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守

    徐枫更摸不着头脑了,井下的姑娘们哪个不想嫁给南区男人,哪怕不嫁过去,恋爱期间捞一点钱也不错。

    两人认识了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知道春晓竟是这样的想法。

    “为什么?”

    她真的很好奇。

    话题的主角轻叹口气,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角落里的霉斑。

    “我不配。”

    “你怎么不配?”

    徐枫将春晓从床上捞起,右手抵在额头之上,也没发烧啊,怎么净说胡话。

    “我只是个在贫民窟勉强生活的底层女性,那么多比我漂亮的女人都没有嫁给上层人,还被一脚踹回井下,我为什么会是特殊的那个?”

    “也许他真的不一样。”

    “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如果他是个卡车司机,搬运工,或是个偷灯泡卖的贫民,和我们在一个层级,我肯定欣然接受,可你看看他身上那套我手都不敢触碰的高价衣裳,再看看我穿着什么?”

    春晓拉了拉自己身上已经洗到变形发黄的二手白短袖,腿上的牛仔裤过于肥大勉强用鞋带系着,怎么看和那个齐博予也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我怎么会知道,他是不是只想找乐子。”

    徐枫的脑袋里像是钻进一个名为“现实”的东西,18年的人生她从此刻才突然意识到,曾经她们都在背地里嘲笑那些大着肚子被扔回来的女人,又何尝不会是自己的结局。

    井下女人的去处在哪?

    是成为赌徒的妻子,还是成为南区男人的弃子。无论做何选择,总归都是可悲的。

    两人躺在床上,只剩落寞。

    第二天下班后,两人从纺织工厂来到了一个从未踏足过的街区,今夜她们准备造访一位和上层人谈过恋爱的井下女人。

    开门的女人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三点式衣物配上绝佳的身材让春晓和徐枫都不自觉红了耳朵。

    “你们是?”

    意识到不是自己的熟客,女人从门口的凳子上随手拽了个浴袍裹上,这才仔细观察门口的两位。

    一位虽然脸上还带着些婴儿肥,却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即便身上穿着破旧的衣衫,出挑的气质也是卓群。

    另一位,只能说很普通。

    “我们想问问前辈,和南区人恋爱的话会怎么样?”

    长相很普通的那位很自来熟,鞠了个躬就准备进屋。

    女人看了眼另一位,不自觉笑出了声,点了支烟,自顾自朝着屋内的沙发而去。

    “进来吧,前辈给你们上上课。”

    徐枫选了个离女人较近的沙发,春晓还没落座便被女人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

    “马上到夜晚了,不喝茶喝汽水可以吗?”

    女人拿来两杯汽水放在二人身前,徐枫拆开就饮,春晓则将自己的那杯往前推了推。

    女人并没有在意春晓的动作,坐下开始进入正题。

    “南区的男人有两个共性,大方且热情,他们会为了得到你不惜花费大量的钱财,装作被你的相貌沉迷。”

    女人将烟蒂碾碎在地板上,将自己的秀发轻拢高束,用两根手指拨开头顶的一个区域,那一块只看得见头皮,像是斑秃。

    “他们也会在甩开你时无所不用其极。”

    “暴力,威胁,利用。一切你能想到的,想不到的手段,他们都会一一在你身上使出。”

    女人放下头发抬头,她的两位观众明显被吓傻了,捂住嘴巴,眼神乱飘不敢出声。

    女人突然轻笑一声,靠坐在沙发上,重新点燃一支烟,猛吸一口,接着说道:

    “如果你想跨越阶级,别妄想婚姻能够救你,如果你只是想靠恋爱敲诈他一笔,尽管去,南区人不值得可怜。”

    “就没有一个靠婚姻成功跨越阶级的嘛?”

    徐枫依旧对这种事情抱有希望,哪怕只有一个成功案例,那也不是所有南区男人都不值得付出。

    “据我所知,没有。除非你自己逃离井下,成为新南区人,才会有逃离井下的机会。”

    房间内突然陷入一片寂静,所有的井下人都知道,只要有一个人试图靠自己逃离北区,就会成为整个北区的叛徒。

    他们只会在这种事情上团结,会用尽所有办法,争抢,暴力,谣言,让小有成就的井下人重回底层。

    可以说,她们只能像笼子里的小狗,被人看上,才有逃离笼子的机会。

    “与其被丢弃,不如借着他往上爬,哪怕到了那边找个南区的底层人,也好过在北区当个永远没有未来的井下人。”

    烟雾遮挡了她的眼,可女人很清楚井下女人应该怎么做,只可惜她现在成了传输经验的前辈,再也没有机会实操这些逃离北区的办法。

    她看向面前还不懂南区男人险恶的女孩,也许她们就是那个打破共识的例外。

    “张姐,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

    春晓鞠躬谢过前辈指教,拉着徐枫准备离开。

    “啊?张姐…那我们先走了。”

    徐枫还想多听些内容,手被拉着,也只好跟上春晓离开的脚步,匆匆出门。

    屋内的女人走到窗口,看向那两道瘦弱的背影,轻启唇瓣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室外见晚的天色带着些雾蓝,让两人原本烦闷的心绪有了片刻宁静,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走过街区,到某个光亮之处,徐枫忍不住出口:

    “那你说,南区就没有一个好男人嘛?”

    在昨天之前,徐枫一直以为不过是那些女人不凑巧遇到的都是渣男,可今天听见前辈这一番话,南区的男人似乎都是一类人,把北区女人当成玩具,玩够了就随意丢掉。

    春晓慢下脚步,抬头看向常亮的路灯,“你会喜欢和猫咪玩,但你会和猫咪结婚吗?”

    徐枫摇摇头,可猫咪和男人又有什么关系?

    走到筒子楼楼下,徐枫摆手加快脚步朝家奔去,直到视线中看不见人,春晓才点了支烟蹲坐在马路牙子上。烟雾过肺后呼出,漫不经心,“井下人就是井下人,什么跨越阶层,只是一群自命不凡的底层女人罢了。”

    “你还会抽烟?”

    吐烟圈的动作一滞,春晓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身后一位气质卓绝的男人站在那棵树旁,是昨晚那个男人。

    今天他做了个三七分卷发造型,身上换了套米色休闲套装,指尖勾着一串钥匙,她这才注意到,筒子楼前往常空闲的车位上停着一辆跑车。

    虽然她不认识什么车辆品牌,可对比旁边别人暗淡破旧的车和那辆崭新到车漆能照镜子的车,傻子也看得出差距在哪。

    “你想干什么?”

    烟蒂在地上碾灭,她站起身来,仰头看向男人。

    “想认识你罢了。”

    春晓轻笑,南区人是真得是把她们井下人当玩具啊。

    “我不想认识你。”

    “为什么?”

    为什么在底层挣扎的穷人,不想认识从来不用为钱发愁的南区公子哥吗?

    “不想和南区人扯上关系,算吗?”

    “南区人?”

    齐博予嘴角微扯,面露无奈,“谁说我是南区人了?”

    “你不是南区人?”

    春晓瞪大双眼,将齐博予从头到尾一一审视。井下人除了赌博就是酗酒,偶尔还做些非法之事,这位先生看起来如此成功卓绝,再怎么也不像是井下人。

    被一直盯着,齐博予有些不好意思,随意抓了下头发。

    “长得帅有钱就是南区人嘛?那看来我伪装的挺好。”

    “我只是个在南区卖假名牌的衣服贩子而已,虽然赚的多,我也依旧是个纯种井下人。”

    “是嘛?”

    背上透明的担子似乎变轻些许,她连脊背都不自觉挺立起来。

    “那你怎么去南区的?听说只要有所成就的井下人,会被曾经的朋友邻居拉回到井下。”

    她只是从来没听说过有女人靠着婚姻跨越阶级,可男人如何跨越阶级,她还真没注意过。

    “不告诉他们不就行了?他们到现在还以为我是个捡垃圾的穷光蛋呢!”

    “噗嗤。”

    春晓捂嘴偷笑,穿西装开跑车捡垃圾,他的朋友可真好骗。

    “我叫齐博予。”

    男人伸出右手,歪头微笑,看起来蛮真挚的,确实不像是个利益至上的南区人。

    “春晓。”

    手指相触的瞬间,男人的体温灼得她有些心慌。抬头,对上的是一双诚挚的眼睛。

    齐博予从兜里掏出手机,随意按了两下,询问:“你的号码多少,我存一下。”

    “我没有手机。”

    春晓收回手,满脸抱歉。

    正如绝大多数井下女人那样,工作离家近,酒吧离家近,她们要找人只需要花几分钟时间走过去,只有喜欢约着玩扑克的男人们才会配备电话。

    齐博予合上手机,抠下手机卡,又从车上抽出一张新结算卡插上,右上角冒出信号才将手机递给春晓。

    “通讯录里有我的电话,可以随时打给我。”

    春晓接过掂了两下,原来手机比一瓶水还要轻。

    “你会用吗?”“不会。”

    专属于男性的气息突然靠近,那双温热的大手在手机界面上点触着各项功能,时不时蹭过春晓扶着手机的拇指,她下意识动了下,对方却未曾察觉反倒靠得更近,头顶呼吸而出的热气似乎在催熟着什么东西。

    “现在会了吗?”

    热气突然抽离,春晓抬眼,明明还是那个男人,可此刻她的心跳却有些不受控制。

    是燥热,是心虚,她唯独不承认是自己的片刻心动,她不允许自己这么轻易爱上男人。

    嘴角昂起的弧度被硬生生压下,春晓将手机塞进裤兜,抬头变回了昨夜的冰冷。

    “你该回家了。”

    “可我们还没…”她眼中的冷意被人察觉,“那之后手机联系。”

    齐博予打开车门,准备邀请春晓上车兜风,却只对上一副严肃的神情,只好上车。在春晓的注视下点火,挂挡,踩油门,保持着极慢的速度行驶。

    他搞不懂明明气氛很好,怎么突然变了模样。

    直到驶出一条街区,后视镜内的女人放弃了目送转身上楼,他又以极快的速度掉头,将车停在某个隐蔽的角落,下车隐入黑暗之中。

    一层灯亮了,二层灯亮了,随后她朝着左手边的方向走去。

    齐博予立马快步走进筒子楼内部,春晓恰巧走到第五间房门口,两声短促的敲门声后,开门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

    “老爸今天赚了五千块,多亏了你昨天给的本钱。”

    春晓并未理会男人此刻的雀跃,重重关上大门。

    筒子楼里隔音不好,即便他在一楼也听得见205房间内的争吵。

    “什么叫赌博不务正业,井下男人哪个不是这样?”

    “你真以为自己长个好脸蛋,就会有南区男人爱上你,把你带离这个贫苦之地嘛?”

    “以后只会被南区人搞大肚子,又回来我这个弹丸之地的贱货。”

    两声巴掌响彻整个筒子楼,周围的邻居却没有一人就此出来劝架或是阻拦。

    齐博予紧盯205房间,指甲在掌心印出痕迹。

    原来北区真的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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