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运动会,大概是高中时代除了文艺汇演外,最像青春电影片场的时刻。对于一个刚刚组建的班集体,没有什么比运动会更能让同学们迅速地熟络起来了。
空气里弥漫着防晒霜、塑胶跑道被晒烫的味道,以及一种无拘无束的、节日般的躁动。看台上,各班级用颜色区分的方阵像一块块巨大的调色板,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和时不时插入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加油稿。
苏晓晚坐在高一(七)班的看台区域,膝上摊着秩序册和班级名单,手里攥着一支笔。她不是运动员,却被班主任老徐委以“后勤联络员”的重任,负责清点人数、提醒项目、分发补给。林小雨在旁边往自己脸上狂喷防晒喷雾,一边嘟囔:“晓晚,你怎么就能这么淡定?你看那边三班的班旗,画得多丑!”
晓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班旗上画着一个扭曲的、试图展现肌肉的卡通人物。她收回视线,笔尖在名单上周晨的名字旁边轻轻点了一下——男子1500米,下午三点。
“丑得很有特点。”她语气平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操场中央的足球场。那里正在进行运动会开幕前的足球表演赛,红色和蓝色的队服交织跑动,看不清具体是谁,但某个熟悉的、奔跑起来像不知疲倦一样的背影,她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是陈野。
表演赛似乎踢得很放松,更像是热身。陈野在中场拿到球,没有选择常规的传递,而是突然起脚,踢出一记又高又飘的吊射。球划过一道夸张的弧线,越过守门员的头顶,慢悠悠地坠入空门。
“哇哦——!”场边爆发出笑声和口哨声。
进球后的陈野没有庆祝,反而转过身,朝着自己班级看台的方向,右手握拳,笑嘻嘻地捶了捶左胸,然后食指笔直地指向天空。很中二,很张扬,也很……陈野。
旁边有女生小声议论:“那是七班的陈野吧?好帅啊!”“踢得也好!”“就是有点太嘚瑟了……”
林小雨撞了撞晓晚的肩膀,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欸,他刚才是不是往咱们这边指了一下?”
“你看错了。”晓晚合上秩序册,站起身,“我去小卖部买点葡萄糖和盐水,一会儿长跑的同学可能用得上。你去吗?”
成功转移了话题。林小雨的注意力立刻被“去小卖部”勾走了:“去去去!我要吃冰棍!”
---
上午的比赛波澜不惊。晓晚尽职地做着后勤,提醒参加百米预赛的同学去检录,给跑完回来的同学递水递毛巾。她做事有条理,声音不大却清晰,几个男生本来因为没取得好成绩有点沮丧,被她用一句“预赛而已,保存体力,决赛再拼”轻轻带过,情绪也平复不少。
周晨上午没有项目。晓晚偶尔能瞥见他坐在看台稍微僻静的角落,戴着耳机,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在看。阳光落在他身上,安静得像一幅被精心构图过的照片。有一次他抬起头,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目光隔着喧闹的人群碰了一下。晓晚立刻自然地移开眼,看向别处,心跳却有些乱。那眼神太干净,太直接了,让她有种被看透的错觉。
中午休息,大家各自解决午餐。晓晚和林小雨在小卖部买了面包,坐在树荫下的台阶上吃。
“晓晚,”林小雨啃着面包,突然凑近,“说真的,你觉得周晨和陈野,怎么样?”
晓晚被问得一愣,面包噎在喉咙里,赶紧喝了一口水:“什么怎么样?”
“别装傻!”林小雨白了她一眼,“咱们班好多女生都在悄悄讨论他们呢。你就没点想法?”
想法?晓晚慢慢嚼着面包。她对周晨有想法吗?有的。那种想法很模糊,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一幅漂亮的静物画,你觉得美,想靠近看清楚,却又怕自己的呼吸惊扰了那份宁静。至于陈野……那更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热闹游行,声音很大,色彩很亮,你被迫成为观众,视线被吸引,心里却有点吵得慌。
“周晨……很优秀。”她斟酌着词句,“陈野,很有活力。”标准的、不会出错的客观点评。
林小雨“切”了一声:“跟没回答一样。不过……”她压低声音,“我听说,周晨好像初中时就有不少女生喜欢他,但他一个都没理过,特别高冷。陈野嘛,人缘好,跟男生女生都玩得开,但好像也没听说跟哪个女生特别近。”她撞撞晓晚,狡黠地笑,“机会均等哦,苏晓晚同学。”
晓晚无奈地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想:有些比赛,还没站上跑道,就感觉自己已经落后了。不是速度的问题,是连比赛规则都还没看懂。
---
下午,烈日最毒的时候,男子1500米即将开始。
晓晚提前到了跑道边的后勤点,准备好矿泉水和湿毛巾。参赛选手们在起点处拉伸,周晨也在其中。他脱掉了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色运动背心,露出清瘦却不孱弱的臂膀线条。他做着拉伸,表情是一贯的平静,仿佛即将进行的不是一场比拼耐力与意志的长跑,而是一次普通的散步。
发令枪响,一群人冲了出去。
长跑一开始总是拥挤的。周晨没有抢在最前面,他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处于偏后的位置。步伐稳定,呼吸均匀。晓晚的目光紧紧跟着他。
三圈过后,差距逐渐拉开。周晨却已经跑到了前几名,但晓晚注意到,他的呼吸似乎比之前沉重了一些,嘴唇也有些发白。天气太热了,对长跑是极大的消耗。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跑在周晨外侧的一个别班选手,可能是体力不支脚下发软,一个踉跄,身体失去平衡,手肘猛地撞在了周晨的肋部!
周晨闷哼一声,身体明显地歪斜了一下,步伐瞬间乱了,速度也慢了下来。撞他的那个选手自己也摔倒在地。
“啊!”看台上响起一片惊呼。
晓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周晨用手捂住被撞到的肋部,眉头紧紧皱起,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痛苦的表情。但他没有停下,只是用力吸了几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向前跑。
只是他的步伐明显不如之前稳健,脸色也更白了。
“周晨!加油!”班上有男生大喊起来。
晓晚攥紧了手里的水瓶。有裁判和老师跑向了那个摔倒的选手,却没有人去询问一下周晨的情况。规则就是这样,只要没有倒下,比赛继续。
第四圈,第五圈……周晨的名次慢慢往后掉。每一步看起来都像是忍耐。晓晚几乎能想象到他肋间可能火辣辣的疼痛,以及烈日下脱水带来的眩晕。但他依然在跑,背脊挺得笔直,眼神盯着前方,那种沉默的、近乎倔强的坚持,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晓晚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这和她欣赏的“安静”不同。这是一种更具象的、带着疼痛感的冲击。让她忘了所谓“越位”的规则,只剩下纯粹的担心和……一丝敬佩。
终于,最后一圈。周晨几乎是靠着惯性在移动。冲过终点线后,他没有像其他选手那样瘫倒在地或被人搀扶,而是又踉跄着走了几步,才单手撑住膝盖,弯下腰剧烈地喘息,另一只手仍下意识地按着肋部。
晓晚立刻拿着水和毛巾跑了过去。
“周晨,你怎么样?”她把拧开盖子的水递过去,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要不要去医务室?”
周晨喘息着抬起头,汗水顺着他的额发、下颌线不断滴落。他看了晓晚一眼,那眼神因为疼痛和脱力有些涣散,但依然很静。他摇了摇头,接过水,哑着嗓子说:“……没事。谢谢。”然后小口地喝起来。
“真的没事吗?你脸色很不好。”晓晚把湿毛巾也递给他。
周晨用毛巾擦了擦脸,冰凉的触感似乎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直起身,虽然还有些不稳,但语气恢复了些许平稳:“有点岔气,缓缓就好。”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晓晚手里还拿着的秩序册和笔,忽然问,“下一个项目……是什么?”
他居然还在关心这个。晓晚愣了一下,才回答:“……女子接力预赛。”
周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慢慢走到旁边的阴凉处坐下休息。
晓晚看着他独自坐在那里的背影,清瘦,沉默,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脆弱感。心里的那根针,又轻轻地动了一下。她想过去再说点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和话语。那条关于“关心同学”的界线,似乎很容易越过,变成另一种意味的打扰。
“嘿!后勤总管,忙呢?”
一个明朗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踌躇。晓晚回头,看见陈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刚踢完表演赛,换了件干净的黑色T恤,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手里拿着两瓶冰镇汽水。
“给,”他自然地递了一瓶给晓晚,“慰问一下辛勤的工作人员。”
晓晚下意识接过,冰凉的瓶身让她回过神:“……谢谢。”
陈野没看她,目光越过她,落在不远处的周晨身上,挑了挑眉:“周晨刚才被撞那一下好像撞得不轻吧?还行吗?”
“他说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晓晚说。
“啧,就他那性格,有事也会说没事。”陈野灌了一大口汽水,喉结滚动,“不过挺爷们的,愣是跑完了。”他的评价很直接,带着一种运动员之间的认同感。
晓晚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下一场有你的项目吗?”
“有啊!4x100接力,压轴大戏!”陈野瞬间来了精神,做了个冲刺的动作,“等着看我力挽狂澜吧,苏同学!”说完,他朝晓晚挥了挥手,又像一阵风似的跑回了自己班级的区域,去找他的接力队友了。
来去如风。留下晓晚握着那瓶冰汽水,站在原地。
一边是沉默的、带着疼痛的坚持,像夜空中一颗独自闪烁的、清冷的星。
一边是热烈的、毫无阴霾的活力,像正午毫不吝啬洒遍大地的阳光。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汽水,又看了看不远处独自休息的周晨。刚才因为周晨受伤而提起的心,似乎被陈野这阵风稍稍吹散了一些,却又搅动起更复杂的情绪。
广播里开始通知参加女子接力预赛的同学去检录。晓晚深吸一口气,暂时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拿起名单,重新投入她的“工作”。
只是,当下午晚些时候,4x100米接力决赛的枪声响起,她看着陈野作为最后一棒,如同猎豹般从弯道冲出,接过接力棒,然后以绝对的速度碾压所有对手,第一个冲过终点线时——
当整个七班看台都沸腾起来,欢呼尖叫,而冲过终点的陈野在惯性下跑了好远,然后转过身,对着自己班级的方向,举起双臂,发出胜利的、毫无保留的呐喊时——
当他的目光,再次准确无误地穿过欢呼的人群,找到她,并且朝她用力眨了一下眼,露出一个汗水淋漓、却灿烂到夺目的笑容时——
苏晓晚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心里那条关于“安静欣赏”和“被动接受”的规则线,似乎被这接二连三的冲击,撞得摇摇欲坠。
她好像,真的站在了某条线的边缘。
往前一步是什么,她不知道。
但裁判的哨声,仿佛已经在很远的地方,隐隐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