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多恩深处,温泉里站着一个女人。
一只银鸟飞越水雾停在她的指尖。
“……客人?”
希多拉抚摸着银鸟柔软的脊背。
银鸟轻盈飞起,消失在天际。
她顺势望去,目光穿越无数枝叶,看见一个狼狈的少年。
啊。
她笑了。
新的故事开始了。
沿着一条狭长的人为开辟的小路,密林深处倒吊着一个少年。
他金发凌乱,额头出汗,蓝色的眼睛因为吃痛染上了雾气——他看上去很痛苦,衣衫不整,眉头紧缩。
感受到希多拉的气息,树藤将他甩到身后,向她伸出伤痕累累的枝干。
希多拉伸手抚上树藤。
深深的剑痕,看得出不俗的实力。
也是,没有实力,如何进入多恩呢?
她治愈了树藤,微微抬眼,对上了少年的眼睛。
她走向他。
!
看她向自己走来,少年下意识抬起手臂挡在眼前。
叮噔。
是茶杯落在杯托上的声音。
他放下手臂,一张木桌映入眼帘。
抬起头,那个女人坐在他对面。
“你是谁?”
少年顿了顿,回答道。
“我是蒂特拉的皇子,戴维·加西亚·佩雷兹。”
希多拉微微笑了。
“你母亲让你来的吗?”
“不。”
戴维轻轻抬起眼,对上希多拉的视线。
“多恩的魔女,我一直在寻找你。”
希多拉:。
麻烦了。
她迅速伸手戳上他的额头。
叮!
戴维的额头显露出一个白色的天使图腾,将希多拉的力量弹了回去——那是天空的祝福,是戴维的先祖马洛伊在天域得到的能力,可以抵御一切精神攻击,保持神志清明。
这份能力遗传在在蒂特拉皇室中,每一个孩子都有几率觉醒。
啧,真不巧。
希多拉甩甩手,一只银色的海鸟飞向遥远的南方。
她俯视着仰面晕倒的戴维。
先送回去吧。
她提起昏迷的戴维,站上了传送阵。
传送阵泛出点点微光,一只传信鸟敲响了女王的窗。
希多拉现身在戴维的房间。
她将戴维放到床上,转身坐在了沙发上。
不一会,女王赶了过来。
她看向戴维。
还活着。
她暗暗松了口气。
“您久等了。”她向希多拉行礼。
希多拉看着她,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十年,她的脸上生出了皱纹,她的发丝也藏匿起了白色。
“好久不见,布兰达。”
“好久不见。”布兰达低着头。
希多拉收回视线,决定长话短说。
“你的儿子闯入了多恩。”
布兰达抿起唇。
早在戴维提出要出宫时,她就猜到会发生什么。
但她没想到发生的这么早。
“皇室会满足您的一切需求,还望您谅解。”布兰达单手挡在胸前,微微欠身。
希多拉轻轻问:“戴维不是一个省心的孩子吧?”
布兰达顿了顿,摇摇头,“戴维只是有些特别。”
“……是吗。”
希多拉想起十年前,布兰达会和她像朋友一样聊天,她从不用“您”来称呼她。
时过境迁,如今她们也走到了这一步。
需求……
“普拉察的眼泪,我要那个。”
那颗五百年才出产一颗的,普利茨湖晶莹剔透的蓝色宝石——她的老朋友马洛伊留下的宝物。
布兰达微微一僵。
“宝石……被打碎了。”
希多拉看向戴维。
“是吗?谁干的?”
布兰达张了张嘴。
“……戴维。”
戴维是一个特别的孩子。
他的到来是个意外。
在他哥哥莱安的皇太子加冕礼上,布兰达和她的丈夫亚纶一时兴起,将戴维带来了这个世界。
一开始,布兰达和亚纶对他的存在感到尴尬。
在怀莱安时,布兰达的孕反非常严重,甚至影响了她的健康。
莱安出生后,亚纶就开始服用药物,他们约定只要一个孩子。
结果,六年之后,他们又有了戴维。
这本来是一件概率非常低的事件,但当他发生时,就成为了既定事实。
布兰达和亚纶讨论了很久,最终,布兰达决定留下这个孩子。
他们怀着忐忑准备着,神奇的是,这一次,布兰达完全没有孕反。
一切都非常顺利。
大哥莱安开心接受,权力分配稳步推进,培养计划科学规划。
直到戴维出生。
他对所有人都很冷淡,对政治没有丝毫兴趣,对培养计划不屑一顾。
他不爱说话,独来独往,可偏偏天赋过人。
在通过了宫廷教师的考验后,戴维向布兰达提出了第一个要求。
他要自由。
即使不能离开皇宫,至少,他要自己安排所有的时间。
布兰达同意了。
在那之后,戴维就泡进了图书馆。
渐渐的,皇室图书馆不再能满足他,他将目光投向储藏室。
他像父母提出了第二个要求。
他要打开储藏室。
布兰达同意了。
于是,戴维开始频繁进出储藏室。
那里收藏着他一代一代祖先的遗产,有很多珍贵的书籍和记录。
他夜以继日地阅读着,比起学习,更像是吸收——就像一颗想要复生的树——疯狂地汲取养分。
他浸泡在压缩进文字的时间中,触摸着一件件遗物,比起好奇,更像是感受。
从有意识起,他就一直在寻找。
寻找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是近乎本能地,接收着这个世界的古往今来。
直到他发现了普拉察的眼泪。
在储藏室的最深处,开国君主马洛伊的遗物被收藏在那里。
盔甲,宝剑,和一枚灰扑扑的储物戒指。
马洛伊是一个节俭的人,这也许和他出生贫寒有关——他甚至没有一套完整的,华丽的礼服。
但在一众称得上质朴的遗物中,有颗宝石格格不入——那是普拉察的眼泪,是被马洛伊亲自保存在这里的宝石,是他传奇的一生里,唯一的无用之物。
在昏暗的房间里,他依然闪烁着温柔的,永恒的光,像在呼唤着什么。
戴维愣愣地看着,他伸出手……
猛地打碎了他。
警报声响彻皇宫,戴维跪坐在地,膝盖穿来细密的刺痛感,他紧攥着宝石尖锐的碎片,像是要在鲜血中将他镶嵌入手心。他无法控制自己,直到布兰达和亚纶匆匆赶到,将他带离现场。
那天以后,戴维开始做梦。
他反复梦到一片巨大的,沉静的湖泊。
天上白云流转,湖泊没有一点倒影,湖岸青草折腰,湖面没有一丝涟漪。
一个金发的青年笑着在湖面上奔跑。
在他身后,一个白色头发的男人慢慢地走着。
一枝白玉兰浮在半空,一个黑发女人背对着他坐在上面,阳光洒下,她的长发泛着五彩的光晕。
金发青年在湖中心停下,他蹲下身子在湖中摸索,很快,一颗蓝色的透明的宝石被他高举在空中,“找到了!”
白发男人没有停留,慢慢地走远。
有笑声模模糊糊地传来,黑发女人飘在白发男人身边,回头看他。
“伊利亚德!……!等等我!”金发青年随手把宝石丢进储物戒指里,快步跟了上去。
他们走后,湖水开始流动,水面出现一个漩涡,突然将戴维吸了进去。
!
冰凉的湖水封闭了他的呼吸,他痛苦地挣扎,拼命地挥动手臂想要浮出水面。
“呵!!!”
他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呼吸着。
一切都是梦,他还活着。
窗外的圆月撒下冰冷的光,戴维用被子裹住自己。
每到月圆之夜,他就会做这个梦。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整年。
又一个月圆之夜。
他躺在床上,准备接受又一次的死亡。
但这一次,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在水底。
四面平静无波,他躺在那里,太阳穿透水波照亮他的全身。
但他还是感受不到温暖。
直到一个男人拿起了他。
是马洛伊。
马洛伊温暖的手包裹了他,将他高举在空中。
太阳的光不再寒冷,他莫名感到幸福。
他看见了白发男人从他身旁走过——是伊利亚德,邻国堪察维恩的先祖,是马洛伊的挚友。
一阵香气转来,一个女人悠悠经过。
她乌黑的长发微微飘动,侧身,他对上她的眼眸。
一双寂静的黑色眼睛。
她仿佛穿越了梦境,和他的灵魂对视。
戴维一切的想法都停摆,只留下一声轻轻的叹息。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