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东宫静得像浸在凉水里,最后一点日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落在江梧词披着的浅紫外衫上,漾开一层朦胧的粉光。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襟上的流苏。
她与贺今曜,不过几面之缘。
可就是这几面,却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救了她,所以她心存感激。
可现在,贺今朝一句“你像咏梅”,像一块石头砸进心里,激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片茫然的涟漪。
原来他看她的目光,从来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甚至不是因为她是谁——
心口忽然空了一块,像被人悄悄抽走了什么,连呼吸都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她怔怔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脸颊——皮肤微凉,轮廓分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可为什么,此刻却觉得这张脸如此陌生?
她甚至有些慌乱地问自己:“我到底在难过什么?”
她不是江梧词,她只是一个恰巧长得很像的影子。
她不该这么失态的。可此刻,心里却像被风吹散的柳絮,抓不住,也理不清。
她不是没想过自己会被利用。可她没想到,连“被注视”都是假的。
那种感觉,比被算计更难受,仿佛她这个人,从头到尾,都不重要。
可随即,另一个念头猛地刺进来,她身后是是江家。
她要把“江梧词”藏好,只留下一个规矩、端庄、无趣的太子妃。
这样,或许就能平安。
就在她这样坐着,目光放空,整个人都浸在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里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了。
贺今朝走了进来,身上带着暮色的微凉,手里捧着一碗冒着细白热气的姜汤。瓷碗边缘凝着细密的水珠,暖融融的气息顺着风飘过来,驱散了殿内的几分凉意。
“宫宴上你喝了酒,又吹了许久的风,让人煮了碗姜汤暖身子。”他的声音很温和,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她面前,将姜汤轻轻递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放空的眼神和皱巴巴的袖口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未点破,只轻声道,“披着外衫坐了这许久,仔细着凉。”
江梧词猛地回神,像是从一场恍惚的梦里被拽了出来。她抬手拢了拢肩上的外衫,指尖还有些发僵,接过姜汤时,掌心传来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却没能填满心里的空落。
“谢太子殿下费心。”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刚从恍惚里抽离的沙哑,目光落在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上,眼神依旧有些发飘。贺今朝静静看了她一瞬,唇角极淡地弯了弯,像是满意于她眼底那抹尚未理清的茫然。
她捧着姜汤,没有喝,只是指尖反复摩挲着瓷碗的边缘。
她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贺今曜的一场错认,变得这样恍惚,这样……空茫。
就像心里少了一块很轻很轻的东西,轻到说不出是什么,却又空得让人浑身不自在。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裙摆摩擦地面的轻响,玺悦几乎是撞开殿门冲了进来——最后一缕夕阳恰好从她身后的门缝里涌进来,给她沾了尘土的桃粉色裙摆镀了层暖金,连她歪歪斜斜的珠花都泛着细碎的光。她脸上带着跑出来的红晕,气息急促,一双杏眼被夕阳照得亮晶晶的,像盛了两捧碎金,满是焦灼地看向殿内。
这些日子,玺悦一直在嬷嬷那里学东宫规矩,半点不敢懈怠,连出门都要报备。方才偶然从路过的宫人口中听闻“太子妃落水”的消息,吓得魂都没了,哪里还顾得上规矩,一路跌跌撞撞就跑了回来,连鬓边的碎发都被风吹得贴在汗湿的额角上。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玺悦冲到江梧词面前,声音还带着喘气的颤音“我听宫人说你掉进池塘里了,是不是受冻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梧词见她这副慌慌张张的模样,心里那片沉甸甸的空茫忽然被驱散了些。她缓缓放下手中的姜汤,抬手轻轻替玺悦理了理歪掉的发髻,指尖拂过她汗湿的额发,触到一片被夕阳晒暖的温度,声音放得极柔,全然没了方才的恍惚:“我没事,别慌。只是不小心滑了一下,没冻着,也没受伤。”
她的语气很温和,眉眼间带着熟悉的暖意,只是垂眼时,眼底深处那抹空落落的浅淡情绪,依旧没能完全散去——只是此刻,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到了玺悦身上,半点没露在脸上。
玺悦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见她脸色确实还算红润,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可随即又瘪起了嘴,眼眶微微泛红,伸手拽住江梧词的衣袖,轻轻晃了晃,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撒娇意味:“小姐你都吓死我了!我在嬷嬷那里学规矩,听得心都揪起来了,生怕你出事。都怪我,要是我在你身边,肯定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她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忙不迭地从衣襟里掏出一块玉佩,小心翼翼地捧到江梧词面前。那玉佩是温润的羊脂白玉,入手微凉,正面刻着一朵盛放的白木兰,花瓣纹路细腻如凝霜,边缘被夕阳映得透着淡淡的暖光,背面则刻着一个小小的“朝”字,正是贺今朝的名字。
“对了小姐,这个是太子殿下让我带给你的!”玺悦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雀跃,“方才我跑回来的时候,恰好碰到太子殿下,他把这个玉佩给了我,特意嘱咐我转交给你。还说,以后你凭着这块玉佩,就能自由出入东宫,不用再受宫规约束,也不用层层报备打招呼,想去哪里都方便些!”
她说着,又忍不住黏到江梧词胳膊上,语气软乎乎的:“小姐你看,太子殿下多周到!有了这个玉佩,你出门就不用被宫人盯着,也不用看人脸色了!”
江梧词抬手接过那块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白木兰纹路——这花清贵端方,不张扬却自有分量,倒恰好适配贺今朝这般看似温润、实则步步为营的性子。他让她自由出入东宫,哪里是真的体恤她。
她将玉佩握在掌心,温润的玉质稍稍驱散了指尖的凉意,心里却没什么波澜,那份空落落的恍惚,也只是因玺悦的雀跃,暂时淡了几分。
可看着玺悦黏在自己身边、被夕阳照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她终究是把这些心思藏在了心底,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嗯,太子殿下考虑得周全。有了这玉佩,日后出门倒是方便多了。”
她顿了顿,将玉佩轻轻攥在掌心,指尖反复摩挲着背面的“朝”字,语气依旧温和:“辛苦你跑一趟,还特意把玉佩送来。”
玺悦立刻用力摇头,伸手紧紧抱住江梧词的胳膊,絮絮叨叨地说着:“不辛苦不辛苦!只要小姐好好的,我跑再多次都愿意!以后小姐出门,一定要带上我,我跟着你,也好帮你留意着周遭的动静!”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玺悦的手背,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好,都听你的。”
最后一点夕阳从殿门的缝隙里收了回去,烛火的光渐渐亮了起来,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映在墙上,暖融融的。掌心的白木兰玉佩泛着淡淡的莹光,像贺今朝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这殿内的一切,也注视着她这颗空落落的心。
三月的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将紫禁城裹得密不透风,唯有宫墙两侧的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像散落的星子,透过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在地面投下细碎而摇曳的光影。凤曦殿的殿门紧闭着,厚重的朱红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寒凉与喧嚣,殿内明黄的锦缎帐幔低垂,将鎏金铜炉里透出的暖光滤得柔和而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却驱不散殿内凝滞的冷意。
皇后身着一袭赤金绣鸾凤穿云广袖长裙,裙摆曳地三尺,铺开时如暗夜里翻涌的鎏金浪潮,漫过冰冷的殿阶。金线以盘金绣法勾勒出展翅欲飞的鸾凤,每一根羽丝都绣得栩栩如生,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凤冠上的东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折衬得她面容仿佛一尊覆着金箔的冰雕。她端坐于铺着雪白狐裘软垫的凤椅上,指尖捻着一串紫檀佛珠,那双凤眸,死死盯着殿中那个闹得不可开交的身影。
“母后!儿臣要她!我一定要江梧词!”
急促而蛮横的声音骤然打破了殿内的死寂,八皇子贺今聩胖乎乎的身子“噔噔噔”冲到凤椅前,厚重的锦靴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比同龄皇子胖出一圈,圆滚滚的脸蛋涨得通红,肉乎乎的手死死拽住皇后的裙摆,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绣着鸾凤的昂贵衣料扯出褶皱,连脖子上的肉都因用力而堆成了一圈,一双小眼睛里满是少年人独有的偏执与贪婪,连呼吸都带着粗重的热气——傍晚宫宴上,他的目光几乎从未离开过那个坐在太子身边的女子,江梧词。
他活了十五年,宫里的宫女妃嫔见了无数,却从未见过这样清润又勾人的女子,哪怕她已是将嫁给太子的太子妃,哪怕太子是储君,他也势在必得——他打小就厌弃太子,半分恭敬都没有,向来只以“东宫那位”代称,此刻更是连“储君”二字都懒得提,满心满眼都是要把江梧词抢到手的执拗,全然不顾这深宫之中,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皇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浓烈却又极力掩饰的不耐。她缓缓抬手,轻轻挣开贺今聩的拉扯,动作优雅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方绣着鸾鸟衔枝图案的锦帕,细细擦拭着被他抓过的裙摆,仿佛那上面沾染了什么污秽之物,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个蠢笨不堪的儿子,除了贪念美色、好吃懒做,半点朝堂权谋都不懂,偏偏还仗着她的偏爱,在宫里横行霸道,活脱脱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聩儿,成大事者,当沉潜有度,怎可如此躁进?”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缓缓落下时,像一块寒冰砸在殿内,瞬间压下了贺今聩的气焰,“江梧词乃太子的太子妃,名分已定,朝野皆知,岂能轻动?你当这东宫是你随意撒野的地方,还是太子是任你拿捏的软柿子?”
“可她好看啊!”贺今聩急得直跺脚,圆滚滚的身子晃了晃,脸上满是孩子气的任性与蛮横,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服气,“宫里所有的宫女妃嫔加起来,都不及她一根手指头!他能娶,凭什么我不能要?母后,您是皇后,您一句话,还不能把她从他身边抢过来吗?您最疼我了,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皇后看着儿子这副蠢笨却又贪婪的模样,眼底先是闪过一丝深深的失望,随即那失望便被浓重的野心与算计彻底取代——蠢归蠢,却是她手里最合用的棋子。她缓缓站起身,赤金裙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一步步走到窗边,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宫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声音低沉如暮鼓,带着一丝蛊惑的冷:“你当母后只是为了让你得一女子?你以为,凭你这点本事,就算把江梧词抢到身边,能护得住她,能挡得住太子的报复吗?”
贺今聩愣了愣,圆脸上的急躁稍稍褪去,多了几分茫然,挠了挠胖乎乎的脑袋,讷讷道:“母后……不是吗?只要您帮我,太子不敢怎么样的……”
“蠢货。”皇后低声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却又耐着性子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贺今聩,“江梧词之父江奥,近日在朝中风头无两——他手握京畿治安管理权,京城里的巡防、市集、关卡。前些日子更是借着流民安置之事,深得陛下青眼,朝臣亦多有归附。”
她顿了顿,凤眸中闪过一丝狠厉,声音压得更低,字字都带着算计:“太子表面温润,实则城府极深,这些年暗中结党营私,江奥便是他最坚实的臂助,是他稳固储位的根基,亦是我们母子登顶之路上最大的拦路虎。若不除江奥,他日太子登基,我们母子二人,必无葬身之地!”
贺今聩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小眼睛里的茫然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兴奋——他听不懂什么朝堂权谋,听不懂什么储位之争,却清清楚楚地听懂了“除了江奥,就能得到江梧词”,胖乎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脸上露出蠢蠢欲动的神情:“母后的意思是……把江奥除掉,江梧词没了靠山,就归我了?”
“欲除其羽翼,必先断其根本。”皇后走到贺今聩面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胖乎乎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带着明显的诱哄,却又藏着不容置疑的狠绝,“我已命云姑着手布局——她会通过京郊‘裕丰粮行’的东家,买通江奥手下的押运官,将赈灾粮换成沙土,再篡改漕运副册;西市粮仓那把火,也会由裕丰行的人去放,事后‘恰好’在灰烬里搜出江奥与北狄商人往来的伪造书信,诬陷他通敌叛国。”
她看着贺今聩听得发亮的眼睛,继续说道:“这两件事,单独一件不足以置他于死地,却能一步步磨尽陛下对他的信任,让朝臣对他心生不满。待陛下的猜忌累积至深,我们再添一把火,拿出‘确凿’证据,便可一举将江奥扳倒,打入天牢!”
“到那时,”皇后的声音温柔了几分,却像淬了毒的蜜糖,“江梧词不过是无根之萍,任你拿捏。更何况,她是太子的准太子妃,若能拿捏住她,必能乱了太子的心神,断了他的锐气——既能除了江奥这个拦路虎,又能让你得偿所愿,还能牵制太子,一箭三雕之事,何乐而不为?”
贺今聩听得眉开眼笑,胖乎乎的手拍得“啪啪”响,圆脸上满是兴奋,连身子都跟着晃了晃:“还是母后厉害!那咱们赶紧动手,早点把江奥扳倒,把江梧词弄到身边来!我要让她天天给我剥葡萄、喂点心!”
皇后瞪了他一眼,语气骤然严厉了几分,带着浓浓的警告:“急什么?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打草惊蛇!若是贸然动手,只会引火烧身。你且安分几日,待赈灾粮入京,待西市的火‘烧’起来,待陛下对江奥的不满渐渐累积,我们再行下一步。”
她顿了顿,目光冷冽地扫过贺今聩,语气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记住,这段时间不许再闹事,不许再提‘要江梧词’的话,更不许私自去找太子的麻烦,若是坏了我的大事,母后也保不住你!”
贺今聩虽然满心不甘,恨不得立刻就把江梧词抢到手,却也不敢违逆皇后的意思——他知道,母后发起火来,可比太子可怕多了。他只能嘟着嘴,委屈地耷拉着脑袋,胖乎乎的手还死死攥着衣角,瓮声瓮气地应了下来:“知道了……儿臣听母后的。”
皇后看着他这副不甘心却又不敢反抗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轻蔑,随即又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她缓缓走回凤椅旁,重新坐下,指尖再次捻起那串紫檀佛珠,珠子在她指腹间快速转动,凤眸却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殿内的烛火轻轻跳动着,将皇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映在冰冷的墙壁上,如一尊披着金缕衣的无面神像,慈悲低眉,掌中却攥着千条人命。
三更天,月黑风高。
凤曦殿的侧门悄然开了一道缝,一道裹着墨色斗篷的身影闪身而出,兜帽压得极低,几乎遮住整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是云姑。
她怀里紧抱着一个乌木匣子,脚步轻得像猫,沿着宫墙根的阴影疾行。夜风卷起她裙角,露出半截绣着暗金缠枝莲的宫缎——那是皇后亲赐的体面,也是她敢在深夜行走宫禁的凭仗。
她要去的地方,是西华门外第三条巷子的“裕丰粮行”。
白日里,皇后一句“副册不可留”,已让她心头打鼓。她知道,事成之后,自己这双经手脏账的手,怕也留不得了。可她不敢不办——皇后能捧她上掌事女官之位,也能让她无声无息消失在掖庭井底。
所以她留了一手。
乌木匣子里,除了要交给粮行东家的伪造书信与沙土样本,还夹着一本薄薄的蓝皮账册——那是她私下誊抄的“暗账”,记着每一笔银钱流向、每一个经手人名。若她死了,这本册子,便是她留给活路的筹码。
巷口风灯昏黄,粮行后门虚掩着。云姑左右张望,确认无人,才快步闪入。
门内,粮行东家早已候着,脸上堆着笑,眼里却满是焦躁:“云姑,您可算来了!那批沙土已混进粮袋,明日一早便随船入京;西市那边也安排好了,戌时三刻放火,绝不会牵连旁人。”
云姑没应声,只将乌木匣子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记住,火要‘恰巧’烧到江大人巡防司存档的库房,那封通敌书信,必须从灰里‘挖’出来。”
“明白,明白!”东家连连点头,接过匣子时,指尖微微发颤。
云姑转身欲走,忽听身后一声轻响——似是瓦片被风刮落。她猛地回头,巷子深处只有摇曳的树影,和一只窜过的野猫。
她松了口气,拢紧斗篷,快步没入夜色。
——却不知,就在她头顶三丈高的屋脊上,两道黑影如鬼魅般伏在鸱吻之后,纹丝不动。
其中一人,正是贺今曜的心腹墨蛭
他目送云姑离去,才缓缓收回视线,对身旁同伴玄蝎低声道:“记下了?裕丰粮行东家,接的是凤曦殿云姑亲手递的匣子;放火时间,戌时三刻;目标,西市巡防司库房。”
玄蝎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将方才所见所闻速记其上,封好。
墨蛭望向紫禁城方向,眸色如寒潭:“主子早料到皇后会动江奥……”
他顿了顿,声音几近耳语:“传信给码头的眼线,明日赈灾粮船靠岸时,盯死押运官与裕丰行的人。
我们要的,不是阻止这场火,而是让火烧得足够大,大到……烧穿凤座上的金漆。”
两人身影一闪,如夜鸦掠过屋檐,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而此刻的云姑,正走在回宫的路上,指尖还残留着乌木匣子的凉意。
醴朝宫城的镜月湖泛着粼粼碎光,湖心凸台筑就的静澜亭恰枕着碧波。朱红廊柱撑起黛瓦穹顶,四面悬着雪色纱帘,风过处便如流云漫卷,将天光揉碎成斑驳的影,落在亭中铺就的青石板上。亭中央的梨花木案上,玉盘盛着水晶脍、蟹酿橙、糟鹅掌,银箸旁立着鎏金酒樽,琥珀色的酒液晃着细碎的光,案角还摆着一碟新摘的莲蓬,嫩白的莲子卧在青玉碟中,透着几分春日的清润。
皇帝倚着凭栏浅酌,玄色龙袍的暗纹在光影里若隐若现,十二章纹的绣线在日头下泛着暗金光泽。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酒盏边缘,目光先落在湖面浮沉的荷叶上,眸底映着碎金般的波光,深邃得像藏了千重波澜,而后缓缓下移,掠过案上的玉盘,最终定格在那碟莲蓬上,眼神平静无波,却藏着不为人知的盘算。
贺凛峭斜倚在对面锦凳上,身着淡青交领锦袍,衣料是进贡的流云纱,在天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腰间束着一方绣着缠枝莲的冰蓝腰封,玉饰垂在腰侧,随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素来懒懒散散,连朝会都常以宿醉为由推脱,此刻这身衣裳却穿得一丝不苟,连鬓边的发丝都梳理得整齐。他先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指尖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细碎的阴影,掩住眼底的阴郁,而后缓缓抬眼,视线掠过案上的水晶脍,最终落在湖面的荷叶上,像将湖底的寒潭藏在了温润的表象之下。
他执起银箸,夹了一筷水晶脍送入口中,动作慢条斯理,齿间漫过鱼肉的清甜,语气闲散得像在闲谈:“父皇瞧这荷叶,看似亭亭净植,覆着水光,实则根茎扎在泥里,藏污纳垢,稍不留意,便会污了整池清水。”他抬手拨了拨面前的玉碗,汤汁泛起涟漪,恰如他眼底深藏的算计,而后视线转向皇帝,眼神里没有半分试探的急切,反倒带着几分随性:“近日听闻流民安置之事起了波澜,江奥接手这差事才一个多月,素来被父皇赞为清明,怎会突然出了贪墨的纰漏?倒像这荷叶,被泥缠了根,身不由己。”
他刻意顿了顿,指尖捏起一颗莲子,轻轻剥去外皮,白胖的莲子在他指间转动,目光也随之落在莲子上,仿佛在细细端详,实则早已将皇帝的神色尽收眼底:“儿臣前些日子巡查户部,偶然翻到些卷宗,竟发现江奥经手的流民安置款,有几笔去向不明,账本上的字迹,看着也与他平日的笔迹相去甚远。”说罢,他再次抬眼望向皇帝,眼神里没有半分恳切或急切,反倒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淡漠,仿佛只是随口提及一件寻常公务,却恰好戳中要害。
皇帝呷了口酒,未应声。酒液入喉的清冽压下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寒芒,他的目光从莲蓬上移开,重新落回湖面,指尖轻轻捻着一颗蜜饯,没人知道,他早已将朝中诸事摸得透彻,江奥接手流民安置仅月余,行事向来谨慎,那些账本是伪造的,可他偏不点破,借着这桩“冤案”,让皇子们相互制衡,自己坐收渔利——这一步棋,走得再妙不过。
风卷着纱帘掠过案几,拂过贺凛峭的淡青锦袍,衣料轻扬,露出腰封上绣得精致的莲纹。他放下银箸,指尖捏着金樽,釉色莹润的杯沿映出他微抬的眼,目光从皇帝的侧脸移到案上的蟹酿橙,又快速转回皇帝身上,语气依旧闲散:“儿臣偶然得了些账本,字迹与江奥署印的文书相似,却似是仿写。这宫城的纱帘看着通透,不也能遮了日光,让人看不清亭外的景致?有些人,怕是就借着这层遮掩,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既点出账本是伪造,又将矛头指向了暗处的势力,却始终未提皇后半个字,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像只慵懒却精明的猫,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早已布好陷阱。
皇帝终于抬眼,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平静无波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威压,只淡淡吐出一句:“荷叶碍了眼,自有人摘去。”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重锤般砸在贺凛峭心上。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垂眸拱手,指尖捏着金樽的力道未变,锦袍的流云纱依旧平整,目光落在案上的玉盘边缘,既不刻意躲闪,也不刻意迎合,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知道父皇默许了,却也清楚这默许背后藏着更深的算计,只是他无需点破,只需顺着父皇的心意,借势扳倒江奥便好。
“儿臣已将账本呈给御史台,”贺凛峭垂着眸,语气恭敬却无半分怯懦,目光落在案上的蟹酿橙上,仿佛在研究膳食,实则暗中观察皇帝的神色,“是非曲直,自有朝堂公断。只是儿臣忧心,这池水能清,怕是要扰了些人的清净。”他刻意加重了“清净”二字。
皇帝未接话,指尖轻轻叩了叩凭栏,声响在静谧的亭中格外清晰。他的目光落在剥好的蟹肉上,眼神依旧平静,心里却在快速盘算:贺凛峭看似懒散,实则聪明腹黑,借皇后之手递上假账本,既扳倒了对手,又撇清了自己,倒是比表面看起来的更有手段;皇后急于打压异己,贺今曜隐忍多年、虎视眈眈,贺今朝看似不问政事、实则暗中布局——这盘棋,各方棋子都已就位,只差他轻轻推上一把。江奥不过是枚棋子,关押他,既能安抚贺凛峭与皇后,又能试探贺今曜的底线。至于何时放了江奥,放了之后又该如何平衡各方,他心中早有定数,只是这定数,绝不会让任何人窥探半分。
“账本何在?”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的膳食,将剥好的蟹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着,目光落在案上的糟鹅掌上,仿佛对朝堂之事毫不在意。
“儿臣已呈给御史台,此刻怕是已在各位大人的案头了。”
皇帝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只消散在风里:“清净?这宫城,本就无清净可言。”他抬手饮尽杯中酒,酒盏重重落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瓷盏与石案相碰的声音在亭中回荡,“此事,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仅此一句,便没了后文。贺凛峭躬身行礼,动作舒展有度,退出静澜亭时,脚步依旧带着几分懒散,淡青锦袍的衣摆扫过青石板,目光里没有半分志在必得的狂喜,反倒带着一丝了然的淡漠——他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始,江奥倒台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棋局,还需慢慢铺陈。他未曾察觉,身后三丈处,一道身影如影随形。
日头正悬在中天,鎏金的光淌过宫墙琉璃瓦,将石板路照得明晃晃的。贺凛峭踩着光影往皇后宫苑走,指尖摩挲着袖中密信,目光时不时漫不经心地扫过周遭,看似随意,实则早已将动静尽收眼底,却全然未察那道藏在光影缝隙中的黑影。
墨蛭立在朱红廊柱后,身着浅蓝交领长袍,肩头斜搭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浅蓝纱幔,从颈侧垂落至腰际,将半张脸掩在纱影里。
他的目光冷冽如冰,紧紧锁着贺凛峭的背影,从廊柱的缝隙中透出,像蛰伏的猎手盯着猎物,而后随着贺凛峭的移动缓缓转动,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精准的锁定与隐忍的等待。
墨蛭脚步轻得像落在青石上的柳絮,踏在光里却未扬起半分尘埃,目光始终追随着贺凛峭的身影,不敢有片刻松懈。待对方拐入皇后宫苑的角门,他才抬手拢了拢肩头的纱幔,身形一晃,便隐入墙根的迎春花丛中。暮春的迎春藤爬满了宫墙根,嫩黄的花簇开得繁盛,密密层层的枝叶恰好将他浅蓝的衣袍掩得严严实实。
他伏在丛里,浅蓝的衣袍与迎春藤的嫩黄枝叶缠在一起,纱幔垂落遮住眉眼,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透过枝叶的缝隙望向角门,眼神专注而警惕。不多时,角门内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墨蛭尽数收进耳中。
片刻后,一枚带着墨香的纸团从墙缝弹出,被暗处的信鸽衔走,而墨蛭依旧伏在迎春花丛里,浅蓝纱幔被日光照得透亮,那双眼睛依旧紧紧盯着角门,像一株藏在繁花里的竹,静静等待着下一个窃取情报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