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鉴定中心出来,陆行舟开车送顾清夏回学校。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陆思源坐在后座儿童安全座椅上,抱着平板电脑,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眉头微皱——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性表情。
顾清夏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手里紧紧攥着那份亲子鉴定报告。纸张边缘已经被她捏得有些发皱。
99.9999%。
三个人的生物学关系,白纸黑字,盖着司法鉴定中心的红章。
这意味着,从法律和科学的角度,陆思源确实是她的儿子,陆行舟确实是孩子的父亲。
而她,一个二十岁的大三学生,不仅突然有了个六岁的儿子,肚子里还怀着另一个孩子。
“下午还有什么安排?”陆行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顾清夏回过神来:“两点有一节专业课,四点小组讨论。”
“需要请假吗?”
“不用。”她摇头,“已经耽误一上午了。”
陆行舟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身体能撑得住吗?医生说要避免劳累。”
“只是上课,不算劳累。”顾清夏说,“而且……我需要一点时间,一个人想想。”
这句话说得委婉,但陆行舟听懂了。
他在下一个路口调转方向,没有开往学校,而是驶向了一条绿树成荫的支路。
“去哪?”顾清夏问。
“找个安静的地方,我们谈谈。”陆行舟说,“放心,不会耽误你上课。”
车最终停在一家会员制茶室门口。
中式庭院,私密包厢,服务生上了茶点后便悄声退去。
陆思源乖巧地坐在椅子上,小口吃着桂花糕,眼睛却不时瞟向两个大人。
“顾小姐。”陆行舟先开口,语气正式得像是商务谈判,“既然鉴定结果已经明确,我们需要尽快制定后续计划。”
顾清夏握紧茶杯:“你说。”
“首先是思源的安置问题。”
陆行舟说,“他现在没有合法身份,无法入学、无法就医,甚至无法正常出行。我需要尽快为他办理户口。”
“怎么办?”顾清夏问,“他……算是超生还是?”
“涉外收养。”陆行舟显然已经考虑过,“我的律师团队会处理,但需要时间。在这期间,他需要一个临时的监护环境。”
他顿了顿:“你的公寓太小,且在学校附近,人多眼杂。我建议,你们暂时搬到我名下一处住宅。那里有保姆房,我可以安排人照顾思源,你也可以安心上课。”
顾清夏手指收紧:“陆先生,我……”
“我明白你的顾虑。”陆行舟打断她,“所以这是建议,不是决定。最终选择权在你。”
他推过来一个文件夹:“这是那处住宅的资料,地址、户型、周边环境。你可以先看看。”
顾清夏没有打开文件夹。
“第二件事,”陆行舟继续,“是你的学业和身体状况。孕早期需要定期产检,补充营养,避免压力。我建议你适当减少课程负荷,如果需要,我可以联系学校为你申请特殊照顾。”
“不行。”顾清夏立刻说,“我不想让学校知道。”
“那么至少允许我为你安排营养师和定期接送。”陆行舟的态度不容拒绝,“这不是商量,是必要条件。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关系到两个孩子。”
顾清夏沉默。
“第三件事,”陆行舟的声音放软了些,“是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
顾清夏抬头看他。
“昨天我提到的协议婚姻,你可以再考虑。”
陆行舟说,“但无论你如何决定,我都会承担作为父亲的责任。经济上、法律上、情感上,我都会尽我所能。”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这是初步的抚养费方案。包括思源的生活费、教育费、医疗费,以及你孕期的所有开支。另外,我为你设立了一个信托账户,每月会有固定额度打入,用于应急。”
顾清夏接过文件,只看了一眼数字,就倒吸一口凉气。
“这太多了。”她把文件推回去,“我不需要这么多。”
“这是基于实际开支计算的。”
陆行舟平静地说,“思源之前就读的是国际幼儿园,年费二十万。未来的小学、中学、大学,都需要相应预算。还有他的兴趣班、夏令营、旅行开支……”
“可我现在养不起他。”
顾清夏终于说出了憋在心里的话,“陆先生,我银行卡里只有八千多块钱,下学期的学费还没交,房租三个月后到期。我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怎么养一个孩子?”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给的这些数字,对我来说是天方夜谭。我现在需要的是……是下个月的生活费怎么解决,是思源明天吃什么,是产检要花多少钱。”
陆行舟愣住了。
他显然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妈妈。”陆思源突然开口,“我有钱。”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皮质零钱包,推到桌子中央:“这是我的压岁钱和零花钱,大概有三万多。还有这张卡,”他抽出那张黑色信用卡,“爸爸给我的副卡,额度我不清楚,但应该够用。”
顾清夏看着那个钱包和那张卡,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思源,这些钱……”
“本来就是你和爸爸给我的。”男孩认真地说,“现在只是提前还给你们。而且,这不算你们用我的钱,算我预付的抚养费,可以吗?”
“抚养费”这三个字从一个六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格外刺耳。
陆行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闪过一丝自责。
“是我的疏忽。”他说,“顾小姐,请给我十分钟。”
他起身走出包厢,在走廊里打电话。
顾清夏和陆思源面对面坐着。男孩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妈妈,别担心。”他小声说,“爸爸只是习惯了用他的方式解决问题,但他会听你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未来就是这样。”陆思源眼睛弯起来,“你总是能把爸爸从陆总模式拉回爸爸模式’。”
顾清夏看着儿子稚嫩却认真的脸,突然问:“思源,在你的记忆里……我们家有钱吗?”
陆思源想了想:“算有钱吧。爸爸的公司很大,你后来创业也很成功。但我们家……嗯,不太像电视剧里那种豪门。”
“什么意思?”
“就是……”男孩组织着语言,“我们家住在普通的别墅区,不是城堡。我上的是很好的学校,但也要自己写作业。你有司机,但经常自己开车送我上学。爸爸会买很贵的礼物,但也会亲手给我做模型飞机。”
他顿了顿:“妈妈说,钱是工具,不是目的。够用就好,多了反而麻烦。”
顾清夏怔住了。
这确实像是她会说的话。
陆行舟推门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平板电脑。
“抱歉,我重新调整了方案。”他坐下,将平板转向顾清夏,“我们先解决眼前的问题:未来72小时的开支。”
屏幕上是一个简洁的表格:
【当前紧急开支】
1. 今日午餐/晚餐:300元
2. 顾清夏明日产检预约金:500元
3. 陆思源基础生活用品(洗漱、衣物等):2000元
4. 公寓水电燃气费(本月):约400元
5. 顾清夏下周学习资料费:300元
合计:3500元
【解决方案】
A.陆行舟预付三个月基础生活费:30000元(今日到账)
B.建立共同账户,每月1日存入当月预算
C.大额开支(医疗、教育等)单独申请
“这只是过渡方案。”
陆行舟说,“等思源的户口办下来,你的孕期稳定后,我们再制定长期计划。”
顾清夏看着那个表格,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至少,他愿意从实际出发了。
“我接受方案A和B。”她说,“但共同账户的存取,我需要知情权和决策权。”
“当然。”陆行舟点头,“我让助理做一份详细的财务管理协议,下午发给你。”
他看了看手表:“现在十二点二十,我们先吃午饭,然后送你去学校。思源下午跟我回公司,可以吗?”
顾清夏看向陆思源:“你愿意吗?”
“愿意!”男孩眼睛亮了,“我想去看看爸爸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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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在茶室解决,简单但精致的三菜一汤。
吃饭时,陆行舟接了个工作电话,用的是英语,语速很快,涉及一些顾清夏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她注意到,陆思源竖着小耳朵在听,然后小声对她说:“是新加坡分公司的并购案,爸爸后来赚了很多钱。”
顾清夏:“……”
这孩子到底记得多少未来的事?
饭后,陆行舟送顾清夏到学校门口。
“下午四点,我来接你。”他说,“我们一起商量协议细节。”
“好。”
顾清夏下车,陆思源从车窗探出头:“妈妈,好好学习哦!我和爸爸等你!”
她忍不住笑了:“好,你们也……好好相处。”
看着车驶远,顾清夏转身走进校园。
正值午休时间,校园里人来人往。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那里依然平坦,却已经有一个生命在萌芽。
“清夏!”林晓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你上午去哪了?电话也不接!”
“有点事。”顾清夏含糊道,“怎么了?”
“老王的课点名了!”林晓哭丧着脸,“我帮你答到了,但他好像发现了,说要扣你平时分。”
顾清夏心里一沉。王教授的课是专业核心课,平时分占30%。
“我下午去找他解释。”
“你到底怎么了?”林晓打量着她,“脸色这么差,生病了?”
“没……”顾清夏顿了顿,“晓晓,如果你突然有了很多钱,你会怎么办?”
林晓瞪大眼睛:“多少?中彩票了?”
“就……突然有人要给你钱,很多钱,但你不知道该怎么接受。”
“那要看是谁给,为什么给。”林晓认真起来,“如果是父母给的,坦然接受。如果是男朋友给的,得看关系程度。如果是陌生人……”她眯起眼睛,“顾清夏,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顾清夏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摇头:“没事,就是随便问问。我先去图书馆,下午小组讨论见。”
她逃也似的离开,留下林晓疑惑地站在原地。
图书馆三楼,经济类图书区。
顾清夏找了角落的位置,打开笔记本电脑,却没有心思看文献。
她新建了一个Excel表格,开始认真计算自己的财务状况。
收入端:
·现有存款:8236.47元
·下月可到账:奖学金5000元(如果能拿到)
·兼职收入:0(已辞去)
·陆行舟预付:30000元(待确认)
支出端(按月):
·房租:1800元
·水电燃气:约400元
·伙食费:1200元(两人)
·交通通讯:300元
·学习资料:300元
·医疗备用:1000元(孕期)
·儿童开支:2000元(预估)
·总计:7000元/月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陆行舟的资助,她连一个月都撑不下去。
而有了那三万元,也只能支撑四个月。
四个月后呢?她大四,要实习、要写毕业论文、要找工作,同时还要孕期、生产、照顾新生儿……
顾清夏闭上眼睛,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手机震动,银行短信提醒:
【您尾号3682的账户于13:47收到转账30000.00元,余额38236.47元。】
陆行舟真的打钱了。
紧接着,一条微信消息:
【陆行舟:已转账。另外,思源说想给你买件礼物,我陪他去商场,四点准时到学校接你。】
顾清夏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才回复:
【谢谢。不用买礼物,太破费了。】
【陆行舟:他说必须买。这是他的心意。】
顾清夏鼻子突然有点酸。
一个六岁的孩子,在用他的方式爱她。
而她,却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付得艰难。
她打开手机计算器,重新计算:
如果接受陆行舟的长期资助,她可以安心完成学业,顺利生下孩子,给思源和未来的宝宝稳定的生活。
但代价是,她将彻底依赖这个男人。
如果拒绝……
她看着Excel表格里刺眼的红色数字。
她没有拒绝的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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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顾清夏走出教学楼时,那辆黑色宾利已经停在路边。
这次陆行舟没有下车,而是陆思源推开车门,抱着一大束向日葵跑过来。
“妈妈!送给你!”
金黄色的向日葵,开得热烈灿烂,用浅棕色牛皮纸包着,系着麻绳。
“为什么是向日葵?”顾清夏接过花束,有些怔愣。
“爸爸说你像向日葵。”陆思源仰着小脸,“永远朝着阳光生长。”
顾清夏看向车里,陆行舟正透过车窗看她,目光平静。
她抱着花上车,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向日葵香气。
“协议草案我发到你邮箱了。”陆行舟启动车子,“回家看,还是有其他安排?”
“回家吧。”顾清夏说,“我需要时间仔细看。”
“好。”
车开回顾清夏的公寓。这次陆行舟也下了车,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这是什么?”
“思源坚持要买的。”陆行舟说,“他说你总熬夜,需要一条舒服的毯子。”
顾清夏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条米白色的羊绒毯,触感柔软得像云朵。
标签上的价格让她手抖了一下——四位数的价格,够她两个月伙食费。
“太贵了……”
“不贵。”陆思源认真地说,“在未来,你经常裹着这条毯子在书房工作到深夜。你说这是爸爸送过最实用的礼物。”
顾清夏抱着毯子和花束,看着眼前的一大一小,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先进屋吧。”她说,“我们……好好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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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公寓客厅,三人再次坐下。
这次茶几上摆着的不是亲子鉴定报告,而是一份长达十五页的《临时监护与费用分担协议》。
顾清夏一页页翻看,条款详细得令人咂舌:
监护权分配、居住安排、教育规划、医疗决策、费用明细、争议解决……
甚至包括了她孕期的营养标准、产检医院选择、产后康复计划。
“这份协议……”她抬起头,“是你临时起草的?”
“我的法务团队加班做的。”陆行舟承认,“可能有些条款过于严苛,你可以提出修改。”
顾清夏翻到费用明细页,那里详细列出了未来一年的预算:
·基础生活费:5000元/月
·孕期专项基金:20000元(一次性)
·陆思源教育基金:100000元(年)
·医疗备用金:50000元
·应急基金:30000元
总计:超过二十万。
“陆先生,我还是觉得……”
“妈妈。”陆思源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能蹲下来吗?我有话想悄悄说。”
顾清夏疑惑地蹲下身。
男孩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妈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不能花爸爸的钱,不能依赖他,要保持独立。”
顾清夏身体一僵。
“但你知道吗?”陆思源继续说,“在未来,爸爸赚的每一分钱,都有你的一半。你后来创业的公司,比爸爸的还厉害。你们是合伙人,是战友,是彼此最信任的人。”
“所以现在,”他退开一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就当是爸爸提前投资你,好不好?”
顾清夏怔住了。
投资。
这个词,比“抚养费”、比“资助”、比“责任”,都更让她能够接受。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看向陆行舟:
“陆先生,协议我可以签。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这笔钱算我借的。”顾清夏声音坚定,“等我毕业工作后,我会还。”
陆行舟皱眉:“不需要……”
“需要。”她打断他,“这是我的底线。”
他沉默片刻,点头:“可以。第二呢?”
“第二,”顾清夏看向陆思源,又看看自己的小腹,“我们要建立一个家庭会议制度。关于孩子的一切决定,我们三个人——不,等宝宝出生后是四个人——要一起商量。”
陆行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我同意。”他说,“事实上,协议第七页已经写明了每月家庭会议的条款。”
顾清夏翻到第七页,果然看到了相关条款。
“所以,”陆行舟递过一支笔,“要签吗?”
顾清夏接过笔,在最后一页乙方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有些颤抖,但很清晰。
陆行舟也签了字。
然后,陆思源伸出小手:“我也要签。”
“你还小,不用……”
“要签。”男孩坚持,“我是当事人。”
陆行舟看了顾清夏一眼,见她点头,便让陆思源在“被监护人”处,用稚嫩的笔迹写下自己的名字:
陆思源。
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协议签完,三个人都松了口气。
窗外,夕阳西下,暖黄色的光透过窗户,洒在茶几上,洒在三份协议上,洒在那一大束向日葵上。
“现在,”陆行舟收好协议,“我们可以讨论下一个问题了。”
“什么?”顾清夏问。
“晚饭吃什么。”他说,“我让厨师准备了营养餐,但如果你有想吃的,我们可以换。”
顾清夏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突然闯入她生活的“未来丈夫”,这个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这个愿意坐下来和她签协议、而不是直接甩支票的人。
又看看身边的孩子——这个从未来穿越回来、努力撮合他们、用自己方式爱着她的儿子。
最后,她轻轻摸了摸小腹。
然后说:
“我想吃酸辣土豆丝。”
陆行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是顾清夏第一次见他笑。
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正的、眼睛都弯起来的笑。
“好。”他说,“我们回家,做酸辣土豆丝。”
陆思源欢呼起来:“耶!爸爸下厨!”
顾清夏看着他:“你会做饭?”
“会一点。”陆行舟站起身,“为了思源学的。他说你最喜欢吃我做的酸辣土豆丝。”
他伸出手,这次不是握手,而是邀请:
“走吧,回家。”
顾清夏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三秒。
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嗯,回家。”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很长。
仿佛要一直延伸到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