。
周围的人渐渐停下了闲聊,看着她一圈圈地跑着,看她一遍遍地喊着自己的梦想,竟不知不觉在心里升上一种比震撼更复杂的情感。
后来,章乔在班里也能挤进前五名,只是还是赶不上她在心中对自己极高的要求。
最后,其实按照高考成绩来说,章乔是上不了北大的,但之前参加了夏令营的某项目,加了十分,她终于能够得偿所愿,进入自己梦寐以求的高校读书。
小院里的荣誉墙也挂上了她的照片,她的经历成了老师们不断歌颂的“努力改变命运”的典型案例,一次次指引着后来的学生去学习,去模仿。
顾逸某种程度上和章乔很像,也是对北大有一种深深的执念,甚至每天都要焦虑得去老师办公室哭诉,到最后精神状态都有些异常。她和别人聊天,话题也永远离不开考试和成绩,很多时候她总给人这样一种感觉,如果考不上北大,她估计连活下去的念想都没有了。
午后蝉鸣声噪,林逾静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铺天盖地全是关于高考出分的事情,刚安静了没几天的班级群里也骤然热闹起来。
先是李阳开启了话题,紧接着大家都一拥而上。
韩徽之是今年的理科市状元,李阳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记者采访韩徽之的视频发到了群里,很多人看到了之后都在群里恭喜他。
“韩哥牛x”的言论在群里复制粘贴式的刷屏,潜水了多日的韩徽之忽然冒泡,发了个“憨笑”的表情包,群里又顿时炸开了锅。热闹之余,林逾静忽然想起了庄心怡,印象中,韩徽之和庄心怡这两个名字总是一起出现,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庄心怡并不在群聊中,林逾静怀疑她根本不玩手机。转念想到林云泽是一中人,林逾静借这个契机给他发去了消息。
“你考得怎么样呀?”林逾静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鼓起勇气发出了消息。
她开始紧张地等待着回音,脑海里闪过各种各样的可能,
“一般般。”林云泽直接发来一张成绩截图,总分671。
按照往年各大高校的录取分数线和名次来看,林云泽大概率上不了清北了。
遗憾中,林逾静忽然有些欣喜,因为她和林云泽的成绩差不多,如果她在填报志愿上用点心,两个人没准还能上同一个大学。
“那你有想好报哪个大学吗?”林逾静问。
“Top3吧。”林云泽有些幽默地说道。
林逾静不禁笑了出来,众所周知,中国的大学里,Top2有两所,而Top3有足足五所。
“我有点好奇,为什么没听到关于庄心怡的消息呀,她在一中还好吗?”林逾静发出疑问。
“这个……说来话长。”林云泽似乎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林逾静有些惊讶,更迫切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正准备继续问下去,林云泽忽然又发来消息:“今天下午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林逾静打字的手忽然顿住,她紧张地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身上还没换掉的睡衣。
她犹豫地眨了眨眼睛,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飘着白云的湛蓝色天空。
砰砰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飞快地下了床,翻箱倒柜地找着衣服,不对,她应该先去洗头,不对,她还没回林云泽消息呢。
她手忙脚乱地打了字又删,终于发出一句:“就我们两个吗,下午什么时候呀?”
“要不叫上李阳一起?时间都可以。”林云泽说。
“那四点可以吗?”林逾静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人们都说网络像是一块遮羞布,能让屏幕两端的人省去面对面的打量和偏见,畅通无阻地对话,但这对林逾静是不成立的,她在网上聊天甚至要比现实中还要紧张,总是生怕自己说错了话,回不好消息。
“OK。”林云泽简短地回复道。
约定的地点在一个小巷里的咖啡馆,林逾静之前没来过这儿,一路上不停地低下头查着手机导航。
林云泽之前借给她的那件外套,被她在家里仔细地洗了一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了一个手提袋里。
她拎着袋子紧张地走进小巷,终于看到了约定的地点。
手心里出了许多汗,她看着前面店铺的木牌,忽然有种之前上学被老师叫到办公室一样的感觉。
她的步伐逐渐放得越来越慢,越往前走,她感觉自己的呼吸也变得愈发困难。
环顾四周,没人注意到自己,她慌张地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子,又不经意地把刚刚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朵后面,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一进门她就正好撞到了一个要往外走的人,她急忙低下头不停地道歉:“抱歉抱歉,我走得太急了没看清。”
“没事没事。”那人摆着手温和地说,声音有些熟悉。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看到对方的脸,不禁都瞪大了眼睛,笑出了声。
“我看你一直没来,刚想出去看看,没想到正好撞到你,”林云泽笑着歪头摘下耳机,“走,在里面那张桌子。”
林逾静低下头跟着林云泽走,滑溜溜的发丝又垂落下来,温热地贴在脸颊上。
“李阳……怎么还没来呀?”林逾静朝四周看了看,疑惑地开口。
“这家伙,他估计还没睡醒呢。”林云泽低头看着手机叹气说。
“他这个点了还在午睡啊,你没提前告诉他吗?”林逾静有些惊讶。
“我跟他说了四点出来玩,他说时间还早,自己先睡一会,结果到现在还没回消息。”林云泽无奈地看了看林逾静。
“没事,早习惯了,他也不是一天两天迟到了,别管他。”林云泽又说。
林逾静拿出手机,给李阳发了几条消息,李阳没回。
她和林云泽面对面坐着,两个人对视上了,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林云泽看起来要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精神了很多,头发像是精心打理过,之前的那种疲惫感也不见了。
前台一个看上去二十多岁的漂亮女人走了过来,她脸上带着笑容,一头栗色的卷发被挽成丸子状,耳上戴着简约的白珍珠耳钉,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过来时先转头看了看林云泽。
“这家店是李可凡姐姐开的,”林云泽站起身来,歪头笑着介绍说,“我们都管她叫小楠姐。”
“哦哦,小楠姐姐好。”林逾静赶忙也跟着站起来打招呼,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哈哈哈,不用这么拘谨,我哪有这么可怕。”小楠姐开口,倒透出几分接地气的亲切感。
林逾静笑笑,抬起头,只见一张菜单被递到自己面前,“难得云泽带了新朋友来,想喝什么?今天我请客。”
“不……不用了,姐姐……”林逾静慌乱地摆摆手,赶忙转头求助式地看向林云泽。
“哈哈哈,不用客气的,”林云泽笑了,“我们很熟的,她说了今天一定要请你,大家就当交个朋友。”
交朋友这件事情林逾静其实并不介意,只是别人请客,她总归是要还回去的,要不然她总会觉得自己欠别人什么,这种事情总是会若有若无地挂在她的心上,让她不经意间想起,随后开始焦虑万分。
小楠姐笑笑,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这个羞涩的女孩子,她的手仍然抬在半空中,这让林逾静更加不好意思起来,只得匆忙接下菜单。
“那……那就这个摩卡咖啡吧,少冰,谢谢姐姐。”林逾静随手指了个价格低一些的,腼腆的笑了笑。
“好,祝你们玩的开心!”小楠姐爽快地走开了,林逾静迟迟坐下,摩挲着满是汗的手心。
“没关系的,小楠姐就是这样的性格,很热情好客的,我第一次认识她,也是非要请我,拦都拦不住。”林云泽轻声说。
林逾静混乱的内心逐渐安静下来,世界在此刻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她尝试着装作平静地看向林云泽。
那双漂亮的眼睛带着温柔的笑意,此时正映着微弱的灯光,亮晶晶的,像是藏了一条神秘的星河。
林逾静不禁在心里暗暗感慨,真的,真的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