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将军府,起云居。
赵宁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她才过及笄,脸上尚带着未褪的稚气,但是一双眼睛却略显沧桑——这是赵宁经历了近两年的牢狱之灾才能有的眼神。
“小姐。”云袖轻手轻脚进来,“人安置在偏房了,叫了郎中来正给他诊治,那人伤的不轻,小姐看了怕是受不住。”
要是重生之前的赵宁,看着那少年可怜模样没准会可怜心疼。然而,现在的赵宁知道,那少年不过用的一出苦肉计来装可怜。
“嗯,好生照料着,确实怪可怜的。”赵宁拢了拢鬓角的头发毫不在意的说道。
别人不知道,云袖老觉得最近的小姐变了许多,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老觉得小姐似乎……不似从前天真烂漫了?许是小姐及笄了,性子逐渐成熟稳重了些,云袖暗想。
“还有,将军说,让您近期收收心在府中不让出门,陛下赐中秋宴,我们府亦在邀请名单上。”云袖小心的说。
赵宁是出了名的拘束不住,三天老头的就爱往外跑,寻朋结伴的养出一身江湖习气,浑然不是将军府家嫡女的做派。这倒也不怪赵宁,赵夫人上山后也等同于不染凡尘,赵宁是将军一手带大的,他有时事务繁重便也顾也不上,任着赵宁上山爬树的。
赵宁摸头发的手一滞,她想起来那个让她沦为永乐城笑柄的靖国公二世子——
永乐城哪个深闺女子不知靖国二世子名号,陆承溟,靖国公府嫡子,母家又是太傅之女,又从小被皇太后看中养在宫中,身世赫赫。偏又样貌极美,身段颀长,世家盛宴都以能邀请到他为荣,市井戏文更是以他为原型编撰些风流韵事,赵宁之前就是在话本子里知道他的。
所以在陛下属意赐婚的时候,赵宁是欢喜的,甚至在想定是娘亲拜的菩萨福泽深厚,这才有了这桩姻缘,谁人不知,陛下赐婚——这是一道圣旨,谁敢抗旨。
欸?
他敢!
那晚的话尤在耳畔,句句刺耳:
“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
“只是臣立志先报国后成家,赵姑娘……臣实在不敢耽误。”
“太后也属意让儿臣及冠后再论婚事。”
好一个“拒婚三连”,这可是卫国史上头一遭,有女子在御前赐婚时被当庭拒绝。
赵宁瞬间从踩着云儿似的一下子跌倒谷底。
殿里的嗤笑和辛灾乐祸的目光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楚,那夜之后更是闲言碎语,哪个不知道赵府嫡女御前赐婚被拒,一向八卦的事情传的疯快,何况又是与靖国公二世子有关。一向爱出门的赵宁,在那段时日硬生生憋家里大半年,虽然皮厚,但要脸。
闭门不出的时间,捡回来当赵宁贴身小厮的云初日日哄着赵宁开心。赵宁深受感动,便答允了他想要习武请求,又是去求了爹爹安排了最好了教头,又是允他去别院训练。
赵宁名言,别人对我好,我也须得十倍对人家好。
好你个心肝驴肺白眼狼,赵宁想到忍不住啐了一口。
几日后,云初伤势大好,云袖来报时说他已经颇有眼力的开始干些洒扫的活计了。
赵宁近期真是不想见到那张脸,摆了摆手让云袖随意差使着用,打水浣衣、洒扫修理都一应让他干,美其名曰“锻炼技能”。
秋意正浓,桂花扑鼻,被拘了好几日的赵宁束着玉簪子轻轻挽着头发,着一身鹅黄色长裙恹恹的抱着一只团扇倚在石阶上。
远远瞧见云初提着水桶从庭外过来,许是刚训练完,他的额头还有少许薄汗。之前赵宁倒未仔细注意云初此时的模样,只知道乍一眼就是好看,现在仔细看……还是好看。这时候云初的身型约莫到赵宁的齐眼处,面容稚气未脱,剑眉星目又是薄唇,虽穿着粗布麻衣但仍难掩贵气。
想到他日后会变成那个穿着金帛玉缕的男子,抚着她入狱后脚链的问她愿不愿意委身于他……赵宁悠悠的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团扇,竟不自觉盯着他看走了神。
云初感受到来自她那边的目光灼灼的盯着,一时紧张,踉跄着撒了好些水出来。
“噗呲”赵宁看着那渐渐走歪的水渍笑出声来。
而后捉弄的意味计上心来,她对着云初拉出一个极友善的笑容:“你这病倒好的慢,脚步悬浮还提老些水,仔细别累着。”
“我……"云初看着笑眼的赵宁,一时窘的不知如何辩驳。
赵宁又忽地开口:“你过来。”
云初脚步一顿,连忙放好了水桶,低头走近:“小姐有何吩咐?”
“我爹近期不让我出门,府里闷得很。瞧见那两棵老槐树吗,原先挂过秋千,你去替我扎一个。”
云初顺这团扇的指向看去,低声应道:“……我之前没扎过,怕扎不好。”
赵宁抬眼瞧他笑道:“扎个秋千嘛,不难的,我教你啊。你呢,只记着这选的绳子得找些紫藤,去了皮绞成三至四股,若要做到不扎手还须绞点棉花进去。这坐的板子呢,你去找云衣挑几块楠木,打磨打磨圆润,这就成了。”
赵宁对女红刺绣不感兴趣,倒是见识不少其他玩法工艺细节,秋千的做法也闲来无事看了几眼,倒是还记着,只是要做好工序繁杂,是个磨人的活。
磨眼前这位,也是正正好,赵宁暗笑。
“要快,我今天就要,好吗云初?。”赵宁满脸笑意装出一脸非常期待的样子柔声的询问着,赵宁虽没有多少女儿家的温婉气质,却也生的俏丽,一双狐狸眼略带狡黠,笑起来更是灵光流转。
这半大少年哪见过这种阵仗,呆了一瞬忙移开眼睛,瞬间红了耳朵,支支吾吾的应了是,便逃也似的去准备了。
不多时,就见着云初开始在庭院里进进出出,脚不点地。
准备好做秋千的材料后,便开始在槐树下坐下。
槐叶未尽,风起时簌簌作响。
赵宁在一旁饶有兴致的瞧着。
云初初做的很慢,领悟到诀窍后便逐渐利落起来,削皮、抻直、对折、缠绕并绞入棉花,再打结,动作极快。
他用的是一种极少见的缠法,绳结纹路平整,紧而不死。
等着,这个结……
赵宁看着,忽然道:“这结,似乎我在我爹的哪几卷旧的卷书中见过。”
云初指尖蓦地一顿,很快又继续,语气若无其事道:“这是小时候邻居叔叔打井时给水桶的系法,比较牢,在我们的村是比较常用的系法,我想起来便拿来用了。”
“原来如此,秋千的结确实要打了牢牢的才好,你继续吧。”赵宁远远的指了指绳结。
不对,这个结,她肯定在哪见到过,赵宁暗自记下,觉得可能跟云初的身世有关。
她虽重生,但是知晓事情时已在狱中,想来这里颇多疑点,还需要细细深究。
赵宁一边想着,一边扇着团扇,耳边云初忙碌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只觉得上眼皮变得沉沉的,不自觉打起盹来。
等赵宁睁眼的时候,槐树下的秋千已经做好了——琥珀色的楠木板子与秋日已变成金黄的紫藤叶搭配,在近黄昏的日头的照耀下衬的极为雅致。
云初正抻着绳子试着秋千的牢固程度,院子里的丫鬟们也探头探脑跃跃欲试的看着。
“我先来试试,别不稳定把小姐摔了。”云袖首先上去抓住秋千试了起来。
“果然不错,没想到云初不仅干活情况,这手艺也精巧哩,我瞧着倒比将军府的木工师傅做的还精巧。”云袖赞叹道。“怪不得上次做的秋千小姐没看上眼,秋千指着这样做确实好极了。”
云初侧立在一旁,微微颔首:“还是小姐教的好。”
又转头看向赵宁的方向。
赵宁脑子还昏昏沉沉的,眯着眼睛悠悠转醒,脑袋刚从打盹中反应过来就对上云初那似有笑意的眼睛。
云初自然的别过眼睛,说道:“小姐来试试,秋千我给你做好了。”
赵宁又扯出笑脸,提着裙摆便快步跑了过去。
赵宁两个玉手挽着绳子,果然是夹棉的紫藤编的,并不扎手也不打滑,板子打磨的圆润,绳结打的颇有技巧,以至于坐上秋千也没有感受摇晃。
“诶,秋千倒坐着不晃,这是为什么?”赵宁佯装不懂的问道。
“将楠木两边打薄,打结钻孔由常见的两个孔换三个孔,多加一股绳即可。”云初回答道。
“好好好,妙极了,这样秋千又稳又牢固。”赵宁赞叹道。一边又开始细想,伪装人很简单,伪装细节可有破绽,做秋千倒不是什么难事,可是这个做法比较罕见,绝不是寻常人家能教出来的做法,看来云初背后肯定有人颇通工艺匠具。
“呀,云初,你的手在流血!”云袖惊叹道。
之间那少年的负于后背的右手已鲜血汩汩,在白色的指节下显的格外的刺目。
“不打紧,应是刚刚削紫藤不熟练,不小心划伤了没发现。”云初欲遮掩伤口很是乖巧的模样,搭配上那张俊脸,引的周围的姑娘们心疼不已。
“哎哟,害你弄伤我可过意不去了,云袖快去拿些松香和棉布来。”赵宁喊道。
装,继续装,沈季修,你真是对卖惨乐此不疲啊,赵宁暗自冷笑不语。
“我来给你包扎,包扎这块我熟。”
云初忍着剧痛,不禁怀疑眼前这个天真心善的小姐是不是在糊弄他,说好的包扎熟呢,疼的让他冷汗不止。
赵宁看着对面越看越难看的脸色,简直差点笑出声来,面上却不动,仍一脸认真担忧的神色包扎着。
“好了。”赵宁慢悠悠的收起了口,打下最后一个结,偷眼瞧着云初像松了一口气似的泄力下来。
“哦,对了,三日后,陛下赐宴,想着肯定回来的晚,你去帮我驾马车吧,云初。”赵宁看似不经意的说道。
云初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了神色,点头道了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