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第二个案子来了。
消息是老白带回来的。他急匆匆冲进档案科,脸色煞白,手里的保温杯都在抖。
“又……又死了一个!”他压着嗓子,但声音里的惊恐藏不住,“网红主播,李薇薇!直播的时候,突然就……就没了!”
档案科一片哗然。
小周警员立刻拿起对讲机汇报。
洛凡的心沉了下去。
李薇薇,她听说过这个名字。最近很火的带货主播,以毒舌和敢说真话出名,粉丝几百万。
死了?
怎么死的?
老白凑到警戒带边上,声音发颤:“听说是直播到一半,突然表情变得特别恐怖,像看见了什么东西,然后就……断气了。法医初步判断是‘精神湮灭’。”
洛凡的呼吸一窒。
精神湮灭?这是异能领域的术语,指意识被强行摧毁,大脑瞬间死亡。
根据她看的电视剧来说,能造成这种效果的,至少是A级以上的精神系异能者。
“还有更邪门的。”老白的声音更低了,“现场……又找到了‘东西’。”
洛凡看着他。
老白咽了口唾沫:“死者的手机里,存了一段音频。点开,是个女人的声音,说……‘下一个是谁?’”
“技术科做了声纹比对。”老白盯着洛凡,眼神复杂极了,“匹配度……99.98%。”
档案科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洛凡身上。
洛凡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
声纹?
她的声纹?
“不可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飘,“我今天……我一直在……”
“我知道。”老白打断她,叹了口气,“你上午在档案室,下午在这儿接受沈医生评估,全程都有人看着。”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小洛,你跟王哥说实话,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洛凡摇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得罪谁?
她一个档案科的小透明,每天最大的社交活动就是跟老白借笔,跟小李吐槽食堂难吃,能得罪谁?
除非……有人故意要陷害她。
小周警员已经打完电话,表情严肃地走过来:“洛姐,陆队让你去一趟技术科。”
洛凡机械地站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警戒带被暂时撤开,她走出档案科时,感觉背后有无数道目光刺着她。
技术科在四楼,一整层的实验室和仪器。
陆烬已经等在那里,站在声纹分析仪前,脸色比早上更冷。
“听一下。”他把耳机递给洛凡。
洛凡接过,戴上。
耳机里传来一段音频,背景很安静,只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
“下一个是谁?”
三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
洛凡的指尖瞬间冰凉。
那是她的声音。
每一个音调,每一个气息,甚至那句式后面习惯性的停顿,都和她一模一样。
但……不是她说的。
她这辈子都没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是你的声纹。”陆烬关掉音频,看着她,“你怎么解释?”
洛凡摘下耳机,手在抖:“我……我不知道。但这不是我录的。”
“技术科分析过了,音频没有合成痕迹,是原始录音。”陆烬说,“而且录音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
洛凡猛地抬头。
下午两点十七分——
她正在接受沈清的评估!
“我那时候在和沈医生谈话。”她急急地说,“全程都有录音,你可以调出来对比——”
“已经对比过了。”陆烬打断她,“评估录音里,你在回答关于害怕什么的问题。声音频率、情感波动、背景噪音,都和这段音频完全不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也就是说,在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有两个‘你’,一个在心理评估室,一个在案发现场录下了这段音频。”
洛凡的脑子嗡嗡作响。
两个“她”?
开什么玩笑?
“陆队,这不可能。”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智,“一定是什么技术手段,或者……或者有人模仿我的声音……”
“模仿到声纹完全一致?”陆烬反问,“洛凡,你知道声纹比对的精度有多高吗?”
洛凡知道。
声纹和指纹、DNA一样,是生物特征的唯一标识。理论上,世界上没有两个人的声纹完全相同。
除非……
“除非你有双胞胎姐妹。”陆烬替她把话说完,“但我们查了,你是独生女。”
洛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解释都苍白无力。
证据,全是证据。
不在场证明,也是证据。
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像个荒诞的悖论。
“先回去。”陆烬最后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在事情查清之前,你暂时留在局里。”
洛凡机械地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陆烬忽然叫住她。
“洛凡。”
她回头。
陆烬站在仪器前,光影切割他的侧脸,让那道眉骨上的疤痕更显锋利。
“如果你想起了什么,”他说,“任何事,哪怕你觉得不重要,或者很荒谬……都告诉我。”
洛凡看着他,心脏莫名地揪了一下。
“……好。”
她走出技术科,沿着走廊慢慢往回走。
窗外天色渐暗,夕阳把云层染成铁锈色。异调局的大楼里,灯光次第亮起,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洛凡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力感。
她走进洗手间,想洗把脸清醒一下。
洗手池前的大镜子擦得很干净,清晰地映出她的脸:苍白的皮肤,眼下淡淡的青黑,栗色的长发有些凌乱。
她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刺骨的凉。
抬起头时,镜子里的她也在看她。
一模一样的面容,一模一样的表情。
洛凡盯着镜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如果……真的有两个“我”呢?
如果镜子里的这个人,能走出来,能替我去做所有我不想做的事,能……
她猛地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疯了。
她真是被这些事逼疯了。
用纸巾擦干脸,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洗手间。
刚推开门,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周警员跑过来,脸色发白:“洛姐!又……又出事了!”
洛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三个案子。”小周的声音在抖,“退休法官,孙国栋。死在市图书馆……被冰锥刺穿太阳穴。”
洛凡的呼吸停滞了。
“现场……”小周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解,“监控拍到一个女人,背影……和你九成像。”
“死亡时间呢?”洛凡听见自己问,声音冷静得不像她自己。
“下午……三点四十分。”
洛凡闭了闭眼。
下午三点四十分——
她在哪儿?
她在洗手间,对着镜子,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还有……”小周的声音更低了,“凶器上,检测到了皮屑组织。初步比对……和你的DNA……”
他没说完。
但洛凡懂了。
头发,指纹,声纹,现在连皮屑都来了。
她的生物信息,就像撒出去的传单,遍布全城的命案现场。
而她本人,像个愚蠢的观众,坐在最好的位置,看着这场以她为主角却与她无关的演出。
“陆队呢?”她问。
“已经带人去现场了。”小周说,“他让我……看着你。”
洛凡点点头,转身走回档案科。
警戒带已经重新拉好,她走进去,坐下,像什么都没发生。
老白和小李都看着她,欲言又止。
洛凡朝他们笑了笑,笑容很淡:“我没事。”
她打开电脑,调出自己的打卡记录、门禁记录、监控截图,把所有能证明她今天下午三点四十分在异调局大楼里的证据,一份一份整理出来,放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她想了想,输入:
“我的完美不在场证明”。
然后,她点开浏览器,搜索:
“如何证明自己是自己?”
搜索结果第一条:请携带身份证到当地派出所办理。
洛凡盯着屏幕,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像一片倒扣的星河。
洛凡坐在警戒带里,看着那些灯光,心里默默列了个清单:
1.头发会瞬移。
2.指纹会复制粘贴。
3.声纹会远程录音。
4.皮屑会自己爬到凶器上。
5.我本人,可能是个行走的犯罪素材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普通的,稍微有点干燥,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指腹有一道小时候削铅笔留下的淡淡疤痕。
这样一双手,真的能捏碎人的心脏吗?
她不知道。
她现在唯一知道的是:
如果明天再出现第四个死者,而现场又留下她的什么生物信息——睫毛?汗液?头皮屑?
那她可能真的要去申请“异能者特殊保护条例”了。
毕竟,一个连自己都证明不了自己的人,大概需要点法律援助。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洛凡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沈清最后那个问题,又浮现出来:
“凶手利用异能伪造不在场证明的桥段,我觉得逻辑上有漏洞。你觉得呢?”
洛凡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是啊,漏洞。
所有的完美,都有漏洞。
只是她还没找到。
洛凡在档案科的临时“隔离区”里,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四十八小时。
说是隔离区,其实就是用警戒带在她工位周围圈出的一片区域,大约四平米。
里面放了一张折叠床,一个简易屏风——方便她换衣服——还有个小冰箱,里面塞满了老王偷偷送来的酸奶和水果。
小周警员二十四小时轮班守着,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警惕,逐渐变成了同情。
“洛姐,”第二天晚上,小周值夜班时忍不住小声说,“我觉得……你不像坏人。”
洛凡正捧着本《异调局档案管理规范》假装研读,闻言抬头,挤出一个苦笑:“谢谢你啊,小周。”
“真的。”小周认真地说,“坏人眼神不这样。你看陆队抓过的那些异能罪犯,哪个不是眼冒凶光,一身戾气?你就像……”他挠挠头,“就像我姐,脾气特好,过年回家还会给我包红包。”
洛凡沉默了一下。
她想说,坏人也不会把“我是坏人”写在脸上。
但看着小周真诚的眼神,她咽了回去,只是轻轻说了句:“清者自清吧。”
话虽如此,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恐慌正像藤蔓一样疯长。
每一个命案现场都有她的生物信息。
每一个案发时间她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这种矛盾的、近乎荒诞的困境,让她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失控的夜晚。
那个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甚至努力让自己遗忘的夜晚。
那是洛凡入职异调局的第二年夏天。
她刚通过试用期,从档案科临时工转正为正式科员,兴奋得连着三天睡不着觉。
为了庆祝,她用自己的第一笔正式工资,买了个小蛋糕,躲在宿舍里,偷偷尝试了一项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能力”。
【镜像分身】。
那是她十六岁那年突然觉醒的异能,毫无征兆,像一场高烧后的后遗症。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复制”出另一个自己时,吓得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
那个“复制体”和她一模一样,但眼神空洞,像个没有加载程序的人偶。
她说什么,它就重复什么;她做什么,它就模仿什么。
洛凡花了好几天才确认,这不是幻觉。
然后是无尽的恐慌。
异能在现代社会不是什么秘密,但也不是可以随便公开的东西。
尤其是她这种无法归类的、听起来就容易被当成“怪物”的能力。
她看过太多新闻:异能者失控伤人、被研究所带走“观察”、甚至被某些极端组织追捕……
所以,她选择了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