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像一阵突如其来的、热闹的风,刮过之后,日子又重新落回熟悉的轨道。卷子、板书、下课铃,以及空气里永远挥之不去的粉笔灰味道。
唯一不同的是,某些看不见的关联,似乎因为那两天的阳光和汗水,被焊得更紧了一点。
比如,课间去接水时,陈野如果正好也在排队,总会很自然地跟她打招呼:“嘿,后勤总管!” 声音响亮,引得旁人侧目。晓晚起初有些不自在,后来便也习惯了,点点头,回一句“嗯”或“去打球?”。对话通常就此打住,像一阵短促的雨点。
而与周晨,则是一种更沉默的关联。他的座位依然在后方,安静得像背景板。但偶尔,当晓晚作为英语课代表发作业或试卷,走到他桌旁时,他会抬起眼,接过东西,低声说一句“谢谢”。有时候是“麻烦你了”。措辞礼貌而疏离。只有一次,晓晚把批改好的数学卷子递给他——上面是漂亮的满分——他接过,看了看,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运动会,谢谢你送的水和毛巾。”
晓晚当时正在核对名单,闻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客气,应该的。” 心里却像被羽毛挠了一下。他还记得。
这些细碎的互动,像散落在日常河流里的闪光石子,不引人注目,却让她在独处时,会偶尔捡起来,对着光源悄悄打量一番。
真正让“石子”堆积成一处浅滩的,是期中考试。
成绩公布那天,教室里的气压明显偏低。老徐拿着成绩单,语重心长:“有些同学,理科优势明显,文科却拖了后腿;有些同学呢,正好相反。高中阶段,全面发展很重要,偏科是大忌啊……”
晓晚看着自己的成绩单:语文132,英语138,历史地理都在90分以上。数学:89。物理:72。
一个典型的、扎眼的文科生成绩单。
林小雨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晓晚,你数学……”随即又安慰道,“不过你文科分数好高啊!总分肯定不差!”
总分确实还在班级前十,但数学那一栏的红色数字,像一根刺。晓晚知道自己数学是弱项,但没想到高中第一次大考,就被拉下这么多。尤其最后一道大题,她完全没思路,空白着交了卷。
下午自习课,她对着那道数学大题的原题,已经枯坐了二十分钟。草稿纸上写满了尝试的步骤,又一道道划掉,像个绝望的迷宫。
“卡在这儿了?” 一个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晓晚回头,看见陈野不知何时站到了她椅子后面,正俯身看着她的卷子。他刚打完球回来,身上还带着室外阳光的气息和很淡的汗味,但并不难闻。
“嗯。” 晓晚下意识想把卷子遮起来,有点窘迫。
“这题啊……”陈野摸着下巴,盯着题目看了几秒,忽然伸手从她笔袋里抽了支铅笔,很自然地在她的草稿纸上点了点,“你看,它给的这两个条件,其实是在暗示你作这条辅助线……”
他语速很快,思路跳跃,手指在图形上比划着。晓晚努力跟上,但到了关键步骤,他又理所当然地跳了过去:“然后这样一代换,不就明显了吗?直接套用这个公式,答案就出来了。”
晓晚看着被他三两笔画出的辅助线和简略步骤,有点茫然:“……为什么是作这条辅助线?还有,这个公式用在这里,前提条件满足吗?”
陈野“啊”了一声,似乎才意识到问题,挠挠头:“这个嘛……感觉啊!你看这里,像不像足球里两个人包夹防守一个前锋?你得找个空当钻过去,这条线就是空当!公式的话……肯定满足啊,不然怎么用?”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数学和足球战术是同一套逻辑。
晓晚:“……”
她大概明白了解题方向,但陈野这种“野路子”讲法,实在让人难以消化。就像给你指路,不是说“往前走过两个红绿灯左转”,而是说“朝着那栋最高的楼直走,感觉对了就拐弯”。
“呃……我再想想。” 晓晚委婉地说。
陈野也看出她没懂,有点懊恼地“啧”了一声:“我讲得不好。要不你问问周晨?他数学这次好像满分。” 他指了指后排,“他讲题肯定比我清楚。” 说这话时,他语气坦然,没有半点不情愿或比较的意思,只是单纯觉得周晨更适合解决这个问题。
晓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周晨正戴着耳机看书,侧脸安静。
“不用了,我再琢磨一下。” 她不想为了一道题去打扰周晨,显得自己很刻意。
陈野却直接转身,几步走到周晨桌边,曲指敲了敲他的桌面。
周晨摘下耳机,抬头,眼神带着疑问。
陈野指了指晓晚这边,声音不大,但足够这边听见:“苏晓晚有道数学题卡住了,你能不能给讲讲?我讲不明白。”
晓晚瞬间觉得脸颊有点烧。陈野这家伙……行动力也太强了!
周晨的目光越过陈野,看向她。晓晚只好硬着头皮,拿起卷子示意了一下。
周晨点了点头,放下书,站起身走了过来。
他拉开晓晚前座空着的椅子,坐下,接过卷子,先快速扫了一遍题目和自己的步骤。“这里,思路是对的,但辅助线作错了位置。” 他声音平稳,拿起晓晚的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画图,“应该连接这两个点。目的是构造一对相似三角形。”
他没有像陈野那样用比喻,而是直接切入几何原理,每一步的推导都清晰严谨,逻辑链条完整。讲到关键处,他会稍作停顿,抬眼看看晓晚的反应,确定她跟上了,才继续下一步。
“这里用到这个定理,它的适用条件是……”他翻到课本某一页,指给晓晚看,“你之前的尝试,忽略了夹角相等的这个隐含条件。”
晓晚跟着他的思路,之前堵住的地方豁然开朗。她忍不住点头:“原来是这样……我没想到这个隐含条件。”
“题目常这样设置障碍。” 周晨淡淡道,把笔还给她,“你再自己推一遍试试。”
晓晚依言低头演算。周晨也没离开,就坐在对面,重新戴上一只耳机,低头看他自己的书,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自习。但晓晚知道,他在等,如果她再有疑问,可以随时问。
一旁的陈野,不知何时已经坐回了自己的座位,正拿着本体育杂志翻看,好像对这边不再关注。但如果有人注意到他,会发现他翻页的速度有点慢。
几分钟后,晓晚顺利解出了答案,松了口气。“谢谢。” 她对周晨说。
周晨抬起眼,看到草稿纸上完整的推导过程,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 随即收起自己的书,起身回了座位。整个过程,礼貌、高效、界限分明。
一场简短的“讲题事件”落幕。晓晚弄懂了题目,心里却有些说不清的微妙。陈野的热心直接,像夏天泼过来的一盆水,不容拒绝,但可能湿了衣裳;周晨的援手冷静,像递过来的一把伞,解了燃眉之急,但伞柄冰凉。
这件事本该到此为止。
但隔天课间,林小雨和另外两个女生愁眉苦脸地来找晓晚。
“晓晚,救命啊!” 林小雨哭丧着脸,“数学卷子最后两道大题,完全不会!老徐说明天上课要讲,要是讲不出来就惨了。你昨天不是问明白了吗?给我们讲讲呗?”
另一个女生也说:“对啊晓晚,你理科弱,我们文科弱,正好互补!要不咱们组个学习小组吧?定期一起写作业、讲题?”
晓晚看着她们期待的眼神,又看看自己依然不算漂亮的数学成绩,心里一动。这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既能帮朋友,也能逼自己巩固弱科。
“可以试试。” 她点头,“不过,有些题我也需要请教别人。” 她想到了周晨清晰的思路,也想到了陈野虽然跳脱但往往能提供意想不到的切入角度。
“那太好了!” 林小雨眼睛一亮,“人多力量大!咱们可以再拉几个人……对了,周晨数学那么好,能不能请他偶尔指点一下?还有陈野,他理科好像也挺牛的,就是语文英语惨不忍睹,说不定也需要互助?”
这个提议,让晓晚心里那根关于“界限”的弦,轻轻绷紧了。把周晨和陈野同时拉进一个学习小组?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觉得有些……难以预测。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说:“可以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自愿原则。”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林小雨自告奋勇。
出乎晓晚意料的是,周晨和陈野都同意了。周晨的回应很简单,林小雨去问时,他正低头做题,听完后只说了句“可以,时间地点你们定”。陈野则爽快得多:“学习小组?行啊!正好我作文写得跟流水账似的,苏晓晚语文那么好,到时候可得救我!”
于是,一个由晓晚、林小雨、另外两个女生(一个文科强一个理科强)、周晨、陈野,以及被陈野硬拉来“凑数”的张猛组成的七人学习小组,就这样仓促成立了。时间定在每周二、四放学后,地点是图书馆一楼的开放讨论区。
第一次小组活动,气氛有些微妙的拘谨。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他们围坐在一张长桌边。晓晚作为发起人之一,自然地承担了主持的角色。
“我们先各自写作业,有不会的题目可以标记出来,等差不多四十分钟后,我们再集中讨论,怎么样?” 她提议,声音不大,但清晰。
大家都没意见。一时间,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晓晚专注地对付着她的数学练习册。遇到一道函数题,她思考了很久,画了几次图,还是没把握。她在题号上画了个圈。
斜对面的周晨似乎做完了手头的物理题,正拿起水杯喝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面。
旁边的陈野则有些坐不住,写了会儿英语阅读,就开始转笔,眼神东瞟西瞟,看到晓晚蹙着眉,便压低声音问:“卡住了?”
晓晚点点头,把练习册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手指点了点画圈的题。
陈野凑过来看,周晨的视线也落了过来。
“这题……” 陈野摸着下巴,又开始了他那套“足球战术分析法”,“你看这个函数图像,像不像防守阵型?你得找到它变换的规律,相当于找到传球路线……”
周晨沉默地看着,等陈野说完他的“感觉”,才伸出手指,点在题目条件的一个关键词上:“这里,隐藏了周期性。应该先从这个条件推导出周期,再结合图像变换。”
两人几乎同时给出了思路,一个天马行空靠直觉比喻,一个严谨缜密依逻辑推导。
晓晚看着题目,又看看两人。忽然,她脑子里灵光一闪。
“我好像明白了。” 她说,拿起笔,“陈野说的‘找变换规律’,其实对应的是周晨说的‘周期性’和‘图像变换’的结合。” 她一边说,一边在草稿纸上写,“就像在球场上,既要看懂对方的固定阵型(周期性),也要预判他们的动态跑位(图像变换)。”
她顺着这个融合的思路,一步步写下去,竟然顺畅地解了出来。
写完后,她抬起头,发现陈野正挑眉看着她,眼里有点惊讶的笑意:“苏晓晚,你这‘翻译’能力不错。”
周晨也看着她的解题步骤,没说话,但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认可。
晓晚心里忽然松快了一些。她好像找到了某种方式,可以同时接住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传球”,并且把它们转化成自己的东西。
第一次学习小组,在这种略显生涩但还算高效的氛围中结束了。
收拾书包时,林小雨蹭到晓晚身边,挤眉弄眼,用气声说:“看见没?刚才陈野看你那眼神!还有周晨,感觉他对你格外有耐心!”
晓晚拍了她一下:“别瞎说,在讨论题目。”
“知道知道,讨论题目~” 林小雨拖长了语调,笑嘻嘻地跑开了。
晓晚独自走向车棚。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回想着刚才解题时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不仅是对题目,隐约间,对自己正在经历的一些事情,好像也模糊地摸到了一点门道。
有些规则,比如学习小组不能讨论与学习无关的事,是清晰的。
但有些规则,比如如何同时面对两个过于出色的男生,如何安放自己那点悄然变化的心思,却没有课本可循。
她此刻的状态,大概就像解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开放题。周晨给了她严谨的公式,陈野给了她发散的灵感。而她需要做的,或许是像今天解题那样,找到自己的思路,写出自己的答案。
只是这答案,或许需要很长的时间,很多的“辅助线”,才能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