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空调坏了这件事后,皆逆荒发愁了。
皖南的夏天还是很热,高温连续不断,鹿野本来就怕热,等接回家没空调肯定要开始闹。
于是认命地把空调拆了,照着手机上现搜出来的说明书一点点看。
空调最后是彻底报废了。
骑着破电频车把鹿野从初中接出来,回家后小女孩第一眼就看见了瘫在客厅的零件。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事情的起因经过,冷笑一声嘲讽就泄出了声。
皆逆荒默默听着妹妹的数落,挠了挠头。
其实妹妹小时候没这样的,妹妹小时候还是很可爱,遇到这种事情大概会感觉委屈然后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皆逆荒十六岁的时候,妈爸没了。工厂的事故,波及到了好几个家庭。没听过的亲戚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唧唧咋咋地挤在客厅里,盘算着怎么瓜分掉抚慰金。
鹿野那个时候九岁,穿着妈妈买的粉裙子,站在他身后拽着他的衣角,说哥哥我怕。
最后只留住了这套破旧狭小的房子,名义上的监护人出现了一次,再也没管过兄妹俩。
夏夜雷雨阵阵。
四个人住的时候,房间是妈妈和妹妹的,皆逆荒和爸爸挤在客厅的沙发上,两个人的时候各自躺在原先的位置,身侧都空空荡荡。
后半夜鹿野抱着枕头爬上沙发,皆逆荒本来就没睡,问她怎么了。
鹿野说,哥哥我想妈妈了。
妹妹在他身边睡着了,梦里也在哭。皆逆荒睁着眼睛看到天蓝一线。
第二天去办了退学,剩余的学费很快拿到手,回家路过琳琅的街道,想到了妹妹坏了带子的凉鞋。
他给妹妹挑了一双粉色的塑料凉鞋,坠着廉价的塑料水晶,花花绿绿的。鹿野拿到手一试,发现大了一些,她说没事也还能穿,以后也能穿。
等到鞋子真正合脚的时候,鹿野把它收进了柜子里。
皆逆荒其实不太清楚鹿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那么爱哭爱闹的。退学后他变得很忙,能找到的工作都很零碎,为了多赚一点团团转,回家休息也基本就是倒头就睡,在沙发上歪歪扭扭地瘫着。
等意识到妹妹长大了的时候,感觉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又无从下手。
鹿野七年级的时候来了初潮。
在同龄女生里算比较晚,约莫是没怎么吃好的缘故。个子在窜,肉却没怎么长,整个人瘦骨伶仃地被校服围着。
吃晚饭的时候血顺着腿滑下来,皆逆荒没反应过来以为是鹿野在学校里受欺负了,慌慌张张地想去捋开裤管查看伤口,被鹿野弹了额头。
“来月经了,没什么。”指挥着皆逆荒下楼去给她买卫生巾,自己回房间把下身的衣服脱了。等皆逆荒回来就这么光着腿出去拿卫生巾,上衣遮到大腿根。
第二天开始痛经,额头冷汗一直往下冒,回家的时候难得没有第一时间写作业,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
回南天整栋楼都很潮湿,第一层尤甚,水渗得四面八方都是,衣服干不透一直挂在阳台上,清一色的黑,耐脏,耐穿。
初三的时候鹿野忽然和皆逆荒说自己不打算接着上了,想出去打工。皆逆荒难得地对鹿野发了火,又说不出什么重话,嘴巴张张合合几句言语,最后把头埋进手臂里哭。
鹿野看着他的头顶,枯草色的发。
离中考两个多月的时候参加了联中重点班的招生,没过两天出了消息说考上了,分数甩出第二名将近一百。校长打电话过来,说可以给鹿野免学杂费。私立学校为了刺激学生进步,月考都设了奖学金,鹿野盘算着加上每个月的贫困补助,能给家里减些负担。
第一次拿到奖学金,分了一部分趁着放学的时候到校门口的奶茶店找老板网上代购了一套衣服一双鞋。
月末放假回家,吃完晚饭从书包里掏出礼品盒,让皆逆荒换上试试。对面又开始吧嗒吧嗒地掉眼泪,鹿野说没关系我以后会给你买更多的新衣服,我们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感情质变的那一天正好是春节,年夜饭难得地丰盛。一直在给鹿野夹菜,嘴里絮絮叨叨地说天说地。忽然说,我打算找女朋友了。
牙齿咬到了舌头。
鹿野放下筷子,问:“你说什么。”
皆逆荒笑了两声:“你哥我也老大不小了,早就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了,难得有姑娘不嫌弃我,有个嫂子也好照顾你。”
絮絮叨叨颠来倒去的说了很多,像在给鹿野解释,又像在说服自己。
“皆逆荒。”鹿野冷不丁地开口,“你在逃避什么。”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鹿野就不再喊他哥哥了,大名呼来唤去。妹妹懂事之后一直表现得比他成熟敏锐,很多事情皆逆荒还在迷茫,鹿野就做出了最好的反应。
她看着他,眼睛像天空。天空之下没有秘密,她看透他。
鹿野攀过来拽住他的衣领,回过神来的时候唇已经吻上。四目相对见皆逆荒看见了她眼中的火,火把他烧干。
鹿野松开他,皆逆荒第一次注意到她的唇色,苍白微红,像茶几上堆着的苹果。
伊甸园的禁果。
鹿野被他摁在墙面上,他被鹿野用双臂禁锢。舌是蛇,纠缠扭曲。
鹿野的头发乱了,毛毛躁躁地堆积着,时隔多年她再一次喊他,哥哥。
他顺着脖颈咬下去。
蓝色的眼睛的海,欲海包裹他,牵扯他,坠下去。
兽性的本能让他一口咬上她的后颈,尖牙刺进去,眼泪掉出来。她颤抖着容纳他的一切。
很久没有这样把妹妹抱在怀里,鹿野早早地走出爱撒娇爱哭闹的年纪,死别将她催生成独当一面的“大人”。
疲倦催生困意,鹿野在皆逆荒怀里昏昏沉沉。皆逆荒拍了拍她的脸说,吃完药再睡。外卖的避孕药到了,鹿野就着冷水咽下去,皆逆荒说:“我明天去买套。”
没有继续之前的话题,答案藏在沉默里。
亲吻,交尾。
亚当和夏娃摘下了禁果,骨血再一次交融。
第三天的阳光泄入玻璃窗,在红色砖板上投下白色的方块。
穿衣服的时候手还在抖,胸罩的扣子扣不上,皆逆荒从身后起来帮她。手又环上腰,不轻不重地在肩膀上咬了一口。
往后的无数日都像鹿野童年时的那个雨夜一样窝在一起睡觉,睡醒后手足纠缠。
鹿野骑在他身上起伏,像汹涌的海浪。高潮过后瘫在皆逆荒肩头喘息,又被压下去。
床头柜上摆着一家四口的合照,依稀记得是在变故突生不久前拍的。照片上父亲抱着小鹿野,皆逆荒被母亲牵着,五彩的摩天轮在身后充当无言的背景。所有人都在对着镜头笑,视线穿透光阴。皆逆荒伸手将照片盖上了。
想起来母父去世之后,没见过的亲戚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和蔼的笑容里藏着锋刃,鹿野很害怕,躲在皆逆荒身后不出来。
一开始的时候还会有几个亲戚带着东西来看他们,后来渐渐就不来了。鹿野看着空空荡荡的家,流着眼泪说想爸爸妈妈。
“哥哥,”鹿野对他说,“我们要一直在一起,你不要离开我。”
他当时答应了。
皆逆荒是一个很死脑筋的人,认真答应的事情一定会做到。所以要和妹妹一直在一起,无论怎么样都在一起,用什么关系在一起都可以。
欲海翻涌,水倒灌他的灵魂。
十八岁之后鹿野离了家去首都上学,皆逆荒也在一个公司里找到了比较稳定的工作,努力地升职。周围人提起妹妹,总是一脸骄傲的样子。
大学的时候有很多男生追她,女生也有,只说自己已经有了对象。
本科毕业之后没有继续读研,出来凭着优秀毕业生的身份找了个不错的工作,那一年皆逆荒也正好被调过来工作,两个人一起租了房。
鹿野的工作比皆逆荒要忙很多,于是皆逆荒总在楼下等她一起回家。
同事问:“男朋友啊?”
鹿野笑笑算是回答。
工作的第五年终于买了自己的房子,卧室很宽敞,床也宽敞。躺在床上的时候难免想起那间老屋子,忽然生出一丝怀念。
雨啼巫山,喘息呵出的气息吐在玻璃窗上,模糊一片狼藉。
又是一年的回南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