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灯笼从太和殿串到了热闹的永乐街。
太和殿灯火通明,但圣上并未在太和殿设宴,而是召集群臣去了蓬莱阁。蓬莱阁地处东南,北岸而筑又面朝荷清池,待明月高悬时恰巧又能在水中映出圆月,正是赏月最雅致的所在。
金炉焚香,玉案陈列华丽,丝竹声起,舞袖翻飞。文武百官携子女齐赴宴,百官列席,宗室并坐,殿外月轮高悬,水中圆月清明,"天上月”共着“水中月”,煞是应景。
赵宁随着父亲赵重平入殿时,席中已坐了不少人。只见她穿着鹅黄色对襟窄袖锦衣,金丝线的桂花刺绣点缀,又着一抹藕粉色曳地长裙,乌黑的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嵌着绿翡翠的步摇,端坐在女眷席中。
她知道,投壶环节后便是——
赐婚。
她抬眼看向他的方向——
殿中左侧首席后排,一名俊逸的男子正举杯而坐,玄色的锦袍,金线暗纹,眉目疏朗,眼似桃花眉若剑,扑簌睫毛密的花灯下打下的阴影都清晰可见。旁人俯身向他敬酒,他微微颔首,礼数周全,看着虽笑着神情却很淡然。
前世除了拒婚这遭让赵宁成为笑柄外,实际他与这位世子交集并不多。
只是拒婚后的数月,他命人送上了一柜的金饰,搞了一场阵仗浩浩荡荡的赔罪,说是早就想来赔罪但怕赵小姐又被人议论,这才又重新择来时辰。
场面话倒是好听,却也知道她被人耻笑的事情。
赵宁神色一敛,自顾自的思忖起来,接下来的投壶,她还是要赢。
只是这次,不是为了较劲,前世她因为尚书之女苏青茗一举投壶贯中,便好胜心起来,一举贯耳被皇帝赏赐一翎金剑失,这个剑失,现在对她大有用处。
酒过三巡,皇帝兴致颇高,命设投壶局,以供诸臣取乐。
不一会儿,一名内侍便高呼:
“陛下口谕——
今日投壶,文武不拘,
世家子弟,亦可下场。
凡投中者,陛下皆赏!”
接着便有内侍将肚大颈细的铜壶置于殿心,距坐席五扶,壶约莫一尺二寸,两旁有耳齐高,耳亦有口单耳身悬短,又置一小把红豆。
在旁的服侍也在每人的案台旁放了一算箭矢,一算为八矢。
宫乐初歇,殿中灯火正盛,众人把酒皆停,等待圣上示意。
皇帝把盏,目光扫过殿中众臣,忽而笑道:“今夜若只让你们这些老臣投壶,朕怕是要听一夜叹气声。”
群臣齐声失笑。
一位尚书拱手:“陛下这是嫌臣等老眼昏花了。”
皇帝摆手,笑得意味深长:
“来——”
他抬手指向殿侧诸位随侍而坐的贵女与公子们:“我看席间众臣也皆携子眷,让我看看我国朝臣之子女的风采。”
皇帝又似随意地补了一句:
“无关尊卑,不论嫡庶。”
“但凡在座诸卿子女,皆可一试。”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陡然不同。贵女们悄然挺直了脊背,公子们也多了几分认真,向来嫡庶尊卑已是寻常,嫡子若逊于庶子终面上无光。
私语声在席间低低流过。
“圣上这是……另有深意?”
“怕是要相看年轻一辈了。”
“谁若投得好,便是真的入了御眼。”
又听内侍唱名:“请诸位公子小姐,次第上前。”
在首席的靖国公携两子首先开场,靖国公府有二子,一为嫡一为庶,大家虽面不露,却也等着观摩这场戏。
内侍高声唱名:“首试者——靖国公府二世子,陆承溟。”
赵宁抬眼瞧去,前世只因她也离的远什么也瞧不见,便只顾着吃玉案前的桂花糕,人也是瞧也不瞧的,谁曾想陛下能赐婚赐到她头上?
只见陆承溟衣袂微扬,随意拿起一矢,神色中带着几分玩味。他不急不躁,随手一投,木矢破空,直入壶心,随即拱手“献丑了。”
退下时步履自在,一手负于身后,一手随意垂在身前,俊美朗逸,如同游园赏景,洒脱而不造作,看的席下贵女面红娇羞。
不得不说,要不是她提前知道拒婚,她看到这幕,是很难不动心的。
皇帝朗声一笑:“好!承溟开了个好头,不愧是靖国公之子。”
话语一出,众臣了然,也一应附和。
接着身后的庶子——陆承宇上前,神色淡然,眉眼间不动声色,他轻轻抬手,壶矢在半空划出弧线,却小心翼翼,轻轻落下却不中壶口。
“承宇投壶不中,罚酒罚酒,此番让大家见笑了。”说着也落落大方的执酒一饮而尽。
赵宁以前未仔细瞧,现在真切的瞧着,那三公子明明是刻意使了巧劲没让箭矢进入壶口的。
台下的目光中暗藏评判,他却若无其事,落落大方。赵宁只道这人也不简单。
众人倒是松了一口气,绕是二世子珠玉在前,若是不中总怕惹人笑话,而三公子又是同府所出,如今没投中倒也大方罚酒一杯。
紧接着各家公子少爷们也都一一上前:有年少的显贵公子,手握壶柄,额头微汗,投得颤颤巍巍;有的自信满满,却壶矢偏离壶口,台下低声叹息,一时间少爷公子们罚酒的罚酒,赞赏的赞赏,好不热闹。
席间男子投壶告一段落,轮到各家贵女小姐上场。
“户部尚书之女,苏青茗。”
只见右侧女眷席,一抹朱红色交领锦衣的女子站起,珠翠满头,明眸皓齿,微微欠身行了个小礼。身姿袅袅,端庄秀丽,举手投足间自带温婉大方的气度只见苏青茗纤纤玉指,执起一矢,轻轻呼吸间,她微微屈腕,箭矢划出一条优雅弧线,轻轻的落入了壶口。
苏青茗微微一笑:“见笑”,又行了一礼轻轻退下。
赵宁知道,苏青茗早得到消息知道中秋夜宴陛下赏全臣子女投壶共乐,便再此之前暗下苦力,只为在席间的贵公子面前露个脸。
到了赵宁投壶时,大家也都酒过三巡,显赫的家世子女皆投,后面大家倒也没了太大看戏的兴致,自顾自品着好酒又打算借此机会攀谈。
内侍报到赵宁时,赵宁起身,眼神专注,她拿起箭矢搓了搓尾部的翎毛,即使赵宁身出将军府,这样好的翎毛也并不多见她估摸只要是把握好力度就能改变箭矢最后落地的方向。
她定定的看着铜壶,调整好呼吸,箭矢离手,矢划空中,像燕掠水般似的最后竟轻巧的回旋,一声清脆的声响,箭矢擦着壶身,“喀”一声,贯耳直入。
内侍高呼:“入贯耳,赵大将军嫡女——赵宁。”
皇帝目光带着难掩的欣赏:“好!不愧是将军之女,朕甚少见如此准头的箭矢,重平教女有方,赏!”
“谢陛下恩典。”赵重平和赵宁均上前叩拜道。
那枚金剑失到手了!赵宁的掌心微微出汗,即使她知道她会中贯耳,但是与先前的玩闹不一样,她现在绝不能失手。
接下来——
她知道,陛下要赐婚了。
“赵将军,今日佳节良辰,朕忽然记起,你尚未为爱女议定婚事?”
赵将军微微一滞。
“……臣惭愧,还未曾与夫人商议此事。”
皇帝抬眼望向对面文臣席首,语气随意,却带着审度的意味:
“朕记得——”
“靖国公府二世子,陆承溟,年方二九,也尚未婚配。”
这一句话落下,殿中轻轻一震。
“承溟。”皇帝朗声喊道。
“臣在。”陆承溟上前拱手回答道。
皇帝眯了眯眼:“你觉得——”
“赵将军之女,如何?”
“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清朗的男声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只是……"
不等陆承溟的话说完,赵宁扑通一身叩了个响头。
“臣女自知配不上世子。”话语一出,众人哗然。
赵宁继续伏身,额头叩在地上。
“臣女鲁钝,不堪为世子良配。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席下靠的近的人眼神一闪,已低头与身侧人交流起一个极轻的口型,
——“拒了?”
“这可是国公府……”
“将军府家的女儿……胆子未免太大。”
他们不敢出声,却不妨碍心中一句句翻滚。
有文臣暗暗磨牙——
“国公府怕是脸上不太好看,居然有女子御前拒婚?“
“退婚的对象旁的也就罢了,居然是身世赫赫的靖国公二世子?”
伏在身旁的赵将军豆大的汗珠欲流下,不是,暗忖女儿怎么如此坑爹,居然敢当朝抗旨。
赵重平心一横,豁出一张老脸说道:“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只是小女自幼母亲移居随臣长大,性情粗浅,恐难担国公府门楣之重。”
一侧刚刚一语步伐的靖国公起身拱手道:“陛下厚爱,臣等不胜惶恐。但犬子……尚未立身朝堂,德行未建,贸然赐婚,只恐耽误了将军府千金。”
皇帝听着,沉默良久,而后微微颔首,倒未见愠色。
众人不敢出声,等待着陛下的示意。
他咂摸不语,像是想了一会,最终略一挥手:“罢了,今日赐婚作罢。”
“谢陛下隆恩。”赵宁和赵重平皆叩拜道。
赵宁伏得太低,没人看见她唇角那一抹极淡的笑。
陆承溟,这一世,你的拒婚剧本是我的。前世受的屈辱,这一世能不受就不受。
起身时,她双目直视对上了陆承溟。
这位光风霁月的靖国公二世子,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错愕,只见她直视看向他时毫无羞色,眼神中竟还露出一丝狡黠,仿佛刚刚的拒婚就在她的意想之中。
殿中香烛渐暗,檀香微微散去,只剩下淡淡余烟萦绕在高梁的檐角。
——宴席结束了。
明月高悬,遮了一块乌云,锦帐随风轻摆,宫灯摇曳,脚步声与马蹄声交错,将夜色与余波交织成一幅静而暗流涌动的画面。
赵大将军正和老友喝的兴起,示意赵宁先回府。
赵宁遣了云袖去叫来云初先去牵马车,正欲退下,却在殿外月廊处,被人轻轻唤住。
“赵姑娘。”
她回头。
陆承溟站在廊下,颀长的身影映在地上。
他轻声道:“还未……正式认识。”
赵宁对目而视,一时不语,竟不知道回什么话。
“咳咳”不知道什么时候,云初牵着马车站在了一旁,眉头微蹙,神色幽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