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里外的皇家宫殿内,男人扶坐在的窗旁边,烟花漫天,却并未抬眼一看。
宫殿并不偏僻,却有些孤僻。貌似换了个世界,暖调被冷水冲洗了一番。
他缓缓抬起头,左耳畔衬出倾泻而下的鎏金长链坠子,点缀一两金桂。
“这次和亲队伍有问题,听说混进了异族之人。”
“嗯?”谢离淡问道,声音清脆,如山谷泉水叮咚。
男卫北棠一身黑衣恭立在旁,答道:“昨日民间结界处死了个人。那一处近来除了海棠醉日的和亲美人便无人来往了。”
“死人了?”谢离完全抬起头来,神情微微定住,睫毛异长似点水向两旁低垂,相映湿眸,左侧眼角一颗红痣极为显目。
“是……是的,殿下。”
他眼睛微眯,道:“我是问你,死的什么人?”
北棠抿了抿唇,一字一顿,道“百姓。”
“平民百姓?”
“是。”
谢离听了,扶额不语,心中暗骂。
要命了,要命了!死了个百姓!
他是怕的,上任不过几个年头,没有习惯这“待遇”,只怕是吓出一身阴影。
谢离思来想去,不安道:“金丝魂又该闹了,去灵渠,安顿好后再去接美人。”
“殿下,去不得。我们……”北棠赶忙相拦。
“为何去不得?”谢离蹙眉,预感不妙,“没……没药了?”
“……”
“收完魂再去也不迟。”
北棠见状,忙急道:“那怎么行?一会得换婚服接和亲美人了。”
女卫风刃预备跟着,听了北棠的话,将长枪一横,语气起伏。
“那你接呗。咱们殿下本就对此无兴趣,要不是晟帝以药相换,再加上看着往日情分才答应着,如今也根本没放心上。倒是你,为何如此关心啊?”
“难不成是醉日派来的奸细?”风刃冷笑着逗他,盖别无意图。
北棠让她说的有些无语,气急败坏,回怼道:“我何时关切了?你才——”
“何时了?”谢离不忍,转移了话引,长枪见此才得以收回。
主要是他俩真敢打,次次将他阁院掀起几层银子才肯罢休。
“快戌时了。”风刃语气平缓,不慌不忙道。
“吉时要过了!”北棠蓦地喊道:“既是和亲,便不可怠慢。”
“接亲难道也讲究个吉时?又不是成婚。”谢离心中不解开口询问。
他微蹙眉心。虽说这里长年夜色,但敢问哪家选戌时接亲,子时成亲啊。
难不成结冥婚……晟帝到底怎么想的。
正想着,手指摩挲着海韵檀案,眼神不经意间瞥见窗外。
窗外月光皎洁,足以照亮全城,如今民间像是被一层红纱笼罩。兴许是灯火阑珊,时不时还传来阵阵嬉闹和吹箫声,应是皇家乐队在为今晚灯市准备。
“二太子有所不知啊。”音调低沉,余音袅袅,随即哒哒的脚步愈来愈近。
是位皇族,一身朱红婚服长袍雍容,气质华丽富贵,头顶粉石镶珍珠银长冠,脸上流露一股狡黠。
“本王允你进了?”
好大的狗胆。
竟直进我内室,也不让通报一声。
又来作妖了。
“有……有妖怪!”
红嫁衣女子尖声尖厉刺耳,猛然划破寺中静谧。同行人注意力连连聚拢,议论纷纷。
“怎么还不见人来啊,不会等着妖怪吃了咱们吧。”
和亲美人众多惊慌失色,本是金碧鸳鸯戏海棠刺绣盖头盖着,望不见外头,心中更急。
东来嫁衣撞到勾到一起,差点摔跤,痛的嗷叫不止,西来撞到些宝相,连连对不住,有的瞧不着,不知是什么神,拔下根饰品便摸索着放在供台上,想着神定喜欢金饰品,因为金如萤火,黄如纯缘。
毕竟醉日一族整年闭关隐世,不与除佛外交往。
这里光亮本就微弱,一阵惊风残吓,仅剩的月光都好像被被无形的网子罩住了,漆黑一片,摸索不得。
“你别抓我啊!”“谁碰我?”
“……”
“荒唐!”一女子音色嘹亮,争吵声戛然而止。
“说的什么话?哪里有什么妖怪。”
黑暗中,众人随着声音来源去望着,漆黑一片,月光洒下的余光只能瞧见一抹红,却纷纷安静。
“圣女,我刚刚看见湖边……”
“民间这群烂人会耍幻术,专门骗取法力。”
她顿了顿,又冷哼一声:“倒又骗不了多少,有时也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法力强大……就纯闲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话语间有些用力,道:“还有,有人出去了。”
“圣女所识广阔,此言极是……”
“只是方才出去的是何人?并未见身旁姊妹有失啊”“圣女看见为何不拦?”“莫不是花了眼?”
一堆问题抛了出来,让人无言以对。
法悦圣女不言,伸出手臂翻转几圈,随之向上一提,亮起了一盏莲花灯,隔着盖头向窗外望了望。
这里雾隐幽静,杳无人烟,除了刚刚美人说的那条湖,就在不远处,他物毫无半点灵气,活像一个葬场。那条湖弥漫着白气,一旁扭曲生长着一颗老海棠树,枯枝败叶,向湖内伸延。然而,一点更是怪异,像萤火虫一般的毛绒球吸附在枝干上,似乎长出了桂花。
海棠树长出桂花,倒是新奇。法悦装作漫不经心地多瞅了两眼。她是很喜爱萤火虫。
萤火虫是佛堂内最常见的生物,长老们常常收萤火,缔纯缘,捧在手心里供奉佛祖。
法悦圣女对其再熟悉不过,她总因这些什么祈祷仪术烦得要死,没有一次是心甘情愿的。
“圣女,大事不好了!”,声音悠然不紧张,爽朗悦耳。
木门“嘎吱”一声被猛然推开,毫不费力,他黑麻衣披身,年龄尚小,却看似即将及冠之际,头发凌乱披散。
法悦蓦地回头,征了一下,听后便在手臂中无形的传输着法力,那一朵莲花灯被抬高不少,愈照愈亮。
“浮云,发生何事了,如此大呼小叫。”
她没等浮云开口,便以光速扫视了这里。
这就是方才她们摸索着进来的地方。
灯光穿透了这一亩三分地,一整间屋子里,尘土堆积,蛛网遍布,除了身下红嫁衣添彩,其余似死亡般尘寂。
她注意到一旁的两座神像,男女各立一相,神圣庄严,灵动飘逸。与眼下所处相比,显得这神像阴谧诡寂。
话说她在醉日莲下,从未见过神呢,更别说神像了。
进来时毫无察觉,黑暗无边。不过这些,她也只是瞥了一眼,来不及细致揣摩。
当她目光回到正轨时,她脑海中蓦然闪过一丝恐惧。
回想起这间屋子,正是硕大寺院中的一小间。看接亲的车马迟迟未到,不假思索的带着姐妹们就近寺庙中歇息了,不过才让浮云出去探视了片刻,这里便频频发生异事。
可眼下,她已经不能冷静了。
她瞳孔缩紧,胸口一阵狂刺,呼吸不上,周围的空气僵住了,恐惧贯穿了耳膜。
她好像知道为何浮云如此大呼小叫了,换做是她……应该换做是醉日莲下的她,她早已鸮啼鬼啸了。
十个和亲美人,为何——
只剩下她自己了!?
虽在红盖头下,却掩盖不住恐惧。
她向着门口望去,屋子里却只能看见浮云似乎受了惊吓,一字一顿艰难道:“海棠花…喜轿,少了……一抬!”
既如此,所料非浮云所禀告,此乃又一噩耗。
但他声音格外明朗,充满朝气,单手拄着破残不堪的木门,双腿交叠,看起来不累,反而轻松。
但法悦并没有注意到他。
徒然“嘎吱”一声,木门撇下了半截,另一半连着灰土厚的像胭脂一般的门框。他嫌弃的甩了甩手,神情闪过一丝不悦,又把视线探进屋内,又刻意瞪大了双眼,露出疑惑。
“其他人呢?难道去了他室?”
法悦懵了一阵,神思具乱,灵台皆空,脑中混沌。
浮云在外守着,按理说倘若姐妹们出去,他应该会知道啊。况且……方才她自己还正与姐妹们对谈。
初来乍到这来历不明的寺庙,自己还叮嘱好她们,始终铭记来这是为了什么。
遇到棘手之事千万不要独自面对,尽可能多的时间待在自己身边。
然今却不知诸姐妹究系自行离去,抑或遭人劫掳,相较之下,遭劫掳之可能更大。
她快步上前,脚下踩在木地板上哒哒响,心急如焚,猛地攥紧那艳红的盖头,狠狠一扯,盖头上的鸳鸯戏海棠珠子如断了线的风筝,“呼”地被甩落在地,扬起些许尘埃。
“九……九乘红轿,数量着实不少,你再细细回想一番,当真没有数错?”
法悦话语间发颤,柳叶眉皱成了山峦,唇部胭脂朱艳,竟与自身气质不搭,显得格外突兀,而冷光下的眼神有些不易察觉胆怯。
浮云挑了挑眉,略带哭腔却有些不明的笑意,哭笑不得。
“圣女,我数了十几遍!当真没数错。”
他连忙摆手,又恍然一般随即抱拳行礼,神情不明:“都是我的疏忽,致事有差池,请圣女责罚!”
她早已知晓民间有些邪祟异常,踏入之前便时刻提醒,步步谨慎。可现如今还是没能躲掉,避无可避。
当时她也并非不知是何人离开,也并非不知队伍里有个男人。
“那情婆婆呢?她不是在轿子里吗?”
法悦眸中满是焦急,双手不禁攥紧了衣服。看着浮云低头不答,心中愈发火大,却胸怀怒气不释。
“既然如此,出去寻她们。本就任务在身,不可空手而归又伤及人员。”
她瞥了一眼浮云,与他交错而过,将莲花灯向着前方照亮,裙拖地沾染了泥灰,向院深去了。
“分头寻!”
音色空灵,惊起了阵阵乌鸦。
想必浮云自会往彼相反之去寻。她不想让他犯险,毕竟区区法力平庸之辈,这事也怪不得他。
况且,浮云是她最好的朋友了。
可不得不气愤的是,初来便不顺。
若是被劫,难道只为立威,倒也罢了,然为何不候至入城,却急于此刻。
固当下猜测有人有意可图,是敌非友。先前所划,今已改辙,必重新筹度。
远方传来戌时的更鼓声,法悦被吓得手中灯火一灭,立即补充法力。
第一声鼓响震得烛火一颤,谢离鬓旁一紧,纤手不禁死死握住檀角。
“大太子?!”
风刃立即警觉,出于礼数,她倨傲又不失恭敬。
谢离下意识抬头望她,见她眼神冷戾,右手骨节分明,青筋暴起,捏紧了红枪。心中便立刻想到什么,暗示地轻咳了一声。
可太子殿下这番话并无中止,目光不离谢离,全然将风刃视为蒸气,而且浅笑嫣然。
“那海棠醉日的长老不允被怠慢,孤高自傲,竟让咱们如此行什么三书六礼,迎亲问期,八礼具备……固然迎亲就遵循吉时了。”
太子渐渐离他愈来愈近,就要贴于身前。
他碻磝地坐着,直至他讲完都浑然没有与他对视。
此时不忍为愚。
待太子说完,谢离悠悠地昂起头,目光死钉在了他眼球上。
“秦摄廷。有事吗。”
话很冷,没有一丝感情,聪明的人会知道这不是疑问句,这是在让他滚,滚的越远越好。
他对谁都如此直呼名姓,且他敢。
“二太子,真是沉得住气啊。”他这句嘲讽,倒像是真心诚意的夸奖。
接着他又转念。
“这翠宫烟花……我差了手下费了好大劲得来的,一会去接美人,再晚点我怕我没时间放了……殿下可喜欢?”
秦摄廷激动的望着他,眼睛大大圆圆的。这分明是一张稚童的脸,写着天真无邪,但每当听见他的嗓音总是在提醒他,这个东西做了什么死人事。
谢离不语。
北棠不出一言便拔出一只刺锤挡在太子身前,道:“大太子,我们殿下还有事要做,请回吧!”
“哎?!你区区侍卫,竟敢如此无礼。”
随后他邪笑一声,伸出手掌比划了一番:“本王正好有一只虫子,下次从瑜王府带过来,本王拿你试手。”
“北棠,不可。”他终于开口,微微侧头。
从刚刚开始,到此时此刻,天幕不远处烟花熛焰,焮天铄地,原来是他放的。
翠宫烟花,天庭至灵圣器,由百颗金丹方可凝练,会掉星火,可提升境界,最主要的是它最美,美的让人沦陷,璀璨炤焕,美轮美奂。
这种圣器极难获得,但民间万年来为天下战功赫赫,常受天庭打赏,这类烟花在民间已是不常见了。
而北棠对其不善,也是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个大太子,并不像传闻中的那样。
他也不想与他费时费事,欲要尽快赶去完事,他想到北棠一定耐不住性子,便用他结束话头。
随后他转过来,有些无可态何又似得逞,道:“请回吧。”
秦摄廷满脸不如意,但随后一手背于身后,略施法术将手下手中托着的婚服召来了,浅笑一声,又满腔讨好。
“别和我客气呀。灵渠被晟帝封了,说是明日礼数皆毕后打开……殿下放心,三日之内不处理是无事的。”
眼神便向婚服撇了撇:“应忙正事要紧。”
谢离听了他的话心中一颤又一颤。
好一个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