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这个世界还不属于人族。
或者说,不属于任何种族。
创世神希特的血肉化为了山川湖海,他的意识分裂成碎片,从中诞生了神族。
漫长的无聊时间里,神族参照自己的形态,创造了不同的种族。
太阳神普伦创造了天族,月神基拉创造了魔族,水神恩赛创造了水族,生命神普拉察创造了精灵族……
所有的神都是希特的碎片,强大的碎片可以吞噬弱小碎片。
普伦吞噬了风神,接管了他的造物,所以天下的鸟类都是天族的眼睛。
基拉吞噬了地神,占有了无数美丽的矿物,并命令魔族在地下守卫她的战利品。
普拉察吞噬了生灵神安姆纳达,精灵族因此拥有了控制植物的能力。
意识之神阿弥是一个弱小的神,但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实体的神——得益于此,他反杀了力量之神,获得了力量的权柄。
阿弥模仿希特到形象创造了人族,他赋予了人族智慧与力量。
于是,人族诞生出两位英雄——代表智慧的伊利亚德和代表力量的马洛伊。
他们是被阿弥选中的神之子,生来就是为了带领人类掌控世界。
在阿弥的使者,魔女希多拉的帮助下,马洛伊和伊利亚德完成了使命,分别建立了蒂特拉和堪察维恩。
在那之后,神秘的使者也消失在了多恩深处。
希多拉。
戴维躺在床上。
他想起她黑色的发,想起她黑色的眼睛。
他想起白天那位神秘的客人。
那时,他正在会客厅前的花园里。听说母亲和父亲屏退了所有下人和侍卫,在会客厅接待了一位远客,他下意识抬头。
逆着光,他和一个女人视线交错。
下一秒,她转过身去,长长的黑发轻盈飘荡,她关上了窗帘。
梦境忽然改变,她就是原因吗?
希多拉。
想起那个被马洛伊喊出的名字,戴维转动眼睛,看向窗外的月亮。
“母亲,魔女希多拉还活着,对吗?”
第二天,戴维找到了布兰达。
布兰达复杂地看着他。
“……是的,戴维,魔女还活着。”
“在多恩,对吗?”
布兰达的嘴唇微微颤抖,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说:“……对。”
戴维微微笑了,他匆匆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布兰达浑身冰凉。
那天以后,戴维开始学习剑术,他不停地挥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力量像水一样流进他的身体,他打败了一个又一个对手。
十年过去了。
戴维提出了第三个要求。
他要离宫。
站在多恩前,恐惧扎进心脏。
他攥紧剑。
踩在厚厚的落叶层上,他艰难地穿梭在遒劲的树根间。
头顶密不透风,树枝交织成网,墨绿色的叶层层叠叠,像遮住天空的幕。
他应对着接踵而来的麻烦。
蛇,树蛙,还有各种可怕的虫子。
缺氧。
死亡的阴影再次袭来,他皱着眉,一步一步向前走。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
在戴维快要放弃时,他看见了光。
他加快了步伐。
潮湿留在了身后,他来到了一片巨大的草原。
环顾四周,天地苍茫,偶有几颗低矮的树木孤独地矗立。
戴维简单补充了体力,再次向前。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他走出了草原。
升起一团篝火,他有些绝望地看着眼前的沙漠。
多恩,难怪让人有去无回。
但他不想放弃。
如果注定无法到达目的地,至少,要死在路上。
他熄灭了火,走进沙漠。
月光照亮他的眼睛,也照亮这片荒芜。
黄沙,到处都是黄沙。
戴维有些恍惚,他开始怀疑这一切的真实性。
忽然,风沙扑面而来。
起风了。
他转身开始奔跑,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狂风将他卷了进去,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砰!
他撞上了一棵树。
戴维睁开眼。
一片陌生的森林。
背部传来剧痛感,他皱着眉喝了一瓶恢复剂。
抬起头,林窗中,月亮在东。
快天亮了,他靠在树干上想要休息一会。
忽然,一条藤蔓从背后猛地缠住了他!
!
戴维迅速拔出剑反击。
他用力砍断他的枝条,快速拉开距离。
但藤蔓比他还快。
六条粗壮的枝条直直刺向他的眼睛,戴维狼狈躲开,却被第七条藤蔓缠住了脚。
哗啦!
戴维被倒吊在了树上。
血液涌上大脑,戴维呼吸困难。
他尝试挣扎,换来的是藤蔓逐渐收紧。
要死了吗?
戴维张开嘴,用力地呼吸。
意识逐渐模糊,他忽然听见飞鸟掠过的声音。
藤蔓将他甩在了地上。
戴维浑身酸痛,他费力地睁开眼,对上一双黑色眼睛。
是她。
戴维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浑身发烫,心脏肿胀,胸腔里传来声响,咚,咚,咚,让他快要耳鸣。
看到她向他走来,戴维下意识抬起手挡在眼前——太近了,他的灵魂都在颤抖。
噔。
一阵清凉感席卷了全身,戴维忽然平静了下来。
他放下手臂。
此刻,他正坐在一个小木屋内。
浑身清爽,衣衫整洁,仿佛前两个月的跋涉只是一场梦。
那双眼睛的主人坐在他对面。
她优雅地喝着茶。
“你是谁?”
她淡粉色的唇微微笑着。
我是谁?
我是戴维·加西亚·佩雷兹。
我看着她,比雪还白的皮肤,比夜还黑的发,看着她几缕垂下的发丝下,那双仿佛蕴涵着宇宙的眼睛。
比过去更加深邃。
他听见她问“……你母亲让你来的吗?”
不,是我一直在寻找你。
即使我并不知道原因。
戴维看见她站起身,黑发在身后飘动,她冰凉的手指戳上他的额头。
你要清除我的记忆。
戴维如同本能一般读懂了希多拉。
可是这不公平。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我的生命就紧紧缠住了你。
为什么,我想知道。
为什么寻找你仿佛成为了我的使命,我的命运,我的一切。
为什么我的灵魂不断地催促我接近你。
为什么即使会死,我也没有想过放弃。
你到底是谁,我又是谁。
我想要知道答案。
戴维的眼神暗了下去,一股力量涌来,将希多拉的力量推了出去。
不要推开我。
戴维这么想着,闭上了眼睛。
他在一片漆黑中睁开眼。
熟悉的天花板,仿佛回到了十年前,他还会在梦中溺水而死的时候。
生命何尝不是一场溺水。
氧气一点点被剥离,他在一片虚无中绝望地窒息。
“你醒了。”
戴维偏过头,看见希多拉坐在窗边,月光洒在她的面容,就像一层冰霜。
“你是谁。”
希多拉轻轻地说。
“……戴维·加西亚·佩雷兹。”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她又问了一遍,戴维乖乖回答了她。
“……是吗。”希多拉深深看了他一眼,起身走到他的床边坐下。
她微微靠近戴维,黑发从肩头垂下,扫过戴维的指尖。
希多拉盯着戴维的眼睛。
“你打碎了马洛伊的宝石,应该赔偿我。毕竟,那是我的老朋友为数不多留下的,”希多拉顿了顿,“……礼物。”
她俯视着戴维。
“你的母亲已经同意了,后天上午,我们启程去普利兹湖。”
她站起身,“不要迟到。”说完就消失了。
戴维躺在床上,尝试抬起一只手。
……失败了。
他浑身乏力,头脑却异常清醒。
戴维动了动指尖,那一瞬间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那里。
他想着那双仿佛揉碎了整片宇宙的黑色眼睛,想起她的话。
我是谁?
我是我,还是其他的谁。
我想知道。
另一边,女王的寝室。
布兰达开了一瓶红酒,慢慢地喝着。
刚刚,希多拉听见戴维的名字后,没有任何反应。
布兰达明白了。
戴维的命运从宝石打碎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她无力回天。
“……已经五百年了,让他重新带一颗眼泪回来吧。”
布兰达没有接话,她知道,宝石只是一个借口。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
戴维的特别,已经不是一句天才可以敷衍的了。
但。
“无论如何,他都是我的孩子。”
不管他到底是谁。
这辈子,他就是孕育自她血肉的,她的孩子。
希多拉沉默了片刻,侧过身看向布兰达。
“就当作一场旅行吧。他会回来的,我答应你。”
窗外,月亮很亮。
布兰达仰头,将酒一口喝下。
“不请我喝一杯?”
月光勾勒出她的身影,希多拉出现在窗边。
布兰达顿了顿,起身为她倒了一杯酒。
“他已经醒了,不必担心。”希多拉接过酒。
布兰达没做反应。
“你知道,我不想伤害你的孩子。”
希多拉轻轻的一句话,打断了她所有的酝酿。
看着她那双深色的眼睛,布兰达没有说话。
我想去相信你。
如果十年前你没有说出那句话。
希多拉看懂了布兰达的沉默。
“布兰达,这是他的宿命,你早就知道的。”
十八年前,你匆匆离开,我甚至没来得及告诉你,我怀了戴维。
十年前,你再次出现。
那时,戴维已经七岁了。
你望着花园。
满园花团锦簇,戴维坐在那里。
我很高兴地告诉你,他是我的小儿子。
你拉上了窗帘。
你问我,是否爱他。
当然,他是我的孩子,我倾尽我的生命去爱他。
你怜悯地看着我。
“布兰达,他的命运是被我杀死。”
我难以相信我的耳朵。
那一瞬间,我甚至想拔出剑刺向你。
“……别对我这么残忍,希多拉。”
最终,我像哀求一样,用力挤出这几个字。
“布兰达,他不是你的孩子。”
“别开玩笑了!”我崩溃地大喊。
你为什么这么说。
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你为什么不为我改变命运。
你明明很强,比任何人都强。
那天之后,你再次消失了。
仿佛你只是来诅咒我的孩子。
该说我恨你吗?
希多拉,你太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