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秋意正浓,天高气爽。

    一年一度的王室秋狩,在咸阳西郊的皇家苑囿如期举行。

    旌旗招展,骏马嘶鸣,参与的王室子弟、近臣武将及其家眷,俱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明玉坐在专为女眷孩童搭建的看台上,身旁是阴嫚公主,和几位面生的宗室贵女,她身上是一套合体的新制胡服猎装,头发也利落地束起,小脸上带着初历盛事的兴奋与好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次次飘向远处猎场起点处。

    秦王赵政一身玄色劲装,未戴冠冕,只以玉簪束发,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如松,手持一张黝黑的反曲复合弓,正对面前列队的公子、年轻将领们简短训话。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威压,清晰地传开,全场肃然。

    扶苏、将闾、公子高等年长公子皆在队中,个个精神抖擞。

    明玉甚至看到了前些日子才见过的王离,小家伙也换上了一身合体的皮甲,绷着小脸站在父亲王贲身后,努力挺直腰板,做出一副严肃模样,只是那滴溜溜乱转,满是好奇的眼睛,暴露了他孩童的心性。

    【政哥这气势,绝了!这才是真·千古一帝打猎的样子!】明玉心里疯狂刷着弹幕,【扶苏哥哥好帅,将闾哥哥也沉稳,公子高看着挺兴奋……小王离装大人样好可爱!】她看得目不转睛,连阴嫚递过来的果浆都忘了接。

    号角长鸣,秋狩正式开始。

    秦王率先引弓,箭矢流星般没入远处箭靶红心,引来一片压抑的喝彩。

    随即,众人策马散入林间草甸,马蹄声、呼喝声、犬吠声渐起。

    看台这边也热闹起来,投壶、射布靶,贵女们笑语盈盈。

    明玉在阴嫚鼓励下,也拿起一张小巧的角弓,试着射了几箭,自然是歪歪斜斜,却自得其乐。

    午间,众人在临时营地用膳。

    炙烤的野味香气扑鼻,气氛轻松。

    秦王与重臣、公子一席,谈笑间仍不乏对楚地战事的讨论,明玉隐约听到“项燕”、“粮道”等词,心知国事从未远离。

    午后,狩猎继续,许多人意犹未尽,深入林地。

    秦王则回到凉棚下,与王翦、李斯等人叙话,明玉吃饱了有些困倦,便由宫人陪着,在营地边缘的树荫下散步消食,新认识的南嘉公主怯怯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

    变故,就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发生!

    “咴——!” 一声凄厉惊恐的马嘶骤然撕裂了午后的宁静。

    只见一匹原本拴在营地外围木桩上的枣红马,不知何故突然发了狂,双目赤红,人立而起,竟硬生生崩断了缰绳。

    “惊马!拦住它!”附近的卫士厉声高喝。

    那马却已不管不顾,撒开四蹄,朝着女眷营地这边疯狂冲来,马背上还驮着半副弓矢和一只猎物,颠簸欲坠。

    更骇人的是,马臀之上,赫然插着一支短小、闪着幽蓝光泽的吹箭!

    “有刺客!护驾!”经验丰富的将领已看出不对,那吹箭绝非狩猎所用。

    营地瞬间大乱。

    女眷惊呼四散,卫士们拔刀持戟,迅速向秦王所在凉棚聚拢,同时分出一队试图拦截惊马。

    但那马受创又受惊,速度奇快,方向飘忽,直冲明玉和南嘉所在的方位。

    明玉脑子里“嗡”的一声,看着那匹疯马裹挟着尘土,和死亡的阴影越来越近,四蹄翻飞,地面都在震动,她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想跑,腿却像灌了铅。

    旁边的南嘉更是直接吓呆了,站在原地瑟瑟发抖。

    电光火石间,明玉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将吓傻的荣禄狠狠往旁边一推。

    荣禄惊叫着跌入灌木丛。

    几乎同时,那疯马已近在咫尺,马身带起的劲风刮得明玉脸颊生疼,马背上颠落的箭囊散开,几支箭矢被甩飞出来,其中一支,闪着寒光,直射明玉面门!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明玉瞳孔骤缩,连闭眼都来不及。

    “噗!”

    一声闷响,是箭矢入肉的声音,预想中的剧痛却没有到来。

    一个温热的小小身躯重重撞在她身上,将她扑倒在地。

    明玉摔得七荤八素,手肘膝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但她立刻意识到,有人替她挡了箭!

    “王离!”一声惊怒交加的暴喝,是王贲。

    明玉挣扎着抬头,只见王离那张还带着稚气的小脸近在咫尺,疼得扭曲,嘴唇煞白,他肩胛处,赫然插着那支本该射中明玉的箭矢,箭尾犹在颤动,鲜血迅速染红了他崭新的皮甲。

    是王离,在千钧一发之际,从斜刺里扑过来,推开了她,用身体挡住了那支箭。

    “王离!”明玉失声尖叫,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有刺客!在那边林子!”几乎在王离中箭的同时,凉棚那边传来厉喝和兵刃交击之声,显然,惊马只是幌子,真正的目标或许是秦王,或许是制造混乱,而这边女眷遇险,也可能本就是计划一环。

    场面彻底失控。

    卫士们一部分死死护住秦王和重臣,一部分与从林中窜出的数名黑衣蒙面人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呼喝惨叫声不绝。

    另有一部分人急忙冲向明玉这边,控制惊马,围护受伤的王离和受惊的公主。

    王贲已如猛虎般冲到儿子身边,看了一眼伤口位置,见未中心脏要害,略松半口气,但眼中杀意沸腾,他一手扶住儿子,赤红的虎目扫过那些黑衣人,又狠狠盯了一眼那匹倒毙马匹臀上的吹箭。

    “医祝!”李斯的声音依旧沉稳,指挥若定,“快为小公子诊治!保护公主!”

    秦王赵政已在重重护卫之下,他并未慌乱,甚至没有离开坐席,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已冰冷如万载寒冰,扫过混乱的营地,扫过拼杀的黑衣人,最后,落在肩头染血、被王贲扶住的王离,和旁边脸色惨白,呆呆看着王离的明玉身上。

    “留活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厮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森寒。

    “是楚国死士!”一名将领格杀一名黑衣人后,挑开其面巾,看到其额角特殊的黥印,厉声喝道。

    战斗很快结束。

    来袭的黑衣人不过七八人,武功不弱,但面对精锐的秦宫卫士和如王贲这般猛将,很快死伤殆尽,最后两人被重伤擒下。

    王离已被迅速抬到一旁,由随行御医紧急处理伤口。

    箭矢被小心取出,幸而箭头无毒,只是寻常狩猎箭,入肉颇深,流血不少,需好生将养。

    王离疼得冷汗淋漓,却紧咬着牙,一声未吭,只在医祝拔箭时闷哼了一声,目光却还看向明玉的方向,见她似乎无恙,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

    明玉被阴嫚和宫人扶起,身上只是擦伤,但惊吓过度,小脸惨白,浑身发冷,眼睛死死盯着王离肩头那片刺目的血红,身体微微发抖。

    要不是王离……那支箭,此刻就在她身上了。

    秦王已起身,在护卫簇拥下走了过来,他先看了一眼王离的伤势,御医低声禀报暂无性命之忧,但失血颇多,需静养。

    赵政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王贲身上:“王卿,令郎英勇,救主有功,寡人必重赏,其伤,着御医全力诊治,用最好的药。”

    “谢大王!”王贲单膝跪地,声音沉重,“此乃臣子本分,只恨贼子猖狂,惊扰圣驾,伤及公主与犬子!”

    赵政不置可否,转向被搀扶着的明玉和荣禄,目光在明玉惨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可曾伤到?”

    “回、回父王,儿臣无碍,只是王离他……”明玉声音发颤,看向王离,眼圈红了。

    “无事便好。”赵政语气依旧平淡,但其中蕴含的冷意,让周遭温度都似下降了几分,他看向被擒获、奄奄一息的两名黑衣人,又看了看那匹死马臀上的吹箭,以及从黑衣人身上搜出的、与吹箭同款的毒镖。

    “押下去,严加审讯,凡是与此事有牵连者,无论何人,一律彻查,严惩不贷。” 他的命令简洁,却带着腥风血雨的气息。

    秋狩戛然而止。

    在肃杀凝重的气氛中,众人迅速收拾,启程回宫。

    王离被用软轿小心护送回府,明玉和南嘉也被送回各自宫中,并由夏无且亲自诊视,开了安神汤药。

    章台宫今夜灯火通明。

    秦王连夜召见影密卫统领、廷尉、以及负责咸阳卫戍的将领。

    秋狩遇刺,刺客明显是楚国死士,且计划周详,用了惊马制造混乱、吹箭暗袭、死士扑杀多种手段,若非王离意外救下明玉,吸引了部分注意和救援力量,混乱可能更大。

    其目标虽未明,但公然在王室秋狩时行刺,已是对大秦威严的极度挑衅。

    消息被严格封锁,但宫内的紧张气氛,每个人都感受得到。

    胡亥的禁足变得更加严苛,其住处外围甚至加派了看守,赵高近日行事也愈发低调谨慎。

    明玉喝了安神药,却久久无法入睡。

    白日里那匹疯马赤红的眼睛、呼啸而来的箭矢、王离肩头绽开的血花、以及他疼得煞白却强忍的小脸……交替在眼前闪现。

    那种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恐惧,以及王离以身为盾带来的震撼与愧疚,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与此同时,影密卫的刑房里,惨叫声低不可闻,但口供正在一点点榨出,而秦王赵政,于灯下看着初步的审讯摘要,眼神晦暗不明。

    楚国死士?恐怕,没那么简单。

    这宫墙之内,或许早有鬼魅,借了外面的风,想要兴风作浪。

    而他的小女儿,似乎在不经意间,成为了某些人计划中的一环,或者……搅局者。

    无论是哪种,他都绝不会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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