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黎落是被一阵强烈的饥饿感给唤醒的。
刚一动弹，她浑身就像被车轮碾过一般酸痛，她勉强撑起身子，环抱住双膝，惊恐地望向四周——阴冷和死一般的寂静包围着她，让她心底发毛。
“咕噜——”
一声清晰的肠鸣猝然划破寂静，黎落吓得一颤，随即意识到是自己饿得发慌，肚子在抗议。她下意识收紧手臂，把自己蜷得更紧些，心里一遍遍默念“如初，你千万不能有事啊……”
时间在这片昏暗中仿佛被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上方忽然传来铁链摩擦的“哗啦”声响，她猛地抬头，看到一个巨大的篮子正被铁链缓缓吊进牢笼。
黎落吓得连连后退，后背紧贴冰冷的铁栏，眼睛死死盯住篮子，生怕里面会窜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迅速扫视四周，想在角落里找到任何能防身的物件——哪怕伤不了那些妖物，握在手里也能壮壮胆。可牢笼里空空荡荡，除了她和那个诡异的吊篮，什么也没有。
情急之下，她想起发间那支如初送的发簪，急忙伸手去摸——却摸了个空。
她又慌乱地在发髻间摸索几下，依旧什么也没有，一定是昨天“捉贼”时弄丢了……黎落心头一紧，那支发簪，可是如初送的啊！
就在这时，身侧的空气突然扭曲，一个黑色漩涡凭空出现。
还没等黎落反应过来，只听“扑通”一声，那只会说人话的大蟾蜍就从漩涡里跌了出来，直挺挺跪在她面前。
黎落吓得向后一跌，结结实实坐在地上。
蟾蜍精“哎哟！哎哟！”地揉着膝盖爬起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小姑娘别怕，是我，我们昨天见过的。刚……刚就是走得太急了……”他没好意思说，是主人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
黎落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全身依然绷得紧紧的。
蟾蜍精转身走到吊篮前，从里面端出一个大果盘。盘中放着几个绛紫色的半透明圆球，每个都有拳头大小，正泛着幽幽微光。
黎落顿时警铃大作，连连后退——这蟾蜍精想干什么？她暗暗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了！
蟾蜍精刚转过身朝她走来，黎落瞬间就改了主意。
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保命要紧！她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把抱住蟾蜍精粗壮的腿，带着哭腔喊道：“大哥！您这般英俊潇洒、气度非凡，吃我这样一身尘土、脏兮兮的小泥鳅，实在太有失身份了！求您留我一命，以后我一定唯大哥马首是瞻，给我个报恩的机会，我一定好好伺候您老人家啊！”
蟾蜍精一下子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在人族眼中自己竟是这般仪表堂堂，更没想到会有人族对自己如此崇拜。小蟾蜍激动得手足无措，连声说：“姑娘你放心！虽然这次主人没答应放了你，只是让我来送些吃的，但我回去一定想办法保你一命！”
黎落松开手，当场愣住——啥？不吃我？还要给我送饭？还有这种好事？
蟾蜍精元宝蹲下身，将手中的果盘举到黎落面前：“你现在闭上眼，想想你最想吃什么。”
黎落早已饿得眼冒金星，一听可以想吃的，也顾不得其他了。不饿死才是成功逃跑的第一步！她立刻打起精神，盘腿而坐，双手在身前合十，低声默念“烤鸡、酱肘子、甜酒，再有串葡萄就更好啦。”
等她一睁眼，不禁惊呆了——蟾蜍精端着的大托盘里，赫然摆满了她刚刚念叨的所有美食。
只是……怎么还有一盘炸蚂蚱？
黎落惊讶地看向那盘格格不入的炸蚂蚱，蟾蜍精不好意思地挠头：“我刚没忍住，也偷偷想了一下……给这些你爱吃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蟾蜍精元宝见黎落迟疑不动，便捏起一只炸蚂蚱丢进嘴里，“嘎吱嘎吱”嚼得喷香，边嚼边满意地点头“嗯！是我最爱的椒盐味！”
黎落这才放下心来，狼吞虎咽地开动了。只一口，她的眼睛就亮了起来，她边吃边点头，满心都是惊喜。
一人一精怪边吃边聊，互相通了姓名。原来这蟾蜍精名叫元宝，虽已四百多岁，在精怪中还算“小年轻”。
他本是只开了灵智的蟾蜍，成了精怪。用他的话说，精怪多是草木动物修炼所化，大多活不过千年。唯有修成灵兽，才能享万年寿命。主子总催他修炼，他却志不在此。
黎落好奇问他志向何在，元宝不好意思地挠头：“我就想……当只青蛙精。”原来在他眼中，青蛙可比蟾蜍帅气多了，当年和他一同成精的漂亮蟾蜍小妹，就是爱上了隔壁池塘的青蛙精，转身追随而去，让他伤心了好久。
黎落正安慰着他，忽然想起自己被带走时，如初正与那女鬼眉来眼去，不由气呼呼地问：“元宝大哥，那个和你主子眉来眼去的女鬼，现在怎么样了？”
元宝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哦，你说她啊？主子早就烦透她了，已经魂飞魄散啦。”
黎落手一抖，声音发颤：“就、就是那个扭得特别好看的……真没了？就因为烦她了？”
“对啊，就是她。”
“啪嗒”一声，黎落手里的鸡腿掉了。她带着哭腔道：“你还说你主子脾气好？那么美的女鬼，说杀就杀！我之前还惹他生气，岂不是也要魂飞魄散了？呜呜……”
元宝忙安慰：“别怕，主子本来就不喜欢她那样的。”
黎落立刻用袖子抹去鼻涕眼泪，眨巴着眼睛，学着女鬼的姿态扭了扭，娇声问：“元宝大哥，那你看我这样的行不行？”
元宝看着眼前扭来扭去的黝黑少女，犹豫半晌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黎落伤心地抽泣起来，连那么美的女鬼都难逃一死，何况是自己？她忽然下定决心，重新抓起酱肘子狠狠啃了一口，嘟囔道“我要多吃点！死也不能当个饿死鬼！”
一顿风卷残云后，黎落撑得直打嗝。
“嗝——”
黎落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怪异——那几声饱嗝，打出来也带着虚浮，倒更像是饿极了时的“饿嗝”。
她忍不住问还在悠闲吃着炸蚂蚱的元宝：“元宝，我是不是真的快不行了？怎么吃了这么多，还是饿得发慌啊？”
元宝捏起一只蚂蚱递过来：“要不……你再尝尝我的？这个是真的香。”
黎落犹豫了一下，还是摆摆手拒绝了。
元宝这才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小姑娘，你有所不知，我们本就不吃你们人间的食物，你刚才吃的叫‘幻幽果’，是鬼域特有的玩意儿，人族死后若想念生前吃食的味道，就会摘这果子，只要心里想着，它就能变成任何你想吃的东西，连气味、味道都一模一样。可能你刚还没吃够？来来，我的也给……”
元宝还没来得及说完，两人同时低头看向黎落的肚子——只见她小腹处的衣料之下，竟隐隐透出绛紫色的幽光。
下一秒，几个圆滚滚的紫色光球，竟咯咯笑着从她身体里钻了出来！
黎落两眼一翻，软软倒了下去。
这回不是吓晕的，是活活饿晕的——刚才吃了一肚子“幻象”，能不饿吗？
元宝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用心神传音疾呼“主人！那小姑娘晕死过去啦！”
无妄殿内，鬼王如初安顿好黎落，喂她服下滋养体魄的转还丹，又轻轻为她掖好被角。
站在一旁的元宝委屈巴巴地低着头。
方才他真是吓坏了——主子感知到传音的瞬间就出现在牢笼中，见到晕倒的黎落时，那眼神冷得像冰。
主子一句话都没说，直接带着他们回了寝殿。
鬼王如初坐在床榻边，一手撑着额角，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是让你去给她弄点吃的，没让你把她弄死啊！”
元宝搓着手，声音越来越小：“我以为她吃那个没问题……人族死后不都吃那个吗？而且我看她刚才……吃得挺开心的……”
如初猛地转过头，眼底压抑着翻涌的怒火：“她是活人，需要的是能充饥的食物！你就不会去找精怪弄些吃食来吗？”见元宝耷拉着脑袋，一副委屈模样，如初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将一只青瓷小瓶抛给他“罢了，也不必那么麻烦。以后每三日喂她服一粒转还丹便是。”
元宝手忙脚乱接住药瓶，顿时眉开眼笑——他就知道，主子从来都是嘴硬心软。
元宝忍不住回头望了眼床上昏睡的黑瘦少女，不知为何，这开朗活泼的姑娘总让他觉得格外亲切。
元宝捧着药瓶乐呵呵道：“主子我就知道您最是心善！我替这小姑娘谢过您了。”
如初已转身朝外走去，清越的嗓音淡淡传来：“她醒了不必特意禀报，更不许她来寻我。”
“为何呀？”元宝不解。
远处飘来如初听不出情绪的回答“太吵。”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你还不过来仔细说说，这半日她都同你聊了些什么？”
元宝一愣——刚不是还她嫌吵吗？他不敢多问，连忙应声，迈开步子追了出去。
黎落转醒已经是几个时辰后的事了。
昏睡期间，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变成了一株纤弱的小白花，一位温柔的神仙姐姐，为她浇水，那水珠落在脸上——等等，这触感怎么如此真实？凉丝丝的……
黎落猛然惊醒，随即发出一声划破长空的尖叫。
一睁眼，她就对上一张白净得过分的脸庞，正趴在离她不到一尺的地方。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皮肤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唯有尖俏的下颌线和披散的秀发暗示着这是张人脸。
而这只“蛋”手中正拎着一团“噗噜噗噜”的小云朵，悬在她脸上方——那云朵竟在对着她的脸下雨！冰凉的雨点正噼里啪啦打在她额头上。
“啊——！！！”
叫声刚落，她再定睛一看，那无脸人还在原处，手中的云朵不但没停，反而更卖力地挤眉弄眼，从云层里拼命挤出几道细小的闪电，嘴里还配合着发出“啪啪、滋啦滋啦”的拟声——活像个牙牙学语的孩童在学打雷。
待黎落彻底清醒了，那无脸人才优雅起身，随手将云朵往窗外一抛：“玩去吧。”还不忘在它圆滚滚的云团屁股蛋儿上轻拍一记。
小云朵气呼呼地飘远，窗外传来奶凶奶凶的骂声：“臭弦歌！敢拍本天雷大元帅的屁股！等我练成天雷滚滚，第一个劈你！”
骂声渐远，终不可闻。
那张光洁的脸转向房间另一侧，语气平淡：“看，这不就醒了？早说过她只是睡着了，不会有事的。”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传来：“多谢弦歌大人，是我太担心了……”
话音未落，蟾蜍精元宝已抹着泪花扑到床边，一把抱住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的黎落，哇哇大哭：“你那么聒噪，要是真饿死了，主子不肯收你可怎么办啊！那不就成了孤魂野鬼了！”
黎落一边警惕地瞄着那位拢袖而立的无面鬼，一边从被子里悄悄伸出手，轻拍元宝的后背：“放心，我没事，就是饭量大些，还不至于饿死。”
接着她猛地坐直，朝两位“鬼大哥”豪气抱拳，声音却微微发颤 “多谢二位相救！既然没事，我就先告辞了。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清明必为二位烧多多的纸钱！若有其他需要，尽管托梦便是！”
元宝为难地挠头：“可主子还没问清你为何擅闯鬼域……是杀是留尚未决定，你这走了，我可没法交代啊。”
黎落只觉心肝直颤——那冰块脸如初竟真想要她性命？救活了就为了再杀一次？亏她还一心想着救他出去！
而这傻元宝更是要命，竟把“生死未卜”这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这鬼域当真片刻都待不得了！
她立刻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放心！你们鬼王当年还是凡人时，我曾对他有恩，他绝不会伤我。我这人施恩不图报，他那么忙，就不必叨扰了。万一他非要报恩，我反倒不好意思了……”
谁知这小蟾蜍精却完全不上道，拍着她肩膀朗声道：“你放心！我家主子有仇必报，有恩更是必报！我这就带你去见他，他见到恩人醒了，定会很高兴的！”
黎落想起自己曾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的符纸，只觉得脖颈后阵阵发凉……
黎落话音未落，一旁的无脸鬼便娇声笑了起来：“哎呦，这小嘴硬的，倒跟如初一个样。走吧小元宝，既然醒了，就带她去见见你主子。正好我闲来无事，也去凑个热闹。”
元宝见黎落满脸惊恐，忙解释道 ：“姑娘别怕，这位是弦歌大人。你一直不醒，我特地请他来瞧瞧。”
黎落目光仍警惕地锁在无脸鬼身上，她悄悄打量着对方——身段倒是颀秀风流，可惜没有面容。看来在这鬼域之中，果然还是如初最好看。
她这念头刚闪过，那无脸鬼竟像是有所感应般，优雅地将肩侧青丝撩到身后，举手投足间尽显风流：“小姑娘，这么想可不对。若不是我太过深情，为心上人隐去了容貌……就凭如初那模样？哼！跟我比简直云泥之别。”
说来也怪，这般矫揉姿态若换作旁人定叫人厌烦，可由他做来却浑然天成，仿佛本就该如此千娇百媚。
黎落立刻马屁精附体，竖起大拇指真诚赞叹：“您当真是风姿卓绝，鬼中美男！”
弦歌傲娇地轻笑一声，正要沉醉在这赞美中——黎落却猛地反应过来，双手护胸惊道：“你能读心？！”
无脸鬼若有五官，此刻定要送她一个大白眼。
他懒懒别过头：“别捂了。你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何须我费神探查？再说，即便能窥心，看的也是思绪，又不是长了透视眼。”
少女仍半信半疑：“鬼大哥别误会……我就是好奇，您连眼睛都没有，怎么看见我表情的？”
一袭绯红长袍的弦歌已袅袅向门外走去：“傻丫头，我观这世间万物，只需用心便看得分明，何须用眼？快走吧，别让小如初等急了。”
黎落难以置信地看向元宝，见他点头确认，才信弦歌所言不虚。
虽对那冰块脸心有余悸，可那毕竟是如初的身躯……无论如何都得亲眼确认才安心。
在元宝搀扶下，黎落踏上地面，惊觉周身酸痛已消散无踪，腹中也不再饥饿，整个人充满力量，仿佛能跟着阿爹打上一整日的拳。
元宝牵着她紧随弦歌走出房间，沿途两侧立着许多一人高的青釉雕花烛台，烛火摇曳，将四周映照得熠熠生辉。
弦歌忽以袖掩面，发出一声轻笑——他心知肚明，在今日之前，这无妄殿内从不需要烛火。
鬼物，本就生于黑暗。
一行三人走出大殿，踏上一条无尽长廊。
廊柱高耸，柱身刻满暗沉狰狞的纹样，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四周漆黑阴森，诡谲雾气缠绕不散，掩去了柱后景象。
刺骨阴寒浸透黎落全身，一片死寂中，她仿佛听见若有若无的凄厉哭嚎，她打了个寒颤，阴冷威压如潮水涌来，黎落只觉得双腿发软，心中哀鸣有谁能来救救如初……救救自己啊？
前方传来弦歌慵懒的嗓音：“到了，我们先进去等吧。”
元宝回头招呼：“穿过这扇门就能见到主子了，黎姑娘快跟上。”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没入前方的黑暗之中。
黎落眼前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根本看不见什么门扉。
见元宝和弦歌径直走入黑暗消失不见，她只当是自己看不清，连忙快步跟上——谁知没有预想中穿过门扉的轻盈，反而“咚”地一声闷响，她结结实实撞上了一堵冰冷坚硬的墙壁，整个人被反弹得踉跄倒地。
她揉着撞得生疼的额头想要站起来，却惊觉身下的地面变得黏腻异常，像沼泽般牢牢吸附住她的手脚。
四周石柱上那些狰狞的雕刻仿佛活了过来，纷纷与石柱剥离，化作扭曲的黑影盘旋而下，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
不过瞬息，她的手腕、脚踝、腰肢已被蔓延的黑气死死缠绕。
地面彻底化为泥泞的深渊，无数黑影拖拽着她向下沉沦，她试图呼救，可脖颈上也骤然缠上冰冷的黑影，窒息感掐断了所有声音，压迫感逼出她眼角的泪，意识随之模糊，只觉得身体在不断下坠、下坠……
“原来……这就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