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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甘泉地下暗室,灯火通明。

    常昀端坐在宽大的楠木书案后,背脊挺得笔直如松。他穿着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简单的玉带,全身上下无多余佩饰,却自有一种清贵之气。此刻他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紧,修长的手指正用力按在案上一份新送来的《内探录》上。

    那份小报的头版文章标题刺眼——《求真者亦需通人情:论某些‘严肃’报纸可能犯的致命错误》。

    “好!写得真是妙啊!”

    一阵毫不掩饰的大笑声打破了室内的凝重。七皇子赵聃斜倚在对面的太师椅上,一身华丽到近乎夸张的绯色锦袍上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牡丹,与这简朴肃穆的暗室格格不入。他手里正捧着那份《内探录》,读得津津有味,边读边拍腿大笑:

    “叔澈,你瞧瞧人家这话说的——‘若因一己之执念,便以为掌握了世间唯一的真理,对他人极尽贬损之能事——此种傲慢,才是报业最大的悲哀。’啧啧,这字字句句,简直是照着你常三公子的脸在抽啊!”

    常昀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他抬眸冷冷扫了赵聃一眼,那眼神如冬日寒潭:“这《闻天下》也是你的《闻天下》,你还笑的出来?”

    赵聃笑嘻嘻地放下报纸,摇着一把玉骨折扇,“我是真心觉得这《内探录》的掌事——闻莺是吧?真是个妙人。听说是个闺阁女子呢,年纪轻轻就能把你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气得跳脚,从小到大,我还是头一回见有人能这般精准地戳中你的痛处。”

    常昀的呼吸微微一滞。

    痛处。

    那篇文章确实戳中了他的痛处——去年《闻天下》抢先报道边境摩擦,虽事实确凿,却险些引发民间恐慌,最后还是朝廷紧急辟谣才平息事态。这件事一直是他心中一根刺,虽然他坚持认为报道真相没有错,民众有知情权,但造成的后果却也实实在在。

    此刻被对手如此精准地拿出来说事,还上升到“不通人情”、“不顾社稷安稳”的高度,他胸腔里确实憋着一股火气,烧得五脏六腑都难受。

    他想反驳,想大声斥责这种“真相应当为权宜让步”的论调是荒谬的,是对新闻精神的背叛。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那次事件的后续影响,他亲眼见过——城南有不少百姓聚集欲出城避难。虽然很快平息,但那种因一则报道引发的连锁反应,确实给了他深刻的教训。

    “我……”常昀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我当时报道的,都是事实。”

    “事实是事实。”赵聃收敛了嬉笑,难得正色道,“叔澈,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你没错,闻莺也没错,错的是这剑拔弩张的世道。”

    常昀的脸色由青转白,又渐渐恢复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深重的某种东西在沉淀。他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握紧,又慢慢松开。

    “即便如此,”他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带着一种固执的坚定,“民众有知情权。朝廷与金国的交涉,边境的实况,百姓应当知道。若因怕引起恐慌、怕影响谈判,就隐瞒真相,那与欺瞒何异?今日瞒一点,明日瞒一点,终有一日,民众会对所有信息失去信任。”

    赵聃看着他这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神情,叹了口气,又笑了起来:“得,我永远站在你这边,佩服的就是你这股子劲头。”

    他重新捡起那份《内探录》,晃了晃:“不过话说回来,这位闻莺姑娘,倒真是个人物。能把你摸得这么透,还能写出这般既有理有据、又绵里藏针的文章,绝非寻常闺秀。我看她与你十分般配。”

    常昀却移开目光,望向墙上那幅墨竹图,“我……无心成婚。”语气中充满了无奈,想到母亲虚弱的病体,他忽然没有反抗到底得勇气了。

    “你娘都劝你多少回了。”赵聃挑眉。

    常昀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舆图前,背对着赵聃,“子晦,你说婚姻之事,当真重要吗?如今天下正值多事之秋,我确实没有心思考虑这些。”

    赵聃看着他那挺直却孤寂的背影,摇了摇头,“娶妻生子可时一妙事,你还情窍未开,不懂其中的滋味。”

    看赵聃一副过来人得样子,常昀不禁失笑,调侃道“你一个单身皇子又是如何得知呢?”

    赵聃没有回答,只是一副走着瞧得神态,转身走了,有道门口,想起了什么,转身笑道:“对了,你明日准备如何回击?人家可是把你的痛处戳得鲜血淋漓呢。”

    常昀终于转过身,眸光在灯下清冷而坚定:“她说的那件事,我认。但她的结论,我不认。新闻之责,首在真实。至于如何平衡真实与影响,那是报人的智慧,而非放弃真实的理由。”

    他走回书案前,重新铺开纸笔:“明日《闻天下》会刊发一篇《再论新闻之责:真实不可让位于任何借口》。”

    赵聃看着他这副准备挑灯夜战、与隔空对手继续较劲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行,你们俩就继续隔着报纸打架吧。我真是好奇,写稳赢国行究竟世何许人也。”

    说完,他不等常昀反应,掀帘而去。

    暗室内重归寂静。

    常昀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久久未落。

    他眼前浮现出那篇文章的字句,浮现出一名女子执笔书写的模样。

    一个闺阁女子,竟有如此见识,如此胆魄,如此……锋利的笔锋。

    他心中那股被冒犯、被质疑的怒火,竟奇异地掺杂进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

    笔尖终于落下,墨迹在宣纸上洇开:

    《再论新闻之责:真实不可让位于任何借口》

    “近日有文论及新闻当‘通人情’、‘权衡轻重’,此说看似圆融,实则暗藏祸端。若因恐引起恐慌、恐影响交涉,便可隐瞒真相,则今日可瞒边境摩擦,明日便可瞒灾情疫情,后日便可瞒吏治腐败……长此以往,朝廷公信何存?民众知情之权何在?”

    他的笔越写越快,字字铿锵:

    “……所谓‘通人情’,非是向现实妥协,而是在坚持真实的基础上,寻求更妥善的呈现方式、更深入的背景解读、更负责任的影响评估。若因噎废食,因怕‘后果严重’便放弃报道真相,此非智慧,乃是怯懦……”

    夜深了。

    苦甘泉暗室内的灯光,与宸安街棣棠圃窗内的烛火,隔着大半个临安城,遥遥相望。

    两位尚不知彼此命运早已纠缠的对手,正在为同一件事,写下截然不同的答案。

    而这场始于理念之争的较量,终将引向他们都无法预料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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