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剧

    紧接着,沈鹤归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地落进每个人的耳里:“文稿优劣,自有公论。翰墨坊的规矩,是看文,不是看人。张公子请回吧。”

    随后二楼的木楼梯就传来一阵“咚咚”的闷响,一个身材壮硕的汉子被两个仆役架着胳膊,狼狈不堪地推了出来。

    张狂的青布长衫皱巴巴的,领口扯开半边,他挣着脖子冲楼上嘶吼,唾沫星子横飞:“沈鹤归!老子在这翰墨坊投稿三年了!你凭什么捧着个黄毛丫头踩我?这事没完!”

    仆役们怕他继续口出狂言,手上加了劲,想将他从楼梯往下拽。谁知张狂心中不服,反过推搡仆役,结果脚下不稳,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来,摔了个四脚朝天,怀里攥着的那卷纸稿也飞了出来,散落一地。

    一时间,周遭鸦雀无声,竟没人敢上前扶他。

    张狂疼得龇牙咧嘴,好半晌才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爬起来。他抹了把脸上的灰尘,目光恶狠狠地扫过围观的人,忽然,视线定格在门口立着的苏砚凝身上。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一眯,像是认出了什么,脸上的怒意瞬间翻涌得更凶——这肯定就是昨天被沈鹤归夸赞的小丫头!

    “好啊!好一个看文不看人!”他指着苏砚凝,声音因愤怒而发颤,唾沫星子喷了老远,“沈鹤归就是为了你这个小丫头,才把老子的稿子毙了是不是?!”

    这话一出,苏砚凝的眉峰蹙了一下。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面上依旧平静,只掠过地上散落的纸稿,又淡淡扫过汉子满身的狼藉。

    门口的伙计脸色霎时惨白,连忙上前打圆场:“张公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苏姑娘是掌事亲自邀约的客人,和你的稿子……”

    “邀约?我看是勾搭还差不多!”张汉子根本不听劝,挣开仆役的手就要往苏砚凝跟前冲,“小丫头片子,敢耍手段抢我的机会,今天我非让你知道……”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只纤细的手就抓住了他,沈鹤归不知何时已下来,月白色的长衫纤尘不染,另一只手里还捏着一卷未看完的文稿。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张汉子,那眼神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张狂,”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翰墨坊,可不是让你撒野的地方。”

    张狂对上他的目光,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却还是梗着脖子叫嚣:“沈鹤归!你别以为……”

    “来人。”沈鹤归没再理他,只淡淡抬了抬下巴,正要抬手示意仆役把人拖得更远些,却被苏砚凝出声拦住。

    “慢着。”

    她的声音清清脆脆,不大,却稳稳地压下了现场的嘈杂。

    苏砚凝缓步上前,目光落在张汉子和地上散落的纸稿上,语气平静:“张公子口口声声说沈公子掌事不公,说我占了你的机缘,与其在这里撒泼,不如我们当场比上一比。”

    这话一出,满场皆惊。

    沈鹤归微微一怔,侧目看向她,眸色里闪过几分讶异。他显然没料到苏砚凝会主动提出这个提议:“苏姑娘,不必委身……”

    “沈掌事放心。”苏砚凝转头看他,眉眼间带着几分从容的笃定,“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今日之事,总得有个明明白白的了断,免得日后有人说翰墨坊偏袒,说我苏砚凝……”

    她顿了顿,尾音轻轻扬起,带着几分不输阵的锐气:“是靠旁门左道立足。”

    张狂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拍着大腿狂笑起来:“好!好得很!小丫头片子,你敢跟我比?老子浸淫笔墨三年,还怕了你个黄毛丫头?!”

    他说着,狠狠啐了一口,指着翰墨坊门前的石桌:“比就比!我倒要看看,你能写出什么狗屁东西!沈鹤归,你做公证!输了的人,从此再也不许踏足翰墨坊半步!”

    沈鹤归看着苏砚凝眼底的坚持,又扫了一眼张狂那副志在必得的嘴脸,沉吟片刻,终是颔首:“也罢。既如此,便以一炷香为限,就以春景为题,即兴撰文。”

    一炷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在风里轻轻摇晃。

    张狂率先落笔,狼毫蘸饱了浓墨,在宣纸上挥洒得虎虎生风,笔尖扫过之处,尽是些“桃红柳绿”“燕语莺啼”的熟滥词句,他写得急,墨汁都溅出了几滴,落在纸页上晕成了黑团,而他只顾着埋头堆砌辞藻,额角的青筋都隐隐跳动。

    反观苏砚凝,她只是垂眸静立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砚台边缘,目光掠过巷口那株抽了新芽的老槐树,掠过枝上栖息的春燕,最后掠过树下那探头探脑的荠菜花,这才缓缓提笔。她笔尖落纸,墨色晕染得恰到好处,带着几分清丽脱俗的风骨。

    沈鹤归负手立在一旁,目光在两人的纸页上来回扫过,眉头渐渐舒展,看向苏砚凝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欣赏。

    香燃过半,张狂已经洋洋洒洒写满了一张纸,他得意地抬眼瞥了瞥苏砚凝,见她才写了半页,不由得嗤笑一声:“小丫头片子,莫不是江郎才尽了?”

    苏砚凝头也不抬,指尖的笔依旧行云流水:“文章好坏,不在长短。”

    这话呛得张汉子脸色一青,正要发作,却被沈鹤归冷冷的目光扫了回来,只得悻悻地闭了嘴。

    终于,香燃到了尽头,一缕青烟散尽,两人同时搁笔。

    伙计连忙上前,将两张纸呈到沈鹤归面前。

    张汉子迫不及待地嚷嚷:“沈掌事!你快看看!我这篇文辞藻华丽,意境深远,哪里比不上这丫头片子的!”

    沈鹤归没理他,先拿起了苏砚凝的文稿,目光扫过几行,眸色愈发明亮。他缓缓念出声来:“门前生新芽,风软送莺声。稚子逐飞燕,来日待春生……”围观的几个路人听此都忍不住点头称赞。

    待他念完,才拿起张狂的那篇,只扫了一眼,眉头便紧紧蹙起,声音里不带一丝波澜,“通篇皆是粗俗,毫无真情实感,简直是秽乱书林。”

    张狂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冲上前,指着苏砚凝的稿子嘶吼:“她那是歪门邪道!写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算什么文章!”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苏砚凝终于抬眼,看向他,目光清亮,“春景不止桃红柳绿,巷陌间的寻常光景,这才是最真切的春。”

    “你!你!”张汉子被堵得哑口无言,手指着苏砚凝,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鹤归将两张文稿放在石桌上,朗声道:“此番比文,为姑娘胜。”

    围观的路人顿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张公子,如你能真正理解到文章的意义,他日定会成长不少。”苏砚凝还是劝慰他。

    张狂面如死灰,看着那两张纸,再看看苏砚凝从容的模样,终于知道自己输得彻底。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抬头看了一眼翰墨坊的大门,终是没再说出一句狠话,转身狼狈地钻进了巷尾,再也不敢回头。

    沈鹤归转头看向苏砚凝,唇边终于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苏姑娘的文笔,当真不俗。”

    苏砚凝微微颔首,将桌上的笔砚轻轻归拢:“沈公子过奖了,我还有很多要向你学习的地方。”

    阳光正好,落在她腰间的绣兰帕子上,兰草的纹路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清雅灵动。

    “那请姑娘上来一同商讨签约之事吧。”沈鹤归率先抬步上楼,候在一旁的仆役便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收拾石桌上的残局。

    苏砚凝望着满地狼藉,她其实有点好奇刚刚张公子到底写了什么能让沈鹤归这么无语。她拉住一个收文稿的仆役,“劳烦问一句,刚刚张公子到底写了什么?”

    仆役看了一眼手中的文稿,又看了一眼她,还是不好意思说,直接递给她看。

    苏砚凝接过来仅仅扫了一眼,只觉脸颊倏地一热,慌忙将文稿塞回仆役手中,有点语无伦次。这哪里写的是春日之景!通篇只有开头是春天,余下的怎么全是房事之事?!

    春天是万物繁衍的季节,那也不是这么用的吧?!

    她上辈子在网络上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她此时恨不得收回刚刚鼓励那位张公子的话,也难怪沈鹤归会无语,要换做是她天天被这种登不上台面的东西骚扰,不天天找人揍他都算好了!

    被那辣眼睛的文字惊得回不过神,苏砚凝连连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些不堪的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这才快步跟上沈鹤归的身影,匆匆上楼。

    ……

    二人重新换了间雅致的书房,苏砚凝先把昨日的改稿递上前,随后双手不自觉地交叠,目光带着几分紧张,落在桌前那人的身上。

    沈鹤归接过文稿,指尖拂过纸面,目光扫得极快,不过片刻便看完了通篇,点点头算是肯定,“比昨日进步了不少,姑娘还算听劝。”

    他起身转身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契书,却并未直接递出,而是置于桌上,指尖轻点,“既如此,我想和姑娘来谈谈入驻书坊的合同。”

    苏砚凝有点意外,“入驻?可我怎么听说书坊不收常驻文手?”

    “总要有人开创先例,更何况我相信和姑娘合作会有更意想不到的结果。”

    沈鹤归见她面露讶异,便伸手翻开契书,指尖落在其中几页,一一指给她看。

    “翰墨坊会为姑娘辟出一间独立的文房,笔墨纸砚四季供应,皆是上等佳品。每月月钱十两,另有千字五文的稿酬,文章若是刊印成册,抽成比寻常投稿者多两成。”

    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及后续书籍刊印,姑娘都可参与排版校勘。”

    这话一出,苏砚凝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好多好多钱!她两眼放光,沈鹤归在她眼中俨然成为大财神。

    她强压着心头的狂喜,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盘算:十两月钱,再努努力写稿,攒上一月就能租个小院子,等换个身份逃出来,努努力再买个小房子。

    沈鹤归将她眼底的亮闪闪尽收眼底,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又添了一句:“若是姑娘的文章能成翰墨坊的招牌,年末另有红利。”

    苏砚凝的呼吸都跟着顿了顿。

    还有红利!

    她几乎要当场点头答应,理智却又堪堪拽住了她——不行不行,矜持,要矜持!万一这沈公子是在试探她呢?

    她迅速冷静下来,脑中飞快分析,他要的是能持续产出、带来稳定收益和名声的“招牌作者”。而自己需要的,远不止是钱,更是一个能让她“苏氏嫡女”这个人消失的全新身份和庇护。

    机会稍纵即逝。她必须趁对方看中她价值的时候借力一跃,更要掌握主动。

    她轻轻一笑,“多谢沈公子厚爱,出版稿费我可再让,你七我三,但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沈鹤归挑挑眉,“但说无妨。”

    “我需要沈公子先为我寻一个新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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