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凝正在电脑前与时间赛跑。
屏幕冷白的光映亮她紧绷的脸,眼底因长时间看屏幕生出红血丝,敲击键盘的手指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高强度运作下,苏砚凝不舒服地转了转脖子,脖颈处传来一声不堪重负的“咔”轻响。随即,无边无际的疲惫和钝痛吞没了一切。
在最后一丝清醒沉入虚无的边际,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擦过:
等等!我的稿子!
还没保存啊——
……
再睁开眼时,苏砚凝先是嗅到一股极其清雅、若有似无的花香,和她出租屋里外卖盒混杂着咖啡渣的沉闷气息截然不同。
视线缓缓聚焦,她猛地坐起,一阵眩晕袭来,待缓过来看清周围环境后身子猛地一僵。
这不是她的出租屋!
还没等她弄清楚,帘子就被轻轻掀开。一个穿着淡绿衣衫的小丫鬟探头进来,脸上带着乖顺,“小姐你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昨日您从廊上跌了一跤,昏睡了一整日,可把夫人急坏了。”
小姐?夫人?
她,苏砚凝,一个常年月底赶稿的扑街网文写手,居然穿成了某个古代深宅大院里的贵族小姐?!
还没等她从“再也不用卡文、再也不用赶ddl”的窃喜里回过神来,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又砸了下来。
“宫里刚刚来了人,此刻正在前厅候着,大家都等着小姐你呢。”春桃见自家小姐怔愣的模样,终究还是把这糟心的消息吐了出来。
“宫里的人?”
苏砚凝心里咯噔一下,等等,不会是我想的那个皇宫吧……
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被春桃拉起身按在了梳妆台前,一堆珠钗宝玉噼里啪啦地点缀在身上,根本容不得她多问一句。
被春桃半扶半拽地收拾妥当后,苏砚凝踩着一双绣鞋,步子端正地来到了正厅。
刚跨过门槛,一股压抑的肃穆感便扑面而来。厅中上首的太师椅上,坐着个穿石青色蟒袍的太监,身旁还侍立着两位小太监,无一例外都是眉眼细长的掐媚模样。
一旁的苏家夫妇正陪着笑,见她进来,连忙朝她使眼色。
那中间太监抬眼扫过来,目光在她身上扫视片刻,随即尖着嗓子开口:“可是苏家大小姐?”
苏砚凝强压着心头的不安,学着一旁的春桃屈膝行礼,“臣女苏砚凝,恭迎公公。”
那太监没应声,只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圣旨,缓缓展开。尖锐的嗓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正厅里格外刺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苏州府苏家嫡长女,品貌端方,娴雅有度,特命入宫参选,待来年开春后赴京面圣。此乃家门荣光,望尔恪守礼教,以待遴选。钦此——”
最后两个字长长落下,苏家夫妇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得晃眼,忙不迭地跪地磕头,连声道:“臣夫妇领旨!谢主隆恩!”
两人额头抵着地面,眼底满是按捺不住的狂喜,仿佛已经看到女儿一朝得宠、苏家鸡犬升天的光景。
太监将圣旨递到苏父手中,指尖捻着佛珠,皮笑肉不笑地补了句:“苏大人好福气啊,令嫒这容貌才情,入了宫定能拔得头筹,往后苏家,可就是皇亲国戚了。”
苏父忙不迭地躬身作揖,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花,“托公公吉言!托公公吉言!小儿女蒲柳之姿,能得圣上垂青,已是天大的造化。”
说着,便朝王氏使了个眼色。王氏心领神会,连忙捧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太监手里:“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公公在京中多……”
“母亲!”
苏砚凝心底一片冰凉,她曾经也跟风写过不少宫斗题材,结局好的十中无一。如今自己竟成了故事里那个被家族献祭的“女主开局”?
王氏被她打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压低声音斥道:“凝儿!休得无礼!”
那太监倒是没在意,掂了掂荷包的分量,满意地揣进袖中,又瞥了苏砚凝一眼意味深长道:“小姐看着性子沉稳,是个有福气的。老奴就不多叨扰了,开春之前,记得备好行囊,莫要误了吉时。”
说罢,便带着一众小太监,趾高气扬地离开了。
人刚走,苏父就激动地将圣旨捧在怀里,反复摩挲:“太好了!太好了!凝儿啊,你可知这是多大的机缘?咱家几代……”
“我不去。”
苏砚凝目光直直地看向父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苏父脸色猛地一沉,“此事已成定局,由不得你任性。你入宫,能为我们家挣得泼天富贵,这是对苏家最好的支持。”
王氏见她神色冷淡,连忙握住她的手劝慰:“砚凝,莫怕。宫中虽规矩森严,但也是好去处。你容貌出众,性子沉稳,若能得圣上青睐,也是你自己的福气。”
苏父见她沉默,继续软硬兼施,“凝儿,为父知你心高。寻常女子,嫁入高门便是终点。但你不一样,你有天生的资本!入宫伴驾,若得圣心,日后母仪天下也未可知!这不仅是为父的期盼,更是你身为苏氏女,光耀门楣、福泽子孙的天定之责!”
苏砚凝只觉得荒谬,眼前的苏父母俨然变成吃人的野兽,他们的脸上带着理所当然的神色,仿佛她的人生本就该用来成全家族的利益。
他们要一个巩固家族利益的棋子,却不知这具身体里,已然换成一个不甘被固有规矩驯服的灵魂。
苏砚凝清楚自己刚穿来这个地方,如今既无根基,又无外援,若硬碰硬,只会落得更糟的下场。
她缓缓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抗拒,声音压得低而温顺:“女儿……晓得了。此事事关重大,容女儿再细细想想。”
话音落下,她能感觉到父母脸上又挂回了原先的笑意,他们对这件事把握十足,赌定了他们这一向“乖巧”的女儿会听他们的话。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顺从的表象下,是怎样的冰冷与戒备——这深宫之路,她绝不会心甘情愿地踏进去。
……
从大堂出来,苏砚凝没有回房,只对身后亦步亦趋的春桃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冷意:“你先回去,我想一个人走走。”
春桃虽有几分担忧,却也不敢违逆,只得应声退下。
苏砚凝独自踏出苏宅大门,抬眼望去,入目皆是古朴屋舍,与记忆里古装剧的布景相差无几,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杂着车马驶过的辘辘声,喧闹又鲜活。
她原以为穿越是老天垂怜,让她摆脱了上辈子熬夜赶稿的扑街生涯,换个身份活得轻松自在些。结果居然是飞来横祸——以前赶稿累身,现在入宫要命。
不,她笔下的女主都靠自己杀出血路,而她这个作者,更不能坐以待毙。
正心烦意乱间,一阵墨香混着纸页的清爽气息,忽然飘进鼻尖。
她抬眼望去,只见街角处立着一方古朴的牌匾,上书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翰墨斋。门楣下挂着两串风干的莲蓬,门口摆着个木架子,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各色话本,不少穿着儒衫的书生正围在架子旁,捧着册子看得津津有味。
苏砚凝脚步一顿,眼睛倏地亮了。
是啊,她怎么把老本行给忘了?
上辈子她虽说是个扑街写手,可攒下的脑洞和套路,放在这满是才子佳人、忠孝节义的话本市场里,岂不是降维打击?只要写出爆款话本,赚够跑路的银子,何愁逃不出这该死的选秀牢笼?
她定了定神,理了理微乱的裙摆,抬脚便朝着那书坊走去。
刚至门口,便有身着青色短衫的伙计上前问询,拱手笑道:“姑娘是来寻书,还是有约见?”
“你们这还招文手吗?”
闻言,伙计一时没反应过来,“我们这一般只收稿,不招常设文事,不过今儿还有关于“生活”主题的征文活动,姑娘要试试吗?”
苏砚凝点点头,“那你们这提供纸墨吗?”
“有的有的,请随我来。”伙计将她引到了后院一间敞亮的屋子,屋内摆着七八张长条木桌,砚台镇纸一应俱全,已有不少身着儒衫的男子埋首案前埋头苦写。
苏砚凝一脚踏进去,周遭霎时静了一瞬,几道讶异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满室粗眉男子中,她一身素色衣裙的身影,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还是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女子……”
“她能写出啥样的文?别只是来这里装装样子……”
“小心等下写的太差被直接拱出去了……”
苏砚凝却对这些诋毁浑不在意,寻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指尖轻叩着案几,心头暗自思忖:这征文主题是“生活”,却没个限定——是文人墨客笔下的风雅生活,还是理想社会的桃源生活,又或者……
苏砚凝眼睛一亮,忽然明确了方向。她取过砚台,提笔落字,她没有堆砌辞藻,也没有引经据典,只写晨起时巷口卖豆腐脑的老伯,写午间为一家人准备饭食的阿婆,又写在学堂贪玩的孩童……
寥寥数百字,尽是烟火寻常。
笔锋落下最后一笔,她搁下笔,正欲转身,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喟叹。一位老者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纸笺上,不断赞赏,“好文字!好一个人间生活!姑娘这手笔,是把日子嚼碎了,再蘸着墨写出来的啊!”
这话一出,周遭几个伏案构思的书生纷纷侧目,就连原先瞧不起她的人也围拢过来。
有人读着读着,忍不住低声念了出来,末了拍案叫绝:“寻常字句,竟写得这般熨帖!比起那些故作高深的文章,这才是真真切切的生活!”
苏砚凝唇边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指尖拂过纸页上未干的墨迹,这些突如其来的夸赞将她原来心上的愁恼都吹散了几分。
“陈伯!可是又得了什么绝妙好文?快送上来给我和阿归瞧瞧!”
一道清亮的嗓音忽然从楼上传来,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稚嫩。苏砚凝下意识循着声音抬头望去,只见雕花栏杆边倚着个锦袍小公子,正笑着朝楼下挥手。
而另一道更为挺拔的身影紧随其后。那人一袭月白长衫,手持玉骨折扇,墨发松松绾着,衣袂翩然,只是神色冷淡,看起来不好靠近。
四目相对的刹那,苏砚凝呼吸微滞,还是忍不住出声,“我去……”
这是笔仙成精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