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

    北区是什么样的?

    齐博予只听家里保姆和从小长到大的朋友说过。

    保姆阿姨说:“那个地方是个吃人的牢笼,只有拼尽全力的人才能逃出沼泽。”

    朋友说:“北区满是一群妄想飞上枝头的捞女。”

    “齐博予,你可别被这些女人骗了,否则你就是下一个慕容叔叔。”

    看到齐博予对北区充满了希冀的模样,万盛翻出曾在他们圈子里疯传的视频。

    向来儒雅的男人,在疾控中心发疯似得捶打一位精致女人,对方的眼睛始终盯着他,笑得痴狂。

    没过多久上层圈子便传来了慕容永去世的消息,他的尸体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可火葬场人员却全副武装,似乎死去的是个传染性极强的病原体。

    葬礼上,有内部人士说慕容永是染了脏病死的,众人很有默契的看向北边。一齐唾骂北区女人就是鸽子,看着洁白无瑕,却满是病毒,娶进门也只会迎来祸端。

    站在角落的齐博予歪头,小声嘟囔:

    “万一,不是呢!”

    一堆女人围在他身边时,万盛鄙夷的神情像是在告诉他,这就是真相。可之后经历的一切似乎都在向他证明,世界假话太多需要自己去探索。

    他捏紧钥匙,转身回了车里,用最大马力驶出井下,最终停在南区一家手机专卖店门口。

    莽莽撞撞进门,抬手就要最新款最高配的手机。

    手机卡粗暴地插入新手机,右上角的信号满格,电量百分之八十,他靠在驾驶位上,反复抬起手机,又扣放在副驾座位上,身上似有蚂蚁在攀爬。

    可十分钟过去,各种社交平台都已开始纷纷弹出消息,短信界面却始终空空如也。

    也许今天她父亲的行为让她没有心情,齐博予这样安慰自己。对着结算卡外包装上的那串号码主动发出了第一条短信。

    【已安全到家。】

    【好。】

    随后短信界面又回归了平静。

    他双手捧着手机,望向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不知想了些什么,在屏幕上噼里啪啦打下一大串文字,又删删减减,纠结万分。

    几十公里之外,春晓取下“嫁妆”盒子上的小铁锁,点按在脸上的红肿之处。两个巴掌印衬得她十分破碎。

    她早已习惯了春汉鹏的喜怒无常。

    初潮时,她听说有一种东西叫卫生巾,求着春汉鹏买给她,却只得到一阵怒骂:“每个月都要花掉一个酒票,用你妈从公厕里薅的纸不就行了?”

    初中毕业要升高中时,她的成绩可以破例去中区的学校,春汉鹏却硬生生将录取书撕碎。

    拿到纺织工厂第一笔工资时,春汉鹏守在厂外一把抢走,当晚就在赌坊输个精光。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一定逃不出井下了,所以她只能将希望放在男人身上。她不求别的,只求对方能把自己带离这个鬼地方,远离屋外的那个魔鬼。

    但她不希望这个人是个南区人,她支离破碎的人生根本经不起任何风波。

    “吱呀。”

    门板掀开一道缝隙,曹斯的声音带着些颤抖。

    “阿晓,你爸爸他不是故意的。”

    春晓不用回头,就知道,那个女人身上肯定满是淤青。

    “咱们井下人,就是不配有好生活,难道你也想变成大着肚子的肮脏货嘛?”

    她实在忍无可忍,上前将门一把合住,顺带反锁。

    刚才的对话中,她明明提都没提南区,不过是一句简短的“还是要好好生活。”便被二人解读成,北区人不务正业,想要攀附南区。

    实在搞不懂,中年人的脑回路是怎么拐弯的。

    烦躁之际,手机弹开响动。

    【已安全到家】

    随手回了个【好】,她拿起桌上的镜子仔细观察脸上的红肿消退情况。

    左侧的嘴角有些破损,春晓掀开抽屉,拿出常备的药粉,用指尖涂抹。

    淡绿色的药粉敷在伤口,苦涩的味道让人难以忍受,她只好张大嘴巴,用手掌轻扇以求多余的粉末自行离去。

    嗡嗡~

    手机又响了。

    她烦躁得抬手,备注为齐博予的男人接连发了好几条信息。

    【你喜欢吃什么,我明天从南区带给你。】

    【豌豆包和冒鸭可以嘛?】

    【当然,如果不可以的话,也可以换成别的。】

    想起冰箱里满是他妈淘来南区超市的过期产品,这个刚认识的陌生人竟然比父母对自己还要好。

    价值高昂的手机说送就送,还惦记要给自己送吃的,春晓突然有些后悔刚才对他态度恶劣了。

    她捧着手机躺在床上,指尖在键盘上跳动,好一会儿,才按了发送。

    【刚才对不起,我突然想起自己有别的事情要做,不是故意赶你离开。至于你说要带的东西,我都没吃过,一个井下人也不配吃这么精致的点心,还是你自己吃吧。】

    对方显示了半天的正在输入中,最后,冒出一句:

    【那好,你先把自己的社交媒体注册一下,这些吃的你没吃过,我以后慢慢带你体验,不急于一时。】

    春晓这才开始研究手机的功能,把桌面上的软件通通注册了账号,又将自己的账号通过短信一一发送。

    直到通过了每个平台的好友申请,这才重新翻开镜子,敷第二层药粉。

    好在第二天起床伤口消了,不然她一定会成为纺织工厂的异类。

    井下男人打女人的事件并不少见,可大家却奇怪地默认只有出了轨的女人才会被打,所以哪怕女人不是因为出轨受伤,带着伤疤出门也会被人鄙夷。

    自己不过是个刚到纺织工厂五个月的小透明,她还不想给自己背负上乱七八糟的罪名。

    春晓解开房间的锁,客厅里,两人拥抱着瘫睡在沙发上,□□,看来昨夜又以这种方式结束了战斗,她从房间里寻来毛毯,捂着眼睛盖住二人的□□,才开始洗漱。

    等到楼下,徐枫早已等待多时,可见到她的第一眼还是发现了端倪。

    “你爸昨天又打你了?”

    指尖轻戳脸上的水肿,不疼,就是有些胀得慌。

    她捂住脸,同徐枫一起朝着纺织工厂的方向而走。

    “你真没想过和前天那个公子哥交往嘛?就像张姐说的,狠狠敲他一笔,最起码能够攒点钱逃离你爸。”

    春晓眼神微动,将右手收回紧攥自己胸前的包带,声音带着些心虚。

    “万一他不是南区人呢?”

    “他穿金戴眼的,怎么可能不是南区人?”

    声音突然停下,徐枫疑惑地扭过头,看向春晓,此女子今天和往常并无差别,不过左手从未离开口袋。

    徐枫眼疾手快,猛得把手伸进春晓的左口袋,摸到一个方方正正的金属物体。

    就在此时,那个物体突然发出犹如触电般的震感,她立马收回手,用了十足的力气呼喊。

    “我靠,我就知道那个男人那天背你不对劲,偷偷给你上了什么镣铐?”

    左口袋的东西依旧在震动,春晓好奇,将手机从口袋里拿出,齐博予的电话正在呼叫当中。

    “喂?给我打电话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徐枫立马变身棘背龙状态,朝着那个金属盒子大喊:“臭男人,我就知道你没有对我朋友安好心,你再用这种手段我就报警抓你,就算你是南区人也不行。”

    春晓按住徐枫的手,声音温柔。

    “不好意思,按错了。”

    眼疾手快挂断了通话。

    “春晓,这啥玩意啊?那个男的前天塞你兜里的?”

    徐枫爸早死,她妈就在附近街区当保洁员,除了之前在学校见过有些人玩按键手机,还真没见过这种智能手机,在她眼里,这就是一个所谓的跟踪装置。

    “这是手机。”

    “你哪来的?”

    “额,他送我的。”

    “你们两见过面了?”

    春晓并未察觉徐枫的脸上闪过一丝生气,自顾自回答:“嗯,昨晚你走后他来过。”

    “所以你嘴上说着,不想被南区人当做玩具,又背着我和南区人见面?”

    “他不是南区人。”

    “春晓,上学的时候我觉得你挺聪明的,为什么现在会被这么拙劣的谎言欺骗呢?”

    远处,纺织工厂工作前十五分钟的提示铃响起,周围的行人纷纷加快了脚步,二人的争吵并没有引来任何人的注意。

    徐枫扭头,快步朝着纺织工厂而去,她的工位离得远些,若再不加快脚步就要迟到了。

    跑步带起来的风稍微吹散了她的气愤,明明一切都和她无关,可心中的不忿却堵在心口,迟迟不肯消退。

    这算是背叛吗?

    徐枫减缓了脚步,朝身后看去,春晓依旧停在原地。

    “干什么呢你?上班要迟到了!”

    后者突然抬头看向她,用着同样的步伐向她靠近。

    算了,既然身为朋友,她也希望她幸福。

    春晓很快追了上来,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你长点脑子吧,别人说不是你就当真了?”

    带着五成力道的巴掌拍到了春晓的后背,对方突然咧嘴傻笑。

    “我有证据,待会午休时间给你看。”

    春晓突然向前跑去。

    “什么证据啊?”徐枫追在身后,“啥证据你先给我说一下嘛!”

    远处,纺织工厂班前十分钟的钟声再次敲响。

    此刻,什么证据已经不重要了,不迟到扣钱才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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