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份入职体检表上“是否觉醒异能”一栏,坚定地勾了“否”。
然后像个最普通的档案员一样,每天上班下班,整理文件,和同事聊食堂的菜有多难吃。
只有夜深人静时,她才会偶尔尝试使用能力,像是青春期少女偷看禁书,既兴奋又恐惧。
她把那个复制体称为“零号”。
零号最初只是个空壳。
她需要像教婴儿一样,一点一点教它:这是杯子,这是水,这是走路的姿势,这是微笑的弧度……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
零号的学习能力很强,但它缺乏“理解”。
它知道怎么模仿洛凡泡茶的动作,但不知道为什么要放茶叶;它会重复洛凡说过的话,但不懂那些话里的情绪。
洛凡曾经试图教它更多——怎么分类档案,怎么用碎纸机,甚至怎么帮老王修卡住的打印机。
但零号总是学得很快,却也错得很怪。
它会把绝密档案和废纸一起塞进碎纸机,会在修打印机时把墨盒装反,搞得整个档案科下了一场黑色的小雪。
渐渐地,洛凡明白了:零号只是个“模仿者”,不是“替代品”。
她开始减少召唤零号的次数,从每天一次,到每周一次,最后只是偶尔在需要多一双手整理资料时,才会让它短暂出现。
直到那个夏夜。
那天晚上,洛凡在加班整理一批紧急调阅的卷宗。任务量太大,她一个人搞不定,犹豫再三,还是偷偷把零号叫了出来。
档案室里只有她们两个——或者说,一个她和她的影子。
零号安静地坐在她对面,按照她的指令,把文件按年份排序,动作精准得像台机器。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深夜十一点。
档案室的灯忽然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
停电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窗外没有月光,只有远处马路上的车灯,偶尔扫过窗户,投下晃动的、诡异的光影。
洛凡心里一紧,摸索着去找手机。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了零号的声音。
不是模仿她的声音,而是一种……奇怪的、断断续续的、仿佛信号不良的电子音:
“……本……体……”
洛凡僵住了。
零号从没主动说过话。
它的所有语言,都是对她话语的重复或简单回应。
“零号?”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黑暗中,她听见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但确实在靠近。
“……光……”零号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清晰了些,“……没有光……我看不见……”
洛凡的心脏狂跳起来。
不对劲。
零号不应该有“看不见”这种主观感受。它只是个镜像,是个程序,是……
一只手,在黑暗中碰到了她的肩膀。
冰冷,僵硬,像没有生命的塑胶。
洛凡尖叫一声,猛地后退,后背撞在档案柜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零号!停下!”她厉声喝道,声音在颤抖。
但那只手没有停下,反而顺着她的肩膀往上,摸到了她的脸。
“……本体……”零号的声音近在咫尺,空洞的语调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类似“困惑”的情绪,“……为什么……害怕?”
“我让你停下!”洛凡几乎是在吼了。
她集中精神,试图强行收回能力——这是她给自己设定的安全机制,一旦失控,可以瞬间让零号消失。
但,失败了。
零号依然站在那里,在黑暗里,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她。
不,不对。
洛凡忽然意识到,零号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像坏掉的指示灯,忽明忽灭。
“能……量……”零号断断续续地说,“不稳……定……控制……不住……”
下一秒,整个档案室的空气仿佛扭曲了一下。
所有金属档案柜开始剧烈震颤,桌上的纸张无风自动,哗啦啦飞向空中。玻璃窗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洛凡感觉到一股狂暴的、混乱的能量从零号身上爆发出来,像失控的电流,在整个房间里乱窜。
她看见了零号的表情——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属于“人”的情绪:痛苦,迷茫,还有……恐惧。
“收……回……”零号朝她伸出手,动作僵硬,像是在抵抗着什么无形的力量,“帮……我……”
洛凡咬紧牙关,用尽全部意志力,再次尝试收回。
这一次,她成功了。
零号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像被橡皮擦一点点抹去。最后那一刻,洛凡看见它对她做了一个口型。
没有声音,但她读懂了。
那个口型是:“……对不起。”
然后,零号消失了。
所有的异状也瞬间停止。
飞舞的纸张飘飘洒洒落下,档案柜恢复安静,只有满地的狼藉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洛凡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后背。
她看着自己的手,还在抖。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召唤过零号。
她告诉自己:那个分身已经“回收”了。能量耗尽,消失了。
就像电脑程序被强制结束进程,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她把这个秘密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假装那只是一场噩梦。
直到现在。
“洛姐?洛姐!”
小周的声音把洛凡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她猛地回过神,发现手里的《档案管理规范》已经被自己捏得皱巴巴的。
“你没事吧?”小周担忧地看着她,“脸色好白。”
“没事。”洛凡松开手,把书抚平,“就是……有点累。”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亮了,晨光熹微,城市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清晰。
“小周,”她忽然问,“你相信有人能完美复制另一个人的一切吗?DNA,指纹,声纹,甚至行为习惯?”
小周愣了一下:“克隆?”
“不,不是克隆。”洛凡摇头,“是……镜像。完全一样的镜像。”
小周想了想:“理论上,异能里是有‘变形’或者‘拟态’这类能力的。但要做到连DNA都一模一样……”他皱起眉,“那得是什么级别的异能啊?S级?超S级?反正我没听说过。”
洛凡沉默地看着窗外。
是啊,没听说过。
她的【镜像分身】,按照异调局的分类标准,顶多算个C级辅助异能——前提是得能稳定控制。
而一个失控后就被“回收”的分身,怎么可能在外面游荡三年,还学会了杀人?
逻辑不通。
但……如果零号根本没有被“回收”呢?
如果那天晚上,它不是消失了,而是……逃走了?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针,刺进她的脊椎。
她想起零号最后那个口型:对不起。
当时她以为那是程序出错的反应。可现在想想,那眼神,那语气,真的只是“程序”吗?
“洛凡。”
陆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洛凡转过身。
陆烬站在警戒带外,脸色比前两天更冷峻,眼下有明显的青黑,显然也没怎么休息。
“有新情况。”他言简意赅,“需要你再做个测试。”
“什么测试?”
“异能强度复测。”陆烬说,“局里要求,对涉及重大案件的内部人员,重新评估异能等级和稳定性。”
洛凡的心一沉。
她一直隐瞒的能力,终于要被放到台面上了吗?
“陆队,”她试图挣扎,“我的入职体检报告上写得很清楚,我没有觉醒异能。”
“我知道。”陆烬看着她,眼神锐利。
“所以才要复测。三次命案,现场残留的能量波动都很微弱,但手法极其精密。局里有专家提出一种可能:作案者不是异能强度高,而是对能量的控制达到了‘微操’级别,可以完美隐藏波动。”
他顿了顿:“这种级别的控制力,在常规检测里,很可能被判定为‘无异能’或‘低阶异能’。”
洛凡听懂了。
他们在怀疑她是个隐藏的大佬。
一个能完美伪造不在场证明、能用微操级异能杀人、还能把自己的生物信息当签名一样留在现场的大佬。
她张了张嘴,想笑,却发现笑不出来。
这误会,真是太大了。
“测试什么时候?”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意外。
“现在。”陆烬侧身,“跟我来。”
异能测试中心在异调局地下三层。
洛凡跟着陆烬走进电梯,看着数字从1跳到-3,金属门无声滑开,露出一条纯白色的走廊。
墙壁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头顶是柔和的冷光灯,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这里和楼上档案科的陈旧杂乱截然不同,像个高科技实验室,安静得让人心慌。
测试室很大,中间摆着一台造型复杂的仪器,像科幻电影里的医疗舱,连接着无数闪烁的指示灯和数据屏。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已经等在那里,看见陆烬,点了点头。
“躺上去。”陆烬指了指那个“医疗舱”。
洛凡照做。冰冷的金属贴合后背,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技术人员走过来,在她额头、太阳穴、手腕贴上了电极片。
微弱的电流感传来,酥酥麻麻的。
“放松,不要抵抗。”一个戴眼镜的女技术员温和地说,“测试过程大约十分钟,我们会监测你的能量波动、控制精度和潜在异能倾向。”
洛凡闭上眼。
她听见仪器启动的低鸣,感觉到更强烈的能量扫描从身体上掠过。
她努力放松,让自己像个真正的“无能力者”,任由那些探测波在体内游走。
不能被发现。
绝对不能。
她在心里反复默念,同时拼命压制着那蠢蠢欲动、属于【镜像分身】的细微能量核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仪器屏幕上,代表能量强度的曲线几乎是一条平直的绿线,偶尔有微不足道的起伏,也在正常人的生理波动范围内。
控制精度?
没有异常波动,无从谈起。
潜在异能倾向?
检测结果:极低概率。
十分钟后,测试结束。
技术人员撕下电极片,看着数据报告,面面相觑。
“陆队,”女技术员走过来,表情困惑,“测试结果显示,洛凡的能量强度稳定在基准线以下,控制精度无法评估,异能觉醒倾向概率低于0.1%。”她顿了顿,“简单说……她就是个普通人。甚至比普通人的能量活性还要低一点。”
陆烬接过报告,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紧锁。
“确定没出错?”他问。
“仪器刚校准过。”技术员肯定地说,“而且我们做了三次交叉验证,结果一致。”
陆烬看向还躺在仪器里的洛凡。
洛凡慢慢坐起来,脸色苍白——这次不是装的,是刚才拼命压制能量真的耗神。
“陆队,”她轻声说,“现在你相信了吗?我真的……没有那种能力。”
陆烬没说话。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复杂,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思考。
然后,他把报告递给技术员,对洛凡说:“先回去。”
回档案科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电梯里只有他们,密闭的空间让沉默显得格外沉重。
快到一楼时,陆烬忽然开口:“洛凡。”
“嗯?”
“如果你真的没有异能,”他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侧脸线条冷硬,“那为什么所有证据都指向你?”
洛凡哑口无言。
是啊,为什么?
她也不知道。
电梯门开了,陆烬先一步走出去,没再回头。
洛凡慢慢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乱成一团。
测试结果洗清了她“高阶异能者”的嫌疑,但也让局面更加诡异。
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让自己的DNA遍布连环凶案现场?
除非……
她停下脚步,站在档案科门口,看着里面那条黄黑相间的警戒带。
除非,真的有一个“零号”。
一个在三年前那个失控的夜晚,没有消失,而是逃走、学习、进化……最终学会了如何“成为”她的零号。
它现在在哪里?
它在想什么?
它为什么要杀人?
最重要的是——它留下那些证据,是想陷害她,还是……在向她传递什么信息?
洛凡走进警戒带,坐回椅子上。
窗外阳光正好,但她只觉得冷。
她拿出手机,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
“镜像分身失控后遗症”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大多是小说设定和论坛里的猎奇讨论。
她关掉页面,又打开通讯录,手指在“沈清”的名字上停顿了几秒。
最终,她还是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不能问。
谁都不能问。
这个秘密,她得自己查清楚。
她看向窗外,玻璃上隐约映出她的倒影。
栗色长发,苍白脸颊,平静的表情下,是深不见底的恐慌。
倒影里的“她”,也静静地看着她。
洛凡忽然想起一句老话:
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那……当你凝视镜子时呢?
镜子里的你,会不会也在想同样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