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骨藤的香气裹着冰霜气息钻入鼻腔时,阿蘅的睫毛颤了颤。琉璃灯盏在穹顶投下蛛网般的幽光,她盯着帐幔上流动的银色符文,这是风之城独有的安魂咒。灵魂与躯壳的接缝处泛着细密的酸麻感,像有万千蚂蚁在骨髓里迁徙。
“瞳孔聚焦了!快看!”
粉色纱裙卷着萤火粒子掠过青曜石地面,沐亓腕间的风铃镯叮咚作响。少女发间的碎晶额饰晃得阿蘅眯起眼,这具身体过于轻盈,仿佛是用月光和云雾捏就的。
“风叔!她醒了!”
空气突然扭曲成漩涡,蓝袍男子瞬移现身。阿蘅本能地后缩,却被定身咒锁在玉榻。一缕魔气顺着风护法指尖探入眉心,烙在额间的青羽图腾明明灭灭。
“灵肉契合度九成七。”风护法收势时袖口的云纹微微发亮,“沐沐,取三滴晨露来。”
阿蘅试图起身,新躯体的关节发出生锈傀儡般的咯吱声。沐亓慌忙扶住她摇晃的身形,少女发间垂落的萤石坠子扫过阿蘅雪白的锁骨,那里本该有无数道深浅不一的狰狞疤痕。
少女衣襟的合欢花香扑面而来:“慢些,这具云魄体要温养三日。”
“谢谢。”嗓音清冷得不似人声,阿蘅惊觉连声线都被重塑。魔气在血管中潺潺流动,肌肤下隐约透出星河般的微光。
“我叫沐亓,刚刚来看你的是风护法,也可以叫他风叔。”少女晃着双螺髻,晃着缀满星砂的发带,“你叫什么名字呀?”
名字?听到沐亓问名字,女孩不禁陷入了回忆,从前的名字沾染了许多事端,再也不想与那个名字有任何牵扯。
不过既然自己命不该绝,重新开始一段人生,或许也可以尝试给自己取一个名字。
要做自己生命里的光,即使渺小,也要努力照亮自己。既然如此,不如就叫……
“萤昭。”她望着窗外翻涌的雾海脱口而出。夜雾突然凝成万千萤火,在窗棂拼出“昭”字,又转瞬消散,“萤火昭昭,向死而生。”
萤昭扶着镌刻风纹的墨玉廊柱远眺,黛瓦白墙的屋舍间,背生透明翼膜的孩童追逐嬉戏,茶楼飘出的杏仁酥香气与人族城镇别无二致。暮色正一点点漫上屋檐,天空呈现出温暖的橙红色。
“这里是风之城。”沐亓指尖凝出风蝶,流光溢彩的翅膀扫过檐角铜铃,“我们模仿人族建城已有千年,连早市叫卖声都学了十成十的像。”
话音未落,远处钟楼传来三声轰鸣。风护法的虚影在空中显现,靛青结界如天幕垂落:“戌时起,开启三重防护,所有子民不得擅离。”
云海中升起三道屏障,靑玉风幕、银白雾墙、紫电雷网将叠加将城池笼罩其中。方才还温暖的暮色天空,霎时间被屏障的冷光笼罩,整座城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沐亓慌忙扶住踉跄的萤昭:“这是防着仙门那些……”
“沐亓。”风护法真身骤然现身,禁言符封住少女未尽之语,“带客人去用膳。”
月光穿过菱花窗,在青玉地砖上织出霜色蛛网。
萤昭举起半透明的手掌,看着魔气在经络中流转如星河。肌肤下渗出的淡金色光晕,将墙上悬挂的铜镜照得影影绰绰,镜中人眉眼与从前已无半点相似,像是一个精心雕琢的艺术品,美目盼兮,额间还多了一道青羽暗纹。
她屈指轻叩桌案,玉石般的指甲与檀木相击发出清响。这具云魄体太过完美,连指节弯曲的弧度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窗外的夜合花突然无风自动,惊得她攥紧袖口,布料摩挲的沙沙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昭昭,不知道你的口味,便让厨房每样拿手菜都来了一份,快来尝尝。”沐亓热情地引她至膳桌前,鎏金食盒次第揭开,热气裹着椒桂辛香漫上墨玉桌案。
因着此前收到过太多恶意,看着沐亓这般热情,萤昭只觉得不知所措,且带着些许防备。
“什么是魔族?魔族救了我,可是为什么救我?我与魔族有何关联?”萤昭在心里思索着,站在原地踌躇不前。
“别怕。”沐亓忽然握住她冰凉的手,少女指尖泛起暖意,“风叔虽然没有言明救你的缘由,但你看,”她指向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笼,“风之城的子民,也和人族一样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就连厨子,也曾为了一道杏仁酥混进人族茶楼学艺三年。”
萤昭随着沐亓的牵引在餐桌前坐下。雕花银碟里盛着琥珀色的佛跳墙、玲珑如琉璃的莲子羹,都是她从前做梦都不敢肖想的珍馐。
火焰在壁炉里静静跳动,将食物的色泽映照得更加诱人,也将整个偏厅烘烤得温暖而安宁。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食物香气。
“昭昭,风叔让我先招待你吃饭,现在是他每日例行巡城的时间,晚些时候他会来为你解答。”沐亓一边说着一边夹菜给萤昭。
温热的食物熨帖过肺腑,萤昭忽然听见自己心头的那根紧绷着的弦松动了。如果在此地晨昏皆能安稳举箸,如果镜中的新生容颜能够带来全新的生活,又何妨栖居于人族或是魔族?
膳后沐亓拈起茶杓,在浮着月影的茶汤里画出三大护法的徽记:“靛青为风,银白是雾,紫电属雷。三城成三角鼎力之势,各有分工。三个城池均有护法守护,除了刚刚见到的风叔,还有雾护法和雷护法,城市分工不同,每位护法的能力也有所不同……”
少女嗓音清亮如檐角铜铃,萤昭望着她翻飞打手势的指尖,竟恍惚觉出几分闺阁促膝的暖意。
直至子时,廊下忽然传来机括轻响。一具靛青衣袍的傀儡躬身立于菱花门外,檀木关节在月光中泛出冷硬光泽:
“萤昭姑娘,风护法有请。”
子时的梆子声惊散薄雾,萤昭赤脚踏上回廊。青砖沁着夜露的寒凉,灵魂与躯壳的缝隙间仍有些许滞涩感。
白日里沐亓指过的茶楼此刻垂着竹帘,檐角铜铃在风中轻颤,叮咚声与记忆中的学堂铜钟重叠。
转过七道月洞门,终于望见城门处的琉璃亭。风护法的雾蓝长袍几乎与夜色相融,唯有袖口银线绣的流云纹随着举杯动作泛着微光。他仰头饮尽杯中物,琥珀酒液顺着下颌滑入衣襟。
“风护法。”萤昭刚欲屈膝行礼,对方却闪身避开三丈,惊起亭边栖息的夜鸦。
“使不得。”风护法指尖凝出风刃拂去石凳尘埃,“请坐。”
萤昭仰头望向天穹,那轮满月边缘泛着不自然的青晕:“这月亮……”
“是赝品。”风护法并指轻划,月轮突然裂开蛛网状纹路,露出后面漆黑的虚空,“自从仙门布下诛魔阵,真正的日月星辰便与我们无缘了。”
琉璃盏中的酒液突然沸腾,映出人间街市的热闹景象。萤昭看见那日与苏子陌路过的糖画摊子,卖糖老人正将熬化的饴糖浇在青石板上,这场景与她记忆中分毫不差。
“我用溯光术复刻了三百多座人族城镇。”风护法挥袖搅碎幻象,“子民们需要这份虚妄的安宁。”
夜风突然裹挟着腐臭气息,萤昭顿觉额头上的青羽印记发烫。无数记忆碎片自虚空涌现,恩墨染血的指尖,村民们举着火把的狰狞面孔,母亲背过身时颤抖的肩膀。黑雾自她袖中漫出,凝成锁链缠向咽喉。
“萤昭!”风护法并指在她眉心一点,青羽图腾绽放清光,“呼吸!”
冷汗浸透里衣,萤昭在恐惧与嫌恶中止不住的颤抖,蓦然,她看见少年剑修在幻境尽头转身。苏子陌道袍上的梅花纹路刺破黑暗,将锁链尽数斩断。
“恭喜。”风护法收回术法,望着身形不稳快要跌倒的萤昭,声音里满是温和,“能在心魔阵中守住清明,你的魂魄已与云魄体完全相融。”
萤昭抬起逐渐转为实体的手掌,淡金色的光晕正随着呼吸平稳流转,那些撕扯经脉的灼痛不知何时已化为温润暖意,她忽然笑起来,喉间却尝到了腥甜,“原来这是对我的考验?”
“是庇护。”风护法袖中飞出一串青羽,没入萤昭的额间,“云魄体乃是天地至宝炼就,若是魂魄镇不住心魔,三魂七魄便会如断了线的风筝,”他徐徐张开手,掌心爆开数缕青烟,“好在,你抓住了那根线。”
惊魂未定间,萤昭没有忘记此行的来意。
萤昭摩挲着仍有凉意的石桌,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你是谁?三大护法中,为何唯独风护法的来历成谜?”
风护法斟酒的手顿了顿,酒液顺着杯壁缓缓流下:“我随魔帝征战之时,如今三城的领地还是一片焦土,如今的仙门,也早已是洗牌之后的仙门了。”他指尖拂过亭柱上的剑痕,那些沟壑流淌出暗红血光,似乎昭示着抚摸者内心的不平静,“我活的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