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掠过枯草,阿蘅的肠鸣声荡出空谷回音,惊得荆棘丛里的野鸭扑棱棱飞起。她慌忙按住腹部,粗布衣料下未愈的鞭痕被蹭得火辣辣地疼。
苏子陌月白的衣摆扫过荆棘,剑穗上的银铃在日光中碎成星光。他忽然驻足,掌心托着颗油纸包的松子糖:“姑娘若不嫌弃,可否为在下引个路?”喉结随着尾音轻颤,“我有些饿了。”
阿蘅自是不会拒绝恩公,就当是死前略尽绵薄感激之意。“县城不远,我带你去。”她不由得捏紧袖袋里的断肠草,“不过要绕开狼窝。”最后二字咬得极轻,消散在风中。
阿蘅撕下一块衣角,包好匕首藏进荆棘丛,尖刺无意划破指尖。血珠坠在蓝宝石上,竟被悄无声息地吸收了。
下山的碎石路蒸腾着暑气,苏子陌月白衣摆沾满苍耳籽。路过溪涧时,他突然驻足:“姑娘可曾听过天山雪莲?”
阿蘅盯着他腰间晃动的玉佩,那上面刻着与匕首相同的火焰纹:“可是《百草经》里能解百毒的灵药?”
“正是!”少年眼睛亮如晨星,“你认识很多草药,真的很适合来我们门派,不再考虑考虑吗?”
“恩公小心脚下,这边走。”阿蘅生硬地转移话题,她何尝感受不到少年想要拯救自己,可污泥终究是污泥,她没有抓住白云的勇气。
镇口的青石牌坊爬满紫藤,喧闹声裹着糖画的甜香扑面而来。阿蘅在坊柱旁驻足,恍惚看见十岁那年的自己,小小的自己缩在牛车角落,被表哥掐着胳膊威胁:“敢乱跑就打断你的腿。”
“姑娘?”苏子陌递来竹筒,薄荷水的清凉冲散回忆,“可是中暑了?”
阿蘅摇头,领着他穿过此起彼伏的吆喝。少年突然拽住她衣袖,他盯着糖画摊上振翅欲飞的仙鹤,喉结可疑地动了动:“那个……”
阿蘅失笑,“糖人可吃不饱肚子,先去吃饭吧,恩公?”
酒楼二楼的木窗吱呀作响。恩墨捏着酒盏的指节发白,他望着少女颈后淡去的淤青,忽然想起昨夜在藏书楼翻到的县志,断肠崖下常有妙龄女子投崖,尸骨无存。
“客官添酒么?”小二的询问惊醒了他的凝视。再抬眼时,那抹瘦弱的身影已消失在“醉仙居”的幌子下。
雅间里,苏子陌正用银针试毒。阿蘅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突然觉得好笑:“苏公子,仙人也会怕被人下毒?”
“师父说过,山下人心难测。”他舀了勺翡翠豆腐放进她碗里,“山下一趟发现却是处处危险。”白玉勺柄映着他紧蹙的眉,仿佛能照见她身上处处新旧伤痕。
阿蘅戳着碗里的肉丸,汤汁在青瓷碗底积成暗红的潭。当第五次借口离开被拦下时,她终于忍不住拍案:“我又不是囚犯!”
瓷盘震动的脆响中,苏子陌缓缓抬头:“姑娘袖袋里的断肠草,是打算拌在茶里还是撒在汤中?”他指尖凝出冰霜,冻住了她袖口滑落的枯草。
夕阳漫过雕花窗棂时,阿蘅被扶到临街的凭栏处。苏子陌指着街市上的人来人往,掌心暖意透过她冰凉的衣袖:“我不知是什么让你萌生死意,但是活着才能斩断业障。”
最后一缕夕照掠过他发间银冠,阿蘅忽然想起匕首柄端的蓝宝石。
“我想取回匕首。”她望着渐暗的山影,“现在就要。”
山路蜿蜒如垂死的蛇,苏子陌掌心的夜明珠映亮她腕间胎记,那抹淡红里诡异的金纹越发耀眼。
荆棘丛中的衣角完好无损,匕首却不见了踪影。阿蘅蹲下身,发现蓝宝石碎片散落在腐叶间,有人来过。
“当心!”苏子陌突然拽着她扑向岩石后。透过枯枝缝隙,他们看见恩墨正把玩着残破的匕首,月光照亮他惨白的面容,狭长的眼睛里透出恶寒。
“好你个死丫头,以为靠着个道貌岸然的剑客就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吗?”恩墨的冷笑惊起夜枭。
阿蘅感觉苏子陌的手骤然收紧。少年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与白日温润的模样判若两人。当恩墨的灯笼燃起幽光时,他忽然捂住她的眼:“别看。”
月光将断肠崖照得惨白如骨。阿蘅倚坐在巨石上,指尖抚过怀中完好的匕首,方才林中那幕竟是苏子陌的幻术。少年此刻站在三步开外,佩剑在鞘中嗡鸣。
他喉结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只是想知道该如何帮你,才出此下策,窥心术本为除魔.....很抱歉。”山风卷走了后半句,只剩剑穗上的银铃铛叮当乱晃。
阿蘅突然摊开手掌,月光照得那些伤疤发亮:“恩公可愿教我这幻术?”她手指一划拉,惊起好些萤火虫,“要是能把所有噩梦都变成这些小亮点儿,该多好啊。”
见阿蘅没有生气,苏子陌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这个很简单,我把口诀教给你。灵台守静,诸邪辟易。”少年并指在她掌心画符,冰霜顺着掌纹蔓延,“不如你随我回天山,可以学更多术法。”
“苏兄可知这崖名的由来?”阿蘅岔开话题,她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影,“十年前有个绣娘在此投崖,因她丈夫说崖底开着能治百病的奇花。”
苏子陌的剑穗在风中轻颤:“后来呢?”
“三日后那男人娶了县丞之女。”阿蘅摩挲着匕首火焰纹路,“原来所谓奇花,不过是摆脱糟糠的借口。这断肠崖,不知埋葬了多少女子枯骨。”
夜枭掠过树梢,投下转瞬即逝的阴影。少年突然单膝点地,与她平视:“你可信我能让这断肠崖开出真正的花?”
未等回答,他并指轻点崖边碎石。冰霜顺着岩缝蔓延,顷刻间凝成朵朵霜花,在月光下流转着幽蓝微光。
“这是?”
“天山寒英,十年一开。”苏子陌摘下一朵递给她,“师父说此花能辨人心,若遇至纯至善者……”
冰花突然在他掌心碎裂,化为荧光没入阿蘅腕间胎记,金纹暴涨的瞬间,远处传来纷乱的脚步声。
火把的光刺破夜色,恩墨领着村民将悬崖团团围住。王婶的哭嚎撕开寂静:“这杀千刀的!竟敢勾引外男私奔!”
阿蘅缓缓起身,匕首在袖中泛起微光。她望着人群中最前排的恩墨,忽然想起十岁那年,他举着《女诫》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转身却将她的《九州志》丢进灶膛。
“母亲可知?”她声音清亮似玉磬,“前夜表哥夜闯我房,说要将‘圣贤之道’亲自教与我?”
人群哗然。王婶的哭嚎戛然而止,恩墨脸上伪装的悲戚寸寸龟裂:“休要污蔑!分明是你这丫头不知廉耻!”
“苏公子。”阿蘅突然转身,“可否借剑一用?”
寒光出鞘的刹那,恩墨怀中的《论语》突然掉落。书页翻飞间,数张春宫图飘落在地,画中女子眉眼与阿蘅有七分相似。
“好个圣贤书!”苏子陌冷笑,剑尖挑起画纸,“不知贵县夫子可教这等‘学问’?”
“恩公,你且袖手旁观做个看客,让我亲自来和他们做个了断吧,如果这次能彻底断绝和他们的因果,我就答应同你回去。”阿蘅拉住苏子陌的衣袖,朝他粲然一笑。
人群里充满着窃窃私语声。王婶瘫坐在地,恩墨脸色惨白如鬼。阿蘅望着漫天飞舞的画纸,忽然想起那日藏书阁,他压着她手腕舔舐墨渍,说女子习字是亵渎圣贤。
“母亲总说女子该安分守己。”她拾起一张画纸,“却不知您最疼爱的外甥,早将圣贤书读进了腌臜处。”
火把的光影在她眼中跳动,腕间胎记突然灼如烙铁。断肠崖底传来诡异的嗡鸣,似万千毒蜂振翅欲出。
月光在断肠崖上淬出冷刃般的光,阿蘅后背抵着青石,掌心匕首的火焰纹路渗着寒光。恩墨绣着竹叶的衣摆扫过碎石,带着墨臭的手掌搭上她肩头。
“跟表哥回家,”他指尖掐进她结痂的鞭痕,“大家都会原谅你的。”血腥味混着松烟墨的气息喷在她耳后,像极了那夜压着她临摹《女诫》时的味道。
阿蘅突然笑出声,惊飞了崖边栖息的夜枭:“表哥书房第三层暗格里的画册,可要藏好些。”她声音清亮如碎玉,“若是被县学夫子瞧见那些春宫图,你这个村中唯一的秀才可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
“贱人!”恩墨扬手要打,却被她攥住手腕。村民们举着的火把忽明忽暗,照着他的脸愈发阴鹜。
王婶吓得扑跪在地,粗布裙裾沾满泥土:“墨哥儿明鉴!这丫头是十二年前在后山捡的野种!”她哆嗦着掏出半块褪色的锦缎,“她的所作所为都与我无关,要打要杀,莫要牵连于我。”
火光照亮缎面上诡异的符纹,村长手中的桃木杖突然爆裂。阿蘅腕间胎记金光更盛,与锦缎残纹严丝合缝。人群炸开锅,方才还举着火把的汉子们踉跄后退。
“妖女!是妖女!”恩墨趁机夺过断成两截的桃木杖,“当年就该把你扔下着断肠崖!乡亲们莫怕,我们一起诛杀这妖女。”
寒光闪过。匕首捅进恩墨心口的瞬间,阿蘅想起十岁那年,她护着被撕碎的《九州志》,恩墨一把夺取扔进火堆,通红的火舌就像今天的火把一般明灭,他掐住自己的脖颈怒斥:“女子读书,天理不容。”
血顺着火焰纹路滴落,在青石上绽出诡异的曼珠沙华。恩墨攥着她腕子的手渐渐松脱,手中的桃木杖坠入深渊,惊起谷底万千鸦鸣。
“杀人了!”王婶的尖叫撕破夜幕。村民们举着锄头逼近,却在看到她血色胎记时畏缩不前。苏子陌的佩剑在巨石后嗡鸣,剑穗上的银铃无风自动。
阿蘅突然拽开衣襟,心口狰狞的旧疤在月光下宛如蜈蚣:“三年前表哥说教我识字……”她指尖划过锁骨下的齿痕,“便是这般‘言传身教’。”
村长哆嗦着举起族规:“按、按规矩,女子失贞当浸猪笼,念在你并非自愿,可留你一个全尸,放下武器……”
话未说完,阿蘅已反手将匕首送进心口。血溅在族谱“贞烈”二字上,晕开妖异的红梅。
“我这污泥中的人生,终究还是没有勇气活着去破除业障。”阿蘅深深看了苏子陌一眼,不带留恋地冲下悬崖。
“姑娘!”
苏子陌的惊呼被山风绞碎。少女翻飞的衣袂绽成凋谢的辛夷,坠向翻涌的黑雾。他捏碎传送符跃下悬崖时,看见谷底升起万千萤火,竟是密密麻麻的招魂幡。
来不及查看谷底的异样,苏子陌抱着冰凉的阿蘅的尸体,意识到她已然没有了呼吸。
晨雾沾湿了崭新的坟冢。苏子陌将染血的锦缎同阿蘅的尸体一起埋入土中,忽然发现自己的剑穗不知何时缠上了她的发带,就将自己的剑穗摘下,一同埋葬。
昨夜接住她时,那具冰冷的身体轻得像片枯叶。
“你是我下山后想要度化的第一个人,对不起……我没能拯救你。”苏子陌呆呆地坐在坟茔前呢喃。
“师尊说悲悯众生,可众生为何容不下一个你?”他摩挲着无字的墓碑,“我甚至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如果有来生,你一定要活的比谁都好。”
心绪万千,已然无法继续历练,苏子陌就地画阵,传送回了门派。
众人前来迎接拜会,苏子陌都只是草草地辞了,拜见掌门请求闭关,便再不见任何人。
闭关洞府的石门落下时,佩剑突然铮鸣出鞘,剑身映出他猩红的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