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
流隐见了面前的二人,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到桌案前,双手使力转动牡丹盆栽。
“咯吱——”
沈瑾钰面前的整面书格,竟缓缓向内转动,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阶梯。
一股陈腐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流隐看了她一眼,率先迈步踏入黑暗。
沈瑾钰犹豫几秒,最终拉着恒清远走下阶梯。
待她来到密室底部,流隐早已点亮烛火,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黑暗。
此室入目便是斑驳潮湿的土墙,五张盖着白布的长案,以及空气中飞扬的无数尘埃。
“哗啦——”
流隐蓦地伸手,掀开了离他最近的一块白布。
一套暗沉的盔甲赫然出现,旁边还放着长矛与制式长剑。
沈瑾钰瞳孔骤然一缩,她快步上前,指尖拂过冰冷的兵器。
“军器监,沈”
“朝廷监制的兵器?”
这个标识与武库中兵器所刻一模一样。
恒清远慢慢拿起一个盔甲,掂了掂又放下:“是真的。”
“公子让我传话给您。”流隐话语微顿,接着声音沉下,“八年前,父亲以次充好,我托人,从即将销毁的武库兵器中,保留了几个。你若需要可以取来。”
“……”沈瑾钰心头巨震,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朝廷有规定,武库兵器七年一销毁,随后需军匠重新制作。
更别提保留沈闻承监制过的偷工减料的兵器,简直是难上加难。
只见流隐抽出腰间的佩剑,手腕一抖。
“锵!”剑光如雪,一闪而过。
面前的一具钢制盔甲,竟应声断为两截,碎裂的甲片稀里哗啦掉了一地,脆弱得如同朽木。
他转身,用同样的气力,挥剑砍向另一张桌案上的盔甲。
“当——!”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起,火星四溅。
那领盔甲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一个是偷工减料的盔甲,一个是精铁良甲。”
“公子让我告诉您,如今兵器监的中高层,监工、工匠,大半都是沈闻承和沈志明的人。”
流隐嗓音不卑不亢,按礼数微低下头:“八年前,那些不肯同流合污的人,皆已死亡。侥幸逃掉且被我找到的两人,已秘密送去边境。”
他从袖中拿出一角泛黄的信纸,递给沈瑾钰。
沈瑾钰接过,一眼便认出,那是父亲沈闻承的笔迹。
上面只有几个字:盔留三分,甲留四成。
“这是沈闻承与人来往的密信,表明兵器所用真材实料的分成。”流隐解释道。
沈瑾钰默了默,杏眼浮上一丝打量的笑意:“流隐,二哥不怕我将你们卖出去?”
“小姐,二公子曾对我言,他与您目标一致。”流隐将白布拂去些灰尘,“沈闻承权势滔天,您想证清白,公子想查他母亲过世的真正原因。”
沈瑾钰心念一动,想起了方才静离所讲。
沈瑾钰低眸,斟酌着开口:“替我转告二哥,若我再查出什么,定会告知于他。”
沈海孺让流隐给她看的东西确实对她有所帮助,所言现下看来也可信。
且多一人帮助便多份力量,这没什么不好。
“多谢小姐,公子与我查到什么也定会告知与您。”
沈瑾钰因灰尘太多止不住咳嗽了几下:“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她刚迈出一步,猛地想起什么回首,就看到恒清远望着白布底下的长矛,抵唇思考着什么。
走出密室,沈瑾钰告别流隐,带着恒清远回到东院。
坐在桌案前,她随意翻了翻眼前的话本,问:“兵器铺那个老工匠到底为什么恨沈闻承?”
恒清远放下手中茶杯,慢悠悠道:“跟我去一个地方。”
……
集市,兵器铺。
凛冽的寒风卷着铁屑的腥气扑面而来,沈瑾钰紧了紧身上的素白外袍,迈过高高的门槛。
铺内光线昏暗,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正埋头在图纸上勾画着什么,对她的到来恍若未闻。
他的脸庞黝黑,手腕上戴着一串磨得发亮的佛珠。
“要什么?”他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师傅,我先随便看看。”
老工匠真名叫张仲禾,以前做过军匠。
张仲禾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在她腰间的剑鞘处,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
他没再讲话。
过了一会儿,见时机差不多了,沈瑾钰走到张仲禾面前,将一个木箱从恒清远中接过,放在地上:“师傅,实不相瞒,小女是想来了解一下这处的兵器,随后采买一些,烦请您介绍一下。”
她又将金块放入张仲禾手心:“皆是一点小小心意,还请您笑纳。”
张仲禾始终没瞥那木箱,而是望向手心,喉间虽溢出轻笑,神情却充满不屑:“好啊,跟我来吧,有钱的生意谁不做。”
他站起身,领着沈瑾钰走进一间挂满兵器的木屋,给她一一介绍所有的兵器。
沈瑾钰假装认真地听着,直至张仲禾转身去书柜找东西时。
她目光一凝,状似无意地拂过旁边一排长枪。
“哐当!”
一整排兵器轰然倒塌,声势骇人。
张仲禾猛然回首,下意识伸手去扶,沈瑾钰也急忙将他手腕上的佛珠用力扯下。
但她没控制好力度,珠子绷断,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不过那截布满皱纹的手腕上,一个诡异的刺青赫然暴露在空气中。
黑色圆圈,包裹着一个尖锐的三角。
刺青颜色陈旧,显然有些年头了。
看来恒清远所言非虚。
“师傅抱歉!真的抱歉!”
“我不是故意的。”
张仲禾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甩开她,眼中迸发出惊人的戾气与恐慌。
“......”
他嘴唇张开又闭上,最终只是死死地瞪了沈瑾钰一眼,便快步离开了。
沈瑾钰耸肩,将兵器摆放好后也走出兵器铺。
她一仰头,眼神就锁定了坐在对面屋檐上的恒清远。
他怀中抱剑,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高束的墨发在冷风中肆意飞扬。
察觉到沈瑾钰的目光,恒清远纵身一跃,轻巧落地,向她走来。
他眼底带着了然的笑意:“瞧你这样子,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沈瑾钰点头,唇角难得勾起一抹真笑:“你所言没错,还算可信。但那个刺青,是黑色圆圈包着三角。”
恒清远闻言,眉头却蹙了起来,撇向一边。
“圆圈象征被追杀的工匠,三角代表知情的监工……”
他喃喃自语,“可两样刺青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这不对劲。当年知情的监工,应该都死了才对。”
“除非……”
“他不仅是知情人,更是传递某个重要东西的信使。”
信使?
沈海孺让流隐给她的密信?
沈瑾钰脑中灵光一闪,立刻追问:“什么东西?沈闻承写给谁的信?是不是昨日我们看到的那封?”
恒清远深深看了她一眼:“不确定。我所确定的是,沈闻承大部分信是写给启族王上亲信,启文墨的密信。”
沈瑾钰知晓她所在的是裔朝,启族在裔朝边境,两国关系曾非常不合,战争不断。
为解决边境问题,五年前先帝派出玉兰公主和亲,才得以暂时平息战乱。
但近几月启族不知为何,又开始蠢蠢欲动。
恒清远垂下眼帘,神色不明。
“......”沈瑾钰看出他兴致不高,便拍了拍他肩膀,低声宽慰道:“先用膳,过午我再去会会张仲禾,看他是否有密信。”
午后,沈瑾钰凭着死缠烂打和给钱财,又留在了兵器铺。
她此刻拿着一个护腕,状似无意地轻叹:“师傅,您这里的材料都是顶好的东西。不像我在别处见的,竟用薄铁冒充精钢,糊弄外人。”
张仲禾动作一顿,声音依旧生硬:“选好要采买什么后就走,工期需七日。”
沈瑾钰摇头放下护腕,目光灼灼地直视着他:“您说,若是将士们拿着那些滥竽充数的兵器上了战场,丢了性命,还谈何保家卫国?”
“砰!”
张仲禾抄起铁锤,狠狠砸在桌案上,木屑四溅。
“你不知道,有些话讲出口,是会引来杀身之祸的吗?!”
沈瑾钰淡然一笑:“杀身之祸?”
她缓缓站起身:“那可太巧了,我遭至亲陷害,身陷囹圄,九死一生。所以我不怕杀身之祸。”
“我是要……扳倒害过我的人。”
张仲禾摸起身边的弓箭:“扳倒?小姑娘,我凭什么确定你不是跟他们一伙的?没准儿你正在这里陪我演一出请君入瓮的戏码呢。”
他这是要能证明与沈闻承不是一伙的东西。
“您稍等。”
沈瑾钰转身,快步走到院中树下,抱起了那个沉甸甸的木箱。
“哗啦”一声,木箱被放到张仲禾面前。
箱盖打开,里面是一堆锈迹斑斑但均刻着“军器监,沈”的兵器。
昨日西院密室里的一些兵器,此时正静静地躺在箱中。
“张大人,我若真是与他们同流合污,又何苦将这要命的物证亲手送到您这位‘敌人’面前?”
张仲禾蹙眉望着她,随后蹲下身,眼神从警惕变为复杂。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抚过那些冰冷的钢铁。
张仲禾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多少年了……这些东西,早就该被销毁,死无对证了啊……”
“您再看这个,您应该认得。”
只一眼,张仲禾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这……这东西……它怎么可能还在?!”
张仲禾声音发颤。
“师傅,是真是假,没有人比您更清楚。”沈瑾钰举起那片残纸,声音无比清晰。
张仲禾缓缓仰起头,两行浑浊的老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师傅,是真是假,您最清楚。”沈瑾钰深深一拜,“我与沈闻承有血海深仇,此信是扳倒沈闻承的利器。您若肯相助,那些枉死的工匠,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张仲禾回首走到墙角处,颓然坐下,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从里面取出一个油纸包。
他将里面的另一张残缺信纸递给沈瑾钰:“拿去。”
沈瑾钰接过,指尖微颤,两张残缺的纸,在时隔八年之后,终于拼凑完整。
上面的字迹,是用血写成的。
【文,】
【一切安好。王承重。】
【掌控。】
【南闻方旱,其批万两赈灾款。】
【另沈兵器,】
【盔甲三分,甲胄留四成。】
张仲禾不知何时拿了壶酒,给自己灌上一大口。
他眼神空洞,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我的老友……罢了。他不喜欢告诉别人他叫什么。我们以前都是军匠,后来又被沈闻承选中当传递密信的信使。”
“我们当时很惶恐,但又止不住的高兴,这是多大的信任啊。后来才明白,是因为我们太傻了。”
“一年后,我们发现他私通启族。”
“我俩都不同意在兵器上动手脚,刺青和追杀令就下来了,我们找准机会一起逃走,但路上被刺客追缉,不得不分开。”
“我再见他时,他就把这信纸塞给我,让我发誓一定要保管好,交给一个能信得过的人。我问他残缺的那部分在哪,他只是摇头,让我不要管,走得越远越好。”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半月后,我就听到了他的死讯。”
“罪名是,泄露军机,偷盗兵器,当众问斩。”
.
直到酉时,沈瑾钰回到尚书府东院,张仲禾那悲怆的声音依旧在她耳边回响。
关好房门,沈瑾钰小心翼翼地将那封信展开在桌案上。
她现下有了当年的密信,还有八年前的兵器。
这一切都揭示着与沈闻承脱不开干系。
或许明日她可以去督察院找赵临齐碰碰运气,看能否凭借这些证据申冤。
“咚、咚”
海棠窗棂悄然传来两声轻响。
沈瑾钰瞳孔一缩,闪电般将信纸收入怀中,声音冷厉如冰:“谁?!”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恒清远斜倚在门框上,一双桃花眼带着玩味:“大人,是我。”
沈瑾钰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化作一丝恼意:“身为侍卫,惊吓主人是死罪。”
“是大人想事情太入神了。”恒清远自顾自地走到桌边,给自己沏杯茶。
二人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静离带着哭腔的叫声:“小姐,不好了!老爷让您立刻去主院,护卫都守在门外!”
沈瑾钰心头一沉,寒意从脚底升起。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声音恢复平静:“别哭,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主院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沈闻承端坐主位,脊背挺直,俯瞰着她,往日的慈爱荡然无存。
“父亲。”沈瑾钰敛衽行礼。
“你还认我这个父亲?”沈闻承勃然大怒,声音如惊雷炸响,“你大哥都告诉我了,你连日在外,是忙着翻案?”
沈瑾钰垂首不语,倒要看看他想做什么。
沈闻承忽然发出一声阴冷的笑,那笑声让沈瑾钰汗毛倒竖。他用极轻的声音说道:“你找到了证据,想见赵临齐?别去了。他福薄,走得很安详。”
赵临齐死了?
沈瑾钰猛地抬头,声音止不住地颤:“他……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