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落微微蹙眉:“是怕我真瞎了赖着不走吗?放心,老先生说了,我这眼睛只是受了刺激,不出几日就好,伤一好我立刻走人。”想到不久便能重见阿爹、哥哥,还有眼前的如初,她的声音里都透着轻快。
如初在听到黎落欢快地说出“伤一好立刻走人”时,一股无名的怒火混着别的什么,猛地撞上心头,他拼命压抑着那躁动,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少女嘴角的笑意渐渐敛起,她困惑地偏过头:“如初?你就打算一直站在那里不说话吗?不会真因为被我调戏两句就生气了吧?”
黎落正要道歉。却听见如初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你这么急着走……是不是因为怕我?”
这话让黎落顿时来了气,她气呼呼地挺直腰背:“我怕你做什么?就你这清瘦模样,若真敢动什么歪心思,我一巴掌就能拍死你!我还没问你呢,我的眼睛快好了,你反倒不高兴了?”
见黎落动怒,如初顿时慌了:“我不是不希望你眼睛好,我只是……”他低下头,那份隐秘的不舍,他不敢说出口,他也不明白,为何会对眼前这个少女生出这般陌生的眷恋。
如初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可人人都说我是妖怪……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
这时,黎落却站起身,语气温柔而坚定:“如初,你过来!”
如初心中翻涌着委屈与不安,他害怕靠近,怕她窥见自己贪婪的妄念。
前方响起椅子挪动的声响,如初急忙上前去搀扶,却被少女一把拉住手臂。
黎落心中暗笑,哪有这般容易心软的妖怪?她故意打趣道:“就算你真是妖怪,我也不怕!若你真是,那日面摊上怎么不把那两个嚣张的家伙吞吃入腹?”
她忽然向前探出手,轻轻覆上如初的心口,含笑道:“因为这里——因为你的心,所以你本就不是妖怪。”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如初心跳如擂。
正当他情难自禁时,黎落却忽然勾起一抹坏笑,按在他心口的手稍稍用力:“如初,别看你长得文文弱弱,这小身板倒挺结实嘛!”
如初猛然回神,迅速双手护胸后退数步——他怎就忘了,这可不是寻常姑娘!
接下的几日,女医红豆便如约前来为黎落医治眼睛,今日医治完红豆却并未急着离去,而是谨慎地四下张望,确认傅公子已离开,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我的小祖宗,我可是整日的担心你。”
黎落笑着坐起身来:“放心,我好着那,傅公子人很好的。”黎落又顺带着问了一下城中的情况。
她得知城中一切如常,并未听闻抓捕匪徒的消息,兄长等人应当安然无恙,黎落不禁抿唇一笑。
红豆见她每次都要问起巡检司,此刻又这般欣喜,心中暗忖,莫不是黎姑娘对那位大人生了情愫?
临别前,红豆悄悄塞给黎落几张符纸,压低声音说这是她一早特地去求来的,最能驱邪避祟,嘱咐她务必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黎落知道此刻多说无益,唯有日久方能见人心。为让红豆安心,她笑着道谢,当面将符纸仔细收进袖中。
几日后,重见光明的黎落欢喜得像只小鸟,整日在院中雀跃不已,这会她靠着石桌翘着脚坐着,心中盘算着:当初进城用的是假路引,如今城内盘查更严,不能贸然出城,想到这儿,她偷偷瞄向一旁的如初。如初心地这么好,应该不介意我多叨扰几日吧?算了,姑且卖个惨,先跟着他混吃混喝也不错。
如初感受到那束灼灼的目光,看着黎落咧嘴冲他笑,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满脸都写着谄媚。
不知怎的,他后背感觉掠过一丝凉意。
黎落来后如初就一直在书房住着,黎落觉得两屋相隔太远,每次想“使唤”——啊不!是想找如初时,都颇费气力,今日便干脆拉着他一同收拾出邻近的厢房。
折腾了一天,暮色中黎落坐在院中休息,抬头便见一轮皓月当空,黎落转身想唤上如初带上果茶点心一同赏月,却蓦然惊觉——入夜后,似乎就再没见过他的身影。
“莫不是累病了?”她心下担忧,当即决定去探望。
黎落边走边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他该不会是在沐浴时晕倒了吧?若真如此……那自己只好“辛苦”一趟了。
想到这般香艳的画面,黎落不好意思地偷笑起来,可脚下却加快了步伐,生怕错过什么。
步入回廊,光线骤然暗淡,黎落正嘀咕着“这个如初,今夜连灯都不点,这黑灯瞎火的……”
远处墙根忽地闪过一团光亮,黎落下意识闪身躲在廊柱后,她定睛一看,那光亮原是一盏灯笼。
“这么晚了,如初要做什么?”她暗自生疑,再细看只见那提灯的身影格外矮小,灯笼几乎贴着地面,全然不似如初的身量。
“难道是小贼?”黎落歪嘴一笑,悄悄卷起袖子,“今日撞到我手上,算你倒霉!”她放轻脚步,悄悄尾随而上。
待稍近些,只见那橙黄的灯笼光倏地转成幽绿,黎落心中嗤笑:“偷个东西,还装神弄鬼的倒是挺下本钱啊!”
靠近些,黎落才看清,那矮子仅有半人高,打扮十分怪异,一身黑衣,深夜还戴着斗笠,脸上竟垂着一张小竹帘,将容貌遮得严严实实,唯觉那耳朵似乎比常人大上不少。
正观察间,墙根阴影里又踱出一个高瘦身影,跟在了矮个子身后,那同伙腰肢纤细,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像是个女子。
“哼,做贼还这般搔首弄姿!若被如初瞧见可不好。”她决心将二人一锅端了。
那女子始终跟在矮个子后方,二人经过几间屋舍却并未入内,直到他们穿过内院,他们竟是直奔书房而去!
眼见那两道身影没入书房,黎落飞身而起,一脚猛地踹开房门,另一足重踏门槛,借力便如箭般疾射入书房之中。
可下一刻,她便被眼前所见惊得愣在原地——哪里有什么小毛贼的踪影?
只见平日里总是一身清浅衣衫的如初,此刻竟身着墨色锦衣,盘膝坐于地上。那股她所熟悉的温润气质荡然无存,眉宇间透出的,是未曾见过的英挺与洒脱。
她心头一跳,暗想,这样的如初……倒也还是好看!
黎落刚要开口唤他,如初随手一挥,面前那张堆着纸张的低矮桌案竟凭空消失了。
她这才惊觉如初并非坐在地上,而是悬空浮于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之上,漩涡中黑烟如臂,不断向上探伸,仿佛要将人拽入无底深渊。
黎落吓得转身欲逃,脚步却猛地顿住——不行,如初定是被什么邪物控制了,得带他一起走!
黎落毅然转身,却见如初已换了个姿势,他侧身斜倚,一团黑雾化作凭几托住他的身形,只见他单手支额,一双深邃眼眸冷冷投来宛若寒冰,竟似完全不认得她。
那目光如深渊,黎落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仿佛稍一喘息,魂魄便会被那冰冷的视线抽去。
她悄悄转动眼珠,才发现周遭一切早已改变,四周被飘忽的黑烟围出一方天地,唯有如初周身亮如白昼,他就那样悬坐于漩涡中央,漠然凝视着她。
黎落忽然想起袖中藏着的符纸,她缓缓向前挪步,如初仍维持着慵懒姿态,只有目光随她移动。
她暗想如初定是被控制了无法动弹,便壮着胆子继续靠近,直至只剩一臂之遥,她猛地抽出红豆给的保命符箓,“啪”一声拍上如初的脑门!
万籁俱寂。
符纸贴上,如初毫无反应,黑雾也并未散去。
黎落正觉奇怪,便听符纸后传来一道从牙缝里挤出的冰冷声音 “赶快把这破玩意……”
话音未落,“啪”一声,第二张符箓又贴了上去!
如初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黎落以为是符箓开始起效了,心中一横,掏出最后一张就要拍上——手刚伸至他面前,却骤然僵在半空,全身动弹不得。
下一秒,她手中的符纸与他额上那两张,齐齐化作齑粉,飘散无踪。
黎落僵硬地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如初缓缓坐直,两人距离极近,她惊恐地睁大双眼,只觉他眼中寒意如实质般刺入肌肤,几乎要将她冻僵。
这下……真的完了。
如初修长的手指缓缓收拢,作握拳状,牙缝里挤出刺骨寒意:“本君要捏碎你这……”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青蓝衣衫,直立行走的大蟾蜍猛地从黑雾中冲出,一把按住他即将合拢的手,急声喊道:“主子!万万不可!她是个人族,您若就此打杀,可是要背负天大业障的啊!”
黎落浑身僵硬,仍维持着伸手向前的姿势,动也不能动,只能在心里拼命呐喊:“蟾蜍大哥!全靠你了!我还没活够啊!”
这时,她身后传来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回、回禀鬼王,属下……属下实在不知这人族使了什么神通,一路走来属下未曾察觉半分活人气息!否则就是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将她引入鬼域啊!还请鬼王明察,鬼王息怒!”
黎落虽动弹不得,却拼命转动眼珠,想看清这个火上浇油的家伙——不怪你,难道还怪我不成?
如初转过脸,冰冷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竟敢往他脸上贴符的少女身上,怒喝道:“还不把她给我搬远点!”
蟾蜍精得令,立刻朝黎落跑来。
尽管他方才出言相救,可那副尊容仍让黎落心惊胆战,她在内心哀嚎:“你别过来!莫挨我啊!”她的整张脸都恐惧地皱成了一团。
最终,蟾蜍精与那矮小的怪人一左一右,将黎落抬起来,挪得离如初远了些。
她吓得止不住发出“呜呜”的哽咽声。
蟾蜍精倒是心细,听见声响便向墨袍如初请示:“主子,这人族似乎有话要说,要不……先给她解了封口咒?”
如初不耐烦地随手一挥,目光如刃般钉在黎落脸上:“咒已解。你能说话便好,最好别多言。我的耐心不多,你擅闯之事,容后再问。”
如初衣袖轻挥,桌案再度浮现。
他垂眸凝视案上文书,朝提灯小鬼的方向略一勾指,对方立刻会意,恭敬地呈上一本墨色册子。
如初翻阅册页,神色肃穆,沉声道“带她上前问话。”
话音方落,小鬼背后骤然浮现一道黑色漩涡。
它提着灯笼探入其中,再收回时,身后已跟着一位身姿妖娆的女子,漩涡在她完全现身的同时悄然闭合。
如初目光未离册卷,冷声问道:“你自觉定罪过重,可曾想过——因你一念执着,误了他们几人转生机缘?”
那女子一身墨绿长裙,勾勒出玲珑曲线,她以袖掩唇,发出一串令人心颤的娇笑,腰肢轻摆,缓步至案前盈盈跪坐,凝脂般的手臂抬起,似拭未拭地掠过眼角。
见鬼王始终不抬眸,她又向前倾身,双臂撑案,眼波流转间嗓音甜腻欲滴:“鬼王明鉴,那些可都是他们心甘情愿的,小女子何曾逼迫过分毫?”说话间,她衣领微敞,□□半露,一只玉手悄然探出,欲牵如初的衣袖。
如初抬眸冷冷注视着她的妩媚面容,唇瓣微启,正要斥退——
“你个女色鬼!说话就说话,靠那么近做什么!”一旁动弹不得的黎落急声喊道。
女子不恼反笑,纤指卷着长发,腰肢慵懒一旋,斜倚案边睨向黎落:“你说得对呀,我本就是鬼,不过是个盼着得些垂怜的可怜鬼罢了。”说罢又掩唇望向鬼王如初,笑声愈发娇媚。
如初再度欲开口令她退下,黎落又气又急:“如初你别被她迷了心窍!转过头去!不许看她!”
两次被打断,鬼王终于震怒——这丫头竟连半分威严都不给他留?
“砰”的一声,他将册子重重拍在案上,厉声道:“立刻将她带下去,关起来!”
两名黑甲修罗侍卫应声上前抬起黎落。
那女鬼侧身而坐,望着这一幕,眼底尽是胜利者的得意。
被抬起时,黎落瞥见那女子转身间不经意露出的白皙双腿,心中更急——她这一走,屋里就只剩如初和那个扭来扭去还生得如此美艳的女人了!
“放开我!如初——你不准看她!”黎落的喊声渐行渐远。
鬼王如初揉着紧蹙的眉心,只觉一阵头痛欲裂。
一只纤细柔腻的手却在这时悄然攀了上来,如游蛇般缠绕上他的手臂,指尖若有似无地在他紧实的手臂上游移,带着刻意的撩拨。
如初眉心骤然一蹙——还有个更棘手的,需要处置。
黎落被关进了幽狱。此刻她能言不能动,连眨眼都做不到,双眼早已酸涩得泪流不止,全身四肢百骸无一处不酸痛到极点,她只能在心里暗骂那个冰块脸如初见色忘义。
她身处一个巨大的鸟笼状监牢中,笼壁通体银白,细看泛着幽幽微光,整个囚笼被一条粗重锁链悬吊在半空。
突然,头顶传来锁链绞动的巨响,牢笼开始缓缓上升,随即一阵剧烈摇晃,伴随着刺耳的金属轰鸣声停止,黎落只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都要被晃散架了。
这时,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一个略显熟悉的嗓音响起:“哎呦,小姑娘你别哭啊!我奉君上之命,这就来给你解咒。”
待他走近,黎落的眼泪却掉得更凶了——来的竟是那只直立行走的大蟾蜍!她怕得浑身发颤。
蟾蜍精见小姑娘哭得越发厉害,急忙伸出带蹼的手掌,掌心中浮现出一缕轻轻飞舞的金色游丝,他对着少女轻轻一吹,一阵大风扑面而来,吹得黎落眼泪都横飞了出去。
定身咒瞬间解除。
咒术一解,力道骤然松懈,黎落双膝一软,“扑通”跪地,她的腰肢酸软得仿佛要断裂,连支撑上半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啪”的一声,脑门结结实实磕在地上,摔出一个伏地而跪的姿势。
保持一个姿势太久,浑身本就酸痛难忍,这一摔更是雪上加霜,少女终于忍不住,委屈地呜咽出声。
蟾蜍精一看,自己不过就解了个咒,这小姑娘就行此大礼,顿时慌了神:“小姑娘你别这样!我就是个小精怪,可受不起你这一跪啊!这咒是主子让我解的,你要谢就谢他去!你别怕,我主子平时挺好说话的。我这就回去复命,你快别哭了,快起来吧!”
蟾蜍精看着跪地痛哭,久久不起的少女,不由暗叹,主子这岂不是在欺负老实人?
待鬼王如初处理完事务,刚回到寝殿无妄殿,蟾蜍精元宝便急匆匆上前禀报了牢中情形。见那小姑娘实在可怜,他小心翼翼地劝道:“主子,若那少女真是无意闯入,不如……就放了她吧?”
鬼王听罢,只从喉间逸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哼”,便拂袖离去。
蟾蜍精挠着头,一脸茫然——这到底是放,还是不放?
不多时,鬼王如初独自来到幽狱。
如初并未让看守的一目怪升起牢笼,只伸出修长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个墨色小点悄然浮现,缓缓垂落在他脚下,晕染开一圈圈涟漪,他踏着这片虚幻的波纹,悄无声息地降至牢笼前。
笼中少女侧身蜷卧,抱着双膝睡得正沉。
鬼王心中冷嗤:“那小蟾蜍精还说她快要哭死过去,这不睡得挺安稳?”
他指尖轻弹,一缕金色游丝飘然而出,在少女周身游移片刻,最终缠绕在她发间一支白玉簪上,悄然隐没。
如初掌心向上,那发簪便自行落入他手中,簪身素净,只雕着一朵小花,样式简单,玉质温润。他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幽光——原来,这是 “自己”给她的。
他唇角泛起一丝自嘲。
看来人间的那个自己,对这小丫头用情不浅,这由他亲手雕琢的发簪竟因执念太深,隐隐牵引着他的魂力。难怪她能悄无声息地闯入鬼域,未被察觉。
目光再度落回少女沉睡的面容,如初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他阖上双眼,又弹出一缕金丝。游丝没入黎落眉心的刹那,金光四散。神识感知之中,少女的容貌隐约变幻,额头出现了一个赤焰印记,仅一瞬又恢复成原本黝黑的模样。
“好厉害的仙家封印。”他暗自沉吟。若强行破除,这凡人之躯恐怕承受不住。
如初睁开眼,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原来是你啊!我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