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临安的第一场春雨在一阵雷声后悄无声息地飘落。宸安街上的行人匆匆四散而去,刚才还摩肩接踵的街道上,此刻只剩下一只流浪狗顶着半遮面的刘海,灵巧地伸出小舌头舔着嘴边的雨滴。
浣纱疾步跑进棣棠圃,这会子不知是不是多了些许躲雨的人,大堂里面挤挤攘攘,花娘们抓紧机会向涌进来的顾客们介绍着各色花卉。浣纱顾不得这许多,径直穿过前厅,又过一条廊道,来到最里面的一间屋子,人还未到,便急匆匆喊着:“小姐,小姐,不好了……”
屋内容南兮正与宴尔思对坐品茶,二人聊着《内探录》明日的选题。听见声音,纷纷转头看向门口。
“未来姑爷居然暗指咱们《内探录》腌臜,上不得台面。”浣纱进门后气呼呼地将一份报纸递给容南兮,声音里满是对小姐未来的担忧。
容南兮眉头微蹙,接过那份宰相府三公子创办的《闻天下》。标题格外醒目——《论新闻之责:兼批市井小报哗众取宠之弊》。她心中莫名一紧,视线快速扫过正文。
文章并未指名道姓,但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
“……今有某类小报,专司窥探私隐,编造艳闻,以煽动人心为能事,以猎奇低俗为噱头。其所载内容,无非闺阁秘事、市井流言,尽皆捕风捉影、添油加醋之作。此等行径,与插标卖首、哗众取宠之宵小何异?”
“……新闻之责,在于记录真实、剖析事理、启迪民智。而非以娱乐为饵,以流量为尊,将民众当作无知盲从之辈,肆意操纵其视听。此种‘新闻’,实为信息之毒,精神之腐,不仅玷污‘报业’二字,更败坏社会风气,当为有识之士所共弃!”
“……我辈办报,当有风骨,当有担当。宁可不发一言,不可妄言一字;宁可销量寥寥,不可自降格调。须知,笔下有千钧,字字系苍生。若为一己私利、一时热闹,便将新闻之尊严践踏于地,与那些街头巷尾搬弄是非的长舌妇人,又有何区别?”
文字犀利如刀,句句诛心。那种居高临下的批判,那种对“八卦小报”毫不掩饰的鄙夷,那种自以为掌握了真理般的傲慢——容南兮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她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祈祷:不要是他写的,千万不要是孤鸿写的。
然而目光滑向文末——
作者:孤鸿。
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呵……”容南兮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听不见的冷笑,捏着报纸的手指微微发白。
宴尔思察觉她神色不对,轻声问道:“南兮?”
“我看错人了。”容南兮将报纸“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背叛的冰冷失望,“我竟崇拜了这样的人这么多年。”
宴尔思拿起报纸快速浏览,眉头也渐渐皱起。她读罢,沉吟片刻,才缓缓道:“或许……是因为年初咱们那篇《临安七少不成亲大揭秘》?那篇文章,确实影射了常三公子好男风,他这是……在反击?”
提到那篇文章,容南兮神色稍缓。
那是她为了选夫精心算计的一步棋。
现在想来,对方如此激烈的反击,倒也情有可原。
“罢了。”容南兮深吸一口气,将那份《闻天下》推到一边,眼中的失望渐渐被一种斗志取代,“既然是我先用了不够光彩的手段,他这篇檄文,我暂且不计较。”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绵绵春雨,唇角勾起一抹锐利的弧度:“但是,明日《内探录》必须回击。”
宴尔思眼中闪过忧虑:“南兮,真要与他正面交锋?《闻天下》在士林中的影响力……”
“正因如此,才要让他知道,《内探录》不是他可以随意鄙薄的对象。”容南兮转身,眸中闪烁着遇到挑战时的兴奋光芒,“他不是自诩清高,看不起‘娱乐至上’吗?那我就让他看看,他那种枯燥刻板、自以为是的‘真相’,有时候反而会惹出更大的麻烦。”
她重新坐回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宴尔思为她新斟了一杯热茶,静静守在一旁。
容南兮略一思索,唇角笑意更深。
既然孤鸿批判《内探录》“哗众取宠”、“格调低下”,那她就反其道而行之——不点名道姓,但字字句句都指向《闻天下》那种高高在上、脱离实际的问题。
她下笔如飞,文思泉涌:
《求真者亦需通人情:论某些‘严肃’报纸可能犯的致命错误》
“近日,临安城某些自诩‘严肃’、‘求真’的报纸,屡屡以‘记录真实’自居,对市井小报极尽鄙薄之能事。诚然,新闻当以事实为基础,此乃报业之本。然则,若一味追求‘冷冰冰的真实’,全然不顾人情世故、社会影响,此种‘求真’,是否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试举一例:若某报获知一桩涉及边境军情的敏感消息,事实确凿,证据充分。按某些‘严肃报纸’的逻辑,自当立即刊发,以‘真相’示人。然而,此消息一旦公开,极可能引发百姓恐慌,给敌国可乘之机,甚至动摇国本。此时,是刊发‘真相’重要,还是暂缓发表、以待朝廷妥善处理更为妥当?”
“再举一例:若某报调查到某官员贪腐的确凿证据,但此官员正在督办一桩关乎数万灾民性命的赈灾事宜。立即曝光,固然大快人心,但赈灾之事必然中断,数万灾民将陷入绝境。此时,是追求‘新闻的真实性’优先,还是以苍生为念、暂缓揭露更为合乎情理?”
“新闻之责,不仅在于记录事实,更在于权衡轻重、引导向善。某些报纸自诩‘有风骨’、‘有担当’,实则固执己见、不通人情,将‘求真’二字奉若神明,却忘记了报人笔下千钧,系着的是活生生的人命与社稷安稳。此种‘清高’,与那些只顾销量、不问后果的哗众取宠者,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须知,这世上并非所有真相,都适合立即公之于众;也并非所有‘事实’,都可以不顾后果地肆意宣扬。真正的报人,当有洞察世事的智慧,有悲天悯人的胸怀,懂得在‘真’与‘善’、‘事实’与‘责任’之间寻求平衡。若因一己之执念,便以为掌握了世间唯一的真理,对他人极尽贬损之能事——此种傲慢,才是报业最大的悲哀。”
文章一气呵成。容南兮搁下笔,轻轻吹干墨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又解气的光芒。
“尔思,你看如何?”她将文章递过去。
宴尔思细细读罢,忍不住轻笑:“字字诛心,却又让人挑不出错处。通篇未提《闻天下》半字,但明眼人一看便知在说谁。尤其是那个‘边境军情’的例子——我听说,《闻天下》去年确实因抢先报道一则边境摩擦,险些引发民间恐慌,后来还是朝廷紧急辟谣才平息事态。”
容南兮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我就是听说了那件事,才想到这个角度。孤鸿不是自诩‘求真’吗?我就让他看看,他那种不顾一切的‘求真’,有时候反而会酿成大祸。”
她想象着那个清高孤傲的孤鸿——也就是常昀——看到这篇文章时的表情。以他那般心高气傲、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看到有人如此精准地戳中他的痛处,质疑他奉为圭臬的新闻理念,恐怕要气得七窍生烟吧?
想到这里,容南兮心中那点因偶像“人设崩塌”而产生的失望,竟奇异地转化成了某种胜负欲。
“枉我还千方百计、费尽心机想嫁与你。”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更多的却是跃跃欲试,“既然如此,那就让我看看,你这个‘孤鸿’,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宴尔思将文章仔细收好,准备明日安排刊印。她看向容南兮,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南兮,你与常三公子的婚事……如今这般针锋相对,会不会……”
“我已经打听了,常夫人已然同意了这门亲事,就等常昀点头了,不管他同不同意,如今这般只会越来越有意思了。”容南兮嫣然一笑,如窗外雨中新绽的棣棠,明媚中带着锐气,“若他连这点气量都没有,连对手的质疑都无法面对,那这门亲事,不成也罢,即使成了和离又如何?”
她望向窗外渐密的雨丝,眼神清亮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