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哥死了。
堂哥,不熟。所以我没哭,忍着没看手机,坐在塑料凳子上百般无聊地发呆。
婶婶在哭,我妈在旁边安慰她,我妈一向是个不会说话的人,几句话下来把婶婶惹得哭得更厉害了,于是被拉了下去,坐在我旁边叹气。
我磕瓜子,嘎嘣嘎嘣地响,应和着婶婶的抽泣。我妈一巴掌拍掉我捏着瓜子的手,让我收敛点。
堂哥死得不太光彩,尸体在一个偏远的酒店里找到的,保洁报的警,前台调监控的时候他搂着一个红裙子的女人——表哥是没有女朋友的。
尸体发现时听说样子很难看,我爸说小女孩少打听这些。
其实我也不小了。
警察端了热水过来,拍拍我婶的背,说上头来了专家,案子肯定能很快地破。
专家是个看上去很年轻的女人,银发便装,过来和我们交谈,问我哥的一些事。
我婶说我哥向来乖巧腼腆三好学生,我妈说我哥一向是我们家族的榜样,我望了望四周,说,我可以单独和你说话吗。
银发的女人一挑眉,说:“可以。”对我招招手,让我跟她出来。
我忽略掉身后的目光,和她出了门。
“我这个哥哥除了高考成绩好没什么优点。”我说。
女人哦了一声,语调听起来对我的言语很感兴趣。
我打开手机社交软件,翻出他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基本上都是游戏截图,从普通的手游到一些限制级的游戏都有,而且看图片配文平时素质应该也不是很高。”
“嗯……他应该有pc……至少是聊s的习惯,之前应该是没给我备注不知道把我认成谁了和我说了点不太'合适'的话,事后给了我五百的封口费。”
“哦还有,我伯伯他在外面有个小三,有一个和我哥差不多大的私生子,我婶她不知道。”
“嗯……别的我也不太清楚了。”
女人在手机上打字,说,行,我知道了。
犹豫了一下,我说:“我见过您。”
她好像感到诧异,抬头看我。
“我是苍南大学的,两个月前,我在龙图道那边差点被人拖到小巷子里去了,您救了我,谢谢您。”
她好像想起来了,对我笑笑:“是你啊。”
“我,不知道怎么感谢您。”
“举手之劳而已。”
“那至少让我知道您的名字。”
“鹿野,我叫鹿野。”
02
一入数媒深似海,从此假期是路人。
写编程,做建模,学动画。课程压得我头大,常常往电脑前一坐抬头就是凌晨,累,屏幕看多了又睡不着,于是我开始听助眠,后来又觉得助眠噼里啪啦的声音很烦躁,开始搜一些声音主播唱歌。大多数都很吵,找了很久找到一个虚拟主播,皮套是一个精灵耳的少年,唱一些很温柔的民谣,用一种很奇怪的语言。音色很奇特,我的形容是像时间河底的沙。
播得很勤快,我几乎每天晚上都能看到他直播,只没什么人看。
听他的歌催眠效果很显著,难得的睡了好觉。
第三天的时候点了关注,大概听了一个多月,怀着某种感激的心态,给他上了一个最便宜的礼物——毕竟我穷。
他好像很开心,一直在说谢谢姐姐。我想,皮下谁大谁小还不一定呢就姐姐姐姐的喊。
好诡异,这就是二次元吗。
困意席卷我,我闭眼睡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后台收到了私信,一看是那个主播,给我发了一串乱码一样的东西。
感觉是wx号。
我:啊?
这是什么操作。
搜了搜好像这种主播就是会给送礼多的大粉联系方式。
送礼多的大粉,我?
一时间我的脑子里满是那个女明星的表情包,满脑子的问号。
中午吃饭的时候和朋友聊了这事,听得她哈哈大笑,她怂恿我加上那个wx,反正也不亏。
我在她的注视下添加了好友,很快地通过了,然后对面迅速地弹出消息。
『姐姐好!』
『这里小璐~是一株生在在深山里的木妖~』
『姐姐想听什么歌可以直接和我说哦,我会优先唱的~』
『日常也可以和我分享哦~』
什么鬼。
什么中二病。
好神经。
朋友说,虚拟主播就是这样啦~都有人设的,什么天使啊恶魔啊妖精啊。
我说,好吧,是我孤陋寡闻了。
结果连着几天熬通宵准备报告,中午趴那睡一下就算是休息,直播也没去看,等结束了换小号微信一开蹭蹭蹭地冒消息气泡。
『姐姐你今天怎么没来啊。』
『姐姐你今天还没有来。』
『想你。』
『想你。』
……好肉麻。但居然也让我升腾起一丝愧疚。
于是那天晚上我又点开了直播间,时隔多日屏幕里的虚拟主播换了一套衣服,念出我id的时候语调上扬。
下一首歌是我前段时间在朋友圈分享的。
我在絮絮的声音里睡去。
03
好吧我觉得小璐是一个不错的主播,更进一步的话我觉得他算一个不错的网友。
朋友圈发的牢骚他会看会记住,难受的言语发出去会给我发私信安慰,也会在直播的时候念叨一句“最近我有个朋友”。
我和朋友说这事的时候她咋舌,说真是一个上心的主播,小主播都这么认真媚粉吗?
我说可能因为赚钱的机会就那么多吧。
于是笑倒在一起。
事实上不管是有意还是精心,这种被关注被需要的感觉对我来说还是挺……
挺开心的。
我并不是一个很耀眼的人,从小长得也不好看,学习成绩也不咋地,更没有什么突出的特长,属于那种在哪里都不起眼的存在。朋友们和我关系还好,但是她们第一选择也不会是我。
说实话挺开心的,虽然明知道他是为了我的钱。
要是有一个不图我钱的人这也关心我就好了。
唉。
今天晚上难得的休息,躺床上昏昏沉沉,还是习惯性地点进直播间。
小璐念出了我那一串乱码的id名,说:“姐姐今天来得好早呀。”
尾音轻轻的,像蝴蝶振翅。
我的背脊攀上一股酥酥的凉意。
04
大概是半个月之后,我们开始上动画原理的课程,老师是新来的,非常非常年轻。灰发,穿得很潮。
很快和学生打成一片,在他的课上吵吵闹闹的。
怎么说呢,我不太喜欢他,总感觉他哪里怪怪的。
有种,虽然融入得很好但其实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的感觉。
有一次课间休息我戴着耳机听歌,他噔噔噔地跑过来和我搭话,问我在听什么。
我说我在听小璐的歌。结果戳中关键词了,他得得瑟瑟地说,啊小鹿,我女朋友也叫小鹿。
班里瞬间一片“噫~”
“把这个歌手推给我呗,我也听听。”
我把小璐音乐软件的主页拿给他看,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会,从兜里掏出有线耳机插上。
他笑了一下,说:“挺好听的。”
他拍了拍手:“好了别吵了,上课了!”
05
小璐说他想和我们见面,一个小型的漫展约了他去当嘉宾。
搜了一下真的是很小的一个展子,在一个酒店的婚礼厅。还挺巧的,就在苍南,而且那一天我正好有空闲。
不是很想去,其实很奇怪,按我这种闲不住的性格遇到这种活动一定要去凑一下热闹的,但是我第一反应就是不想去,而且右眼皮还一直跳。
朋友说我这是因为最近太累了。
“去不去其实也由你自己啦,不过漫展挺好玩的,有空你可以去看看。”
犹豫了一段时间还是决定去凑个热闹,反正那天也有空。
事后回忆起那一天只觉得荒谬,感觉人生三观都被重塑了一遍。
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因祸得福,如果那一天我没有去,可能我为了就业还在到处奔波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