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镜前,缓缓展开那件婚服。
红绸如霞,金丝绣着繁琐的水波纹,不细看的话,倒像是飘落的花瓣。
衣襟上绣着细碎的珍珠,微微闪烁,恰似屋内烛火。轻轻抬手,袖口宽大,薄纱披身,红绸缎更/欲。
身旁风刃为他系上刺绣鸳鸯金腰带,低头垂眉,婚服的艳色让他有些恍惚,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
光不明亮,铜镜中的自己面貌有些扭曲,胸口婚服勒的像拳头在捶打,有些喘不上气。
“殿下,松紧可合适。”风刃扯了扯衣角,埋头打理着。
“呃……可以。”婚服好像不紧,反而舒适,“这个不要。”
他随即拔下了一根海棠金花簪,重足半斤,长冠瞬间垮落,打在地上发出深沉的声响。
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垂落在肩头,反射着淡淡光泽,左耳畔的金链与发吹拂,发出淡淡桂香。
风刃一愣,捡起后双手供奉其他的,道:“殿下想用哪个?”
谢离瞥了一眼,伸手拿起一支红褐色偏黑的木簪,运气后反手将其折断了一截。
“用这个。”
“殿下,断……断簪?”风刃犹豫了一下,看向谢离确认是否肯定。因为这支簪子,是确确实实的海棠木。
那么也就是说,她的殿下根本不是介意前一簪是海棠才不戴的。
谢离没有说话,铜镜里的自己,婚服将他衬的很白,像死了一样,没有一丝血气。
风刃自顾自的点点头,为殿下重新束发,还时不时有香气涌进鼻腔。
风刃开口道:“不过殿下,方才远处还有略微的人烟声,倒没注意到,现下竟寂静的可怕。”
他没有说话,望着铜镜,红月辉映,眼角恍惚间扯起了一抹红。
谢离所居朱漆宫门在月下泛着冷光,仿佛又染了一抹红,增添了朱室冷殿之气。
风呼啸而过,树叶吹刮着喊救命,带走了远边人群处仅有的吵闹声。
在夜晚的寂静中,一顶金缠海棠花喜轿“吱吱呀呀”的游荡在空中,打破了长夜,最终孤零零地停在了宫门口咫尺处。
谢离敏捷,蓦然抬眼,挥手打断了风刃,簪与冠一并被收回,断木簪将金长冠撞的深沉作响。
寒风瑟瑟,刺骨般,将红绣帘席卷开一角。
顿时间,雾气迷蒙,轿子上的银风铃空灵入耳,仿佛要夺人魂魄。
大太子刚走,应该不是他。这么晚了,还能是谁。
一双骨节分明手先伸出轿子,扶在框边,指尖透着玉色寒光。
隐约间,花轿内里的人不明神情,却好似敛眸垂眉,嘴角微扬,琢磨不透。
蓦地,一支暗剑猛然刺了进去,刺破了风。
剑刺穿了锦窗,那人微微侧首,抬眉盯住了那把剑,与眼眸仅剩咫尺之距,剑定住了。
轿子内传来一声嗤笑。
“殿下。”
谢离感应到后,打了个寒颤,不禁一滞。
随后打了个手势给风刃、北棠,孤身缓缓出了内室,来到了外殿,与其相隔的仅仅一紫琉璃玉屏,硕大殿室的点缀。
他一头乌发披散至腰间,拂过那张冰冷的脸,风竟衬的有些暖。
他冷颤着手,犹豫一挥,口中道:“渊骨。”
他将剑召了过去,随即右手紧紧握住那把极域圣剑,剑柄雾凇弥漫,剑锋却在月光下冒着同样的红光。
轿前那双手猛然扯开锦帘,倾身而出。
谢离才准备伸出半步,瞳孔顿时一滞,不觉后撤半步。
那双红鞋,就这样亮丽在凉月之下。
绯衣美人并未足尖点地,居径直向他奔了过去,身姿矫健,疾风猎猎作响如同夜晚的野猫。
谢离心中一紧,怕伤到他,将剑丢了出去。
渊骨像有指引一般,回转了几个弯,有力地插回了内室墙壁架了起来。
倏忽间,美人已掠过了几尺来到了他身前,却立即掐住了谢离的腰,带他继续向后推着。
可察觉重心一坠,随即抵到了琉璃屏障上。
这人,竟比自己高这么多吗。
衣袂翻飞间,美人头上那金碧鸳鸯戏海棠刺绣盖头,随风如流云,竟悄然盖落在自己头上。
红纱金锦玉鸳鸯,海棠烛影破璃光。
他眼前昏暗许多,只感余光处烛火微微,闪烁不定。
谢离擒住他手腕,却因手掌触感终于反应过来,这骨骼,那音色,分明——是个男人?!
那人微微一“啧”,单手将他的双手捞起,一把摁在了琉璃屏障上。
红色太过于艳丽,他无法扯开,向急忙赶过来的黑影道:“别过来。”
风刃立枪而待发,一动不敢动。
我……不对,不是我。秦玉晟,晟帝,他找来的男人?
徒然,他又想起来了什么。
“何人。”他声音颤抖了。
“……”那人在红影之下,发觉不了神情,轻笑了一声:“我好想你。”
银铃阵阵。
什么鬼。
他好想看清这人长相,可想想,手被举于头顶,掀不开盖头啊。
他蹙紧了眉,却顿时感觉到一股风吹来,盖头被掀起一半,那人折腰倾了进去。
现下的二人,共处一盖头,模样十分怪异。
谢离已经猜到他的目的了,因为每个闯入他内室的人,除了苏郁晟那个傻子,其他的,都是来杀他的。
无一例外。
他明知故问道:“是来要什么……”
可还没等他说完,就被强制禁止发言了。
那人俯下身来,轻轻地吻于谢离唇上。他瞳孔一震,浑身僵硬。
靠!
看看脸,脸看不清,推开他,动也动不了。
他完全僵住了,耳根晕染开绯红,一头怒气紧追其后。
风刃见二人贴着没声了,察觉不对劲,道:“殿下?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回答啊,方才不问,倒现在问。
不过,从气场来看,这人绝对与他实力相当,但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
谢离身体有些发软,紧绷着一根筋召来了渊骨。
也许是这人对自己法力有所压制,渊骨的剑气从始未有的消减。
倒也是勉强,渊骨颤颤巍巍地捅进那人右肩。鲜血淋漓,红衣染液叠上晕黑。
那人终于松口,有气无力地说了最后一句话:“眼泪。”
他怔了片刻,回过神来后,心中冷哼一声,果然。
檀香沉沦,混着淡淡花香还是果香什么的。
他猛的胸口一紧,呼吸一窒,整个手臂的神经在突突的跳。
又来?法力被强压制的这么厉害,这下身体完全没劲了。
谢离蓦然感受到肩膀很沉,那人承受不住渊骨一刺,晕了过去,清软地趴在自己肩头。
他要疯了。
让他晕倒,不是让他这么晕啊。
烛火摇曳,那人刚扑过来的一瞬间时,眼睛映的发亮,迷离入怀,睫毛似鱼尾,有一股不属于民间族人的妩媚。
一眼看来,便知道是异族之人。
他温暖地趴在了自己肩头,吐出了数口寒气后呼吸均匀。
谢离支撑不住,用尽力气转了个身,倒坐在了琉璃屏障前的高椅上。
那人压着他,自己被迫倚躺在了他最爱的桂馥檀香绮案上。
谢离知道自己定是十分可笑,艰难道:“愣着干什么!”
“殿……殿下!我动不了!我试着运气……只怕镂空枪也使不出。”
风刃左手仍然立着枪,可右手抬起一半,汗如雨下,翻起来都难。
没错,方才风刃没有任何举动。
他没有深思,仅听见那人在自己耳边的呼吸声,发丝中还时不时传入鼻腔里一股檀香。
“此人已死,莫要声张。”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说道:“没有刺客,此人为和亲美人。”
“是。”她徒然右手渐渐抬起,翻起手掌心朝上,一阵热气环绕,“对我来说,周围气场过于强大,肉身会随法力一同被压制。”
谢离察觉道:“恢复了?”
“他晕过去后,渐渐没那么重了。”风刃松了枪,甩了甩僵硬的手,抬头微笑。
“什么重?你也会觉得重?”他顺嘴问道,毕竟她的力气是魁首。
她尴尬地加深了笑容,伸手指了指胸口:“不知为何,肉身和法力被压制,心脏也像被压了一般。”
他这么一听,感觉自己也被压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被压倒在这里,姿势不雅,实在是……不成体统。
他阖目无奈,风刃的话尚未放在心上,道:“把他抬起来。”
这句话刚毕,近处传来一阵利剑声,谢离抽出一只左手,拔出了渊骨,不到几寸的鲜血沾染。
她将长枪一扔,重新负身。
随即又伸出双手合十,口中念着什么,不到片刻,手臂上肉眼可见的长出了微微肌肉,线条流畅,上前搀扶起那人,下了高殿。
谢离侧过身来,撑着右手肘臂,一个运气将剑插在地上,法力四起,震撼四壁,支着自己站了起来。
他这时才注意到,方才风刃并没有将他们俩的盖头拿走,现在他的样子,可笑至极。
他心中有些厌烦。
风刃看到后,无意识感叹,道:“哇……”
“……?”
他先是一愣,又低头打量了一番自己这般行头,有些赧怒。
刚想提剑挑破,准备挥剑出去。可谁知这渊骨不知怎么,竟不听使唤,一同从自己手中跑了出去,架回了内室墙上。
那盖头扔在自己头上。
他心中冷笑,麻烦东西。
正要抬右手挥出去,身旁传来沉重的“咚”的一声。
谢离下意识回首,眼看着风刃竟然搀不动那人,自己天旋地转,二人摔倒在地。
他再度震惊,问道:“怎么回事。”
风刃揉了揉太阳穴:“我想这人样貌俊俏,认真看了一眼,却顿感头晕。”
谢离径直走过去,半蹲下去提了提那人下巴,透过红锦纱望去,的确貌美。
盯着仔细揣摩了片刻,手止不住的要上前去摸,脑海里徒然涌现出方才共处一“室”情形,便立即收了回去。
“确实俊俏,不过……”
“殿下要小心,会头晕。”
“不过他修的是无情道。”谢离轻轻搀扶起来那人。
他扶着那人,感觉并不沉,确切的说他好像一点力气也没使。
那人右肩的血已经凝固,冒出绿色萤火烛粉。
谢离自顾自想着,风刃不对劲,她向来力气魁首,今日却……
风刃跌在地上,自我怀疑的将手翻过来翻过去的反复看着:“无情道……量他被捅一剑也无事,倒是便宜他了。所以……结界那百姓难道是他杀的?”
谢离俯首,沉默了一会道:“没准。”
“那这人……”
谢离道:“此人不简单。”随之向他指了指后宫方向,道:“你准备好渊骨毒,在他醒之前喂他服下。”
风刃慢慢起身,瞅了一眼渊骨,道:“那等会入宫的其他宫妃呢?”
谢离垂眼不悦,道:“一个时辰后的选妃本王自然会去。”
又小声冷气下来,瞥了一眼身旁这人:“不过这个人,留在我后宫,你姑且向外直接道……”
道什么,道他自己寂寞的受不了,尚未到选妃典礼,便提前抢亲吗。
反正自己的一世英名早已溃烂,不说臭名远扬也是被狂撒玩物丧志,不关心民生,整日埋头去灵渠与死魂共度良宵,说白了就是不务正业的名号。
都无所谓了。
狂风大作,远处人群欢呼声再度响起,热闹非凡。
天际红月高照,云雾似暗潮汹涌。
“是我心急,美人今夜已入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