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当即眉开眼笑地应了声“来咯”,转身先朝苏砚凝拱手相让,“姑娘,随我一同上去吧。”苏砚凝点点头,脚步轻快地跟着他往楼上走。
锦袍少年早等得不耐,见他上来,直接伸手去抽:“快让我瞧瞧,是哪位大才的手笔,能让你这老书虫……”
话没说完,他的指尖就触到了纸页上微凉的墨意,动作不由一顿,随即低头扫过开篇的字句。不过寥寥数行,少年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便敛了大半,连带着眉眼间的恣意都淡了几分,竟真的安安静静地读了起来。
一旁的月白长衫公子并未凑上前,只垂眸看着少年手中的纸页,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折扇的扇骨,目光落在纸页边缘那娟秀的字迹上,眸色深了深。
少年捧着纸页,越读越是入神,看到结尾时抬头看向身旁人,眼睛亮晶晶的,“阿归……”
“说。”
“我想吃糖葫芦了。”
沈鹤归额角跳了跳,半晌才吐出一个字:“……俗。”
苏砚凝站在一旁,终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瞧这小公子的模样,约莫也才十二三岁,正是这般嘴馋贪吃的好时候。
被他这么一打岔,气氛瞬间缓和了不少。
沈阳星撇了撇嘴,依旧不死心,拽着他的衣袖晃了晃:“可文中那卖糖葫芦的老汉,喊得比说书先生还热闹,甜香都要透过纸页飘出来了!”
沈鹤归无奈地抽回衣袖,目光终于从纸页上移开,落在苏砚凝身上,声音低沉悦耳,“姑娘的文,最难得的是‘真’。”
一听到对文章的点评,苏砚凝下意识地挺直了腰。
“没有堆砌辞藻,也无无病呻吟,”他指尖点了点纸页上的段落,“这市井间的斤斤计较、家长里短,被你写得活灵活现。小到菜筐里沾着的泥土,大到邻里间的互帮互助,皆是人间烟火。”
他顿了顿,眸色更沉:“世人多爱写王侯将相、风花雪月,却忘了最动人心的,从来都是这些藏在柴米油盐里的温情。姑娘的笔,能捕捉到这份纯粹,实属难得。”
沈阳星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道:“对对对!读着就像跟着姑娘逛了一趟西市,连街角馄饨摊的热气也闻到了!”
苏砚凝听得脸颊微红,轻声道:“公子过誉了。我不过是将自身所见所闻记录下来,刚好符合这次公子的主题。”
却见沈鹤归忽然收回目光,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敲了敲,话风一转:“不过——”
这一声转折,让楼上的气氛瞬间静了下来。苏砚凝心头一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过于琐碎了。”他眉峰微蹙,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挑剔,“卖菜讨价还价写了三行,馄饨摊生火又描了两句,市井气虽足,却少了点取舍。”
他抬眼看向苏砚凝,眼神里没了方才的温润,反倒添了几分锐利:“读者看这些,是图个新鲜真切,不是看你记流水账,点到即止便好。”
一旁的少年小声嘀咕:“可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啊……”
“你懂什么。”沈鹤归毫不留情地怼回去,却也没再往下苛责,只是别过脸,指尖摩挲着扇骨,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些别扭,“且没有一个固定的行文线索,连接不太顺畅,感觉姑娘是想到什么写什么。”
苏砚凝仔细琢磨着他的话,越想越觉得在理,恍然大悟:“公子所言极是,是我只顾着堆砌细节,反倒失了分寸。”
见她坦然受教,沈鹤归眸底闪过一丝赞许,嘴上却依旧不饶人:“知道便好。好在底子不算太差,若能删繁就简,抓住核心,倒也不是不能考虑刊印。”
他顿了顿,补充道:“明日此时,把修改后的稿子送来,届时再谈签约之事。”语气像是命令,却又悄悄给了她签约的机会。
苏砚凝应声答好,接过沈鹤归递回的纸页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只觉微凉一片,连忙收回手,“多谢公子指点,明日我定准时送来。”
转身下楼时,她脚步依旧轻快,只是心头那点忐忑早已化作了兴奋。
上辈子写文,她向来是一个人瞎闯乱撞,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像隔着层雾似的摸不透,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写。今日对方的话虽尖锐,却字字戳中要害,经他这么一点拨,她终于揭开了迷雾,瞬间文思泉涌。
苏砚凝忍不住在心里扬了扬下巴:我就知道自己还是有点天赋的!
至于那位公子……人是冷了点,话也毒了点,但长得是真养眼啊!批评人的时候,那微蹙的眉峰,那专注的眼神,那淡色的唇一张一合吐出犀利字句的样子……
苏砚凝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耳朵,在心里默默划掉“养眼”这个词。
这就是我的金大腿啊!
不管了!先抱紧再说!回家改稿子去!
……
待回到苏宅时,天已微微擦黑。
她先唤来春桃吩咐备晚饭,迅速扒拉了几口,又催着春桃研墨铺纸。春桃只当小姐又要习字,也没多问,手脚麻利地布置妥当,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苏砚凝上前点亮了桌上那盏昏黄的油灯,灯芯跳动,将她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忽长忽短。
苏砚凝先将原稿平铺在案上,又拿起朱笔,逐字逐句地读。遇到那些细枝末节,便毫不犹豫地圈了下去,一一删去了原本那些关于柴火干湿的赘述。
改到一半,她忽然停了笔,眉头微微蹙起。那位公子所说的“行文线索”,到底该是什么?
她撑着下巴,盯着稿纸发呆。
原稿里写了西市的贩夫走卒,写了邻里间的互帮互助,写了孩童追着糖葫芦跑的嬉闹,但这些片段像散落的珠子,少了一根能串起它们的线。
苏砚凝看着油灯在稿子上映出的一片暖黄,甚至在她的指尖也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意。她忽然眼睛一亮,抓起笔在开头添了一句,“我总爱往西市跑,不为别的,就为寻那藏在烟火里的暖。”
暖。
这便是她苦寻的线索。
她重新梳理全文,将每一个片段都往“暖”字上靠。卖菜妇省下的铜板,是为了给生病的小孙子买块糕点;馄饨摊的老汉,总会多给放学的孩童舀一勺热汤;就连那吵吵嚷嚷的讨价还价,最后也落得个相视一笑的欢喜。
她越改越顺手,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全然忘了时间。油灯内的灯芯也燃地短了一大截,火光渐渐黯淡。
终于,苏砚凝搁下了手中的笔,长长舒了口气。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酣畅淋漓地写文了,还是用这种传统的手写方式,一笔一划落在纸上,恍惚间又回到了在文娱课上用笔记本偷偷写作的少女时代。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将改好的稿子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删繁就简之后,原本松散的文字变得紧凑起来,那些市井里的温暖,非但没有被削弱,反而像被擦亮的明珠,愈发熠熠生辉。
苏砚凝看着纸上的字,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笑意。她小心翼翼地将稿子叠好,放进贴身的布包里,这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准备去洗漱。
待到明日,便能签约了!她苏砚凝也是有人认可的!
这个念头一起,苏砚凝的心跳便忍不住快了几分,连指尖都带上了些许雀跃。
……
第二天一早,苏砚凝起身推开窗,雨后清新的味道瞬间扑了满鼻,这才发觉昨天半夜竟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小姐,今日可还要出门?”春桃一下下替她梳理着鬓边青丝,语气里带着几分纳闷——自家小姐往日里鲜少这般,连着两日都往外跑。
“嗯,替我备把伞,我去翰墨坊看书,你不必跟着,留在家便是。”她心里藏着的那些盘算此刻还不能对任何人说,多一人知晓,便多一分风险。
以前小姐也不是没有出门看书,春桃半信半疑的应下了。
春桃将信将疑地应了声“是”。小姐往日也不是没独自去书坊看书,但她总感觉有点奇怪。
苏砚凝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手上撑着一把小纸伞。因下雨的缘故,她还特意选了条僻静的小巷子穿过去。
结果刚走到巷口,只见一辆乌木马车疾驰而过,溅起的泥水不偏不倚地泼在了她的裙摆上,浅淡的料子瞬间晕开一片深褐的污渍,狼狈得很。
苏砚凝:“……”
下雨天低速行驶懂不懂啊!!!
她连忙抬手擦了擦溅到袖口的泥点,有些着急。约定的时辰眼看就要到了,若是这般狼狈地去赴约,未免太过失礼;可若是回家换衣,定然要耽搁不少时间,怕是要误了时辰。
正踌躇间,她指尖忽然触到袖中一角绵软——是春桃出门前悄悄塞进来的手帕。
她连忙抽出来,素白帕面上绣着一簇翠绿兰草。她定了定神,抬手将帕子系在腰间,巧思之下,那方帕子竟堪堪遮住了泥渍,非但不显窘迫,反倒添了几分雅致。
这还是她从前蹲在街角看爽文短剧学来的法子,果然知识来源于生活。
她敛了心神,快步穿过窄巷,终于在约定的时辰前一刻钟,赶到了翰墨坊的门口。
苏砚凝站在楼下,又重新理了理衣襟,正要抬脚上楼,却被门口的伙计拦下了:“姑娘留步!楼上这会儿出了点意外,恐怕……”
话音未落,楼上“砰”一声巨响,似是茶盏砸碎,骤然炸响一声粗砺的怒吼,
“沈鹤归!你别给脸不要脸!老子的稿子哪里比不上别人?我可听说了,你昨天还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指点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