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狩风波过去数日，宫中气氛依旧微妙地紧绷着。

    明玉额角的旧伤早已无痕，心头的惊悸却未全散，王离的伤势在御医和王家精心照料下日渐好转，消息偶尔传来，让她稍安，但那份沉甸甸的救命恩情与后怕，仍沉在心底。

    她变得有些沉默，不再总想着“纸”或“历史”，而是常常发呆，看着宫墙外的天空，或者对着铜灯跳动的火苗出神。

    伺候的宫人察觉小公主似乎受了惊吓，愈发小心翼翼。

    造纸的实验，在扶苏的暗中协助下，又进行了几次。

    他们改进了原料配比，尝试了不同的捶打力度和抄纸手法，甚至偷偷从膳房弄了点用来浆洗衣物、使衣物硬挺的米浆水，想试试“施胶”。

    成果有好有坏，做出了几张略平整些、但仍显厚薄不匀、颜色暗黄的纸片。

    扶苏已经很惊喜，认为此物大有可为，正在琢磨如何改进漂白和均匀度。

    明玉却知道，离真正的“好纸”还差得远，更重要的是，她现在有点心不在焉。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地盘旋在她脑中——摊牌。

    与其整日提心吊胆，猜测政哥到底知道了多少，会不会哪天觉得自己这“异数”是个威胁，不如……主动点？反正最坏也就那样了。

    而且，经过遇刺一事，她隐约觉得，政哥对她，似乎并不仅仅是因为她和胡亥打架那么简单。

    明玉在思考了几天后，决定赌一把，就算有什么不对劲，她也可以用她小孩的特权，譬如童言无忌？胡思乱想？甚至……“做噩梦梦见神仙老爷爷讲故事”？

    干，明天她就去，一想通了，没有了烦恼的明玉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这日午后，秋阳暖融。

    宦者令来报，大王片刻后有暇，若公主习字有疑，可往请教。

    这是近日常才有的安排，好像遇刺之后，政哥就不那么放养她了？

    算了，不管是不是，今天一定要说出来，明玉深吸一口气，握了握小拳头，跟着宦者令走向正殿，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噗通噗通乱跳。

    正殿内，秦王赵政刚批完一批军报，正倚在凭几上闭目养神，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但那股天然的威仪丝毫未减，听到脚步声，他眼也未睁，只淡淡道：“今日习字，又有何难？”

    明玉走到御案前几步远，规规矩矩行礼，然后站定，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掏出写坏的竹简，而是抬起头，乌黑的眼睛直直看向父亲，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赵政察觉异常，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父王，”明玉开口，声音有点发紧，但还算清晰，“儿臣……儿臣有话想说。”

    “讲。”

    “儿臣……可能不是原来的明玉了。”她一口气说完，心跳如擂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赵政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表情。

    赵政神色未动，连眉毛都没挑一下，只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她说的是“今日天气不错”，等了片刻，见她不继续，才淡淡道：“哦？那你是何人？”

    这反应完全出乎明玉预料，没有震惊，没有质疑，甚至连点好奇都没有？就这么……“哦”了一声？

    明玉准备好的“神仙托梦”、“头撞之后看到奇怪画面”等说辞一下子全堵在了喉咙里，她有点傻眼，憋了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我是从很远很远的以后来的……就是，后世，父王您知道后世吗？就是……以后，很多很多年以后……”

    “那又如何？”赵政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拿起手边一份简牍，似乎准备继续批阅，只是随口应付着女儿“无稽”的童言。

    那又如何？！明玉差点跳起来。

    这可是穿越，跨越两千多年，您老人家给点反应行不行！她心里那点紧张，突然被一股莫名的、类似于“我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的憋屈感取代了。

    “不是，父王，我认真的！”她忍不住上前一小步，小脸因为着急和憋屈微微发红，“我是后世之人，我知道很多以后会发生的事，比如……比如现在打楚国，李信将军和蒙恬将军带着二十万大军去，会打败仗的，而且输得挺惨！

    最后还得王翦老将军出马，带六十万兵，还得打好久，还有，到时候父王您还得……还得亲自去请王老将军出山，那多没面子啊！”

    她一股脑把脑子里关于灭楚之战最清晰的记忆倒了出来，说完，喘着气，眼睛亮得惊人，带着点“看吧看吧我知道很多吧”的小得意，和一丝“这下你总该信了吧”的期待。

    赵政执简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了，他缓缓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明玉脸上，那眼神深幽，仿佛古井投入了石子，终于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哦？”他放下简牍，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十指交叉，看着明玉，语气听不出喜怒，“李信、蒙恬会败？王翦需六十万兵，耗时甚久？寡人……还需亲往促请？”

    “对对对！”明玉见他终于有了点“正常”反应，连忙点头，小嘴叭叭地继续，“楚国那块硬骨头，项燕很厉害的。

    李信将军他们有点轻敌，分兵了，被项燕抓住机会各个击破，王老将军就稳多了，他知道急不得，到了楚地就坚守不出，跟项燕耗着，一耗就是一年多！

    可把楚王负刍急坏了，觉得项燕老是避战，是胆小，还浪费粮草，就老是催他出战。项燕被逼得没办法，只好主动出击，结果就中了王老将军的计，战死了，说起来，项燕输得有点冤，要不是楚王瞎指挥……唉。”

    她说到这儿，还有点替项燕惋惜，完全没注意对面父王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

    “项燕可有后人？”赵政状似随意地问。

    “有啊！他孙子项羽，可厉害了！力能扛鼎，打仗天生就会，巨鹿之战破釜沉舟，以少胜多，打得章邯……啊！”

    明玉猛地捂住嘴，惊觉说漏了不该说的名字，赶紧找补，“就是……反正特别能打！就是人有点莽，不爱读书，脾气也暴，但确实是绝世猛将，要是……要是父王能把他收服了，好好教教，肯定是一员无敌大将！他后来可威风了，叫西楚霸王呢！”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政哥脸色，见他只是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眼神深得看不出情绪，心里又开始打鼓。

    完了完了，是不是说太多了？太像“妖言惑众”了？

    赵政确实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并且迅速在脑中与已知情报、前线态势、王翦用兵风格、楚王君臣关系等一一印证、推演。

    李信、蒙恬的作战计划他大致知晓，确有分兵急进的倾向。

    王翦用兵，向来求稳，索要六十万大军，也符合其一贯“不动则已，动则全力”的风格。

    楚王负刍性急多疑，与项燕确有不合传闻……这“后世”之语，细节详实，逻辑竟能自洽，尤其是关于楚国内部矛盾的推断，颇有见地。

    至于项羽……他记下了这个名字。

    “看来，”赵政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却让明玉心里咯噔一下，“你知道的，确实不少。”

    明玉一僵，缩了缩脖子，赶紧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试图萌混过关：“也、也没有很多啦……父王您别生气，我就是……就是做梦梦到的多了点，父王您天纵英明，雄才大略，没有我这些话，您也一定能扫平六国，统一天下，成为千古一帝！我就是……就是觉得，现在有我在，说不定、说不定能让父王更轻松一点点，让大秦更厉害一点点呢？” 她越说声音越小，眼巴巴地看着赵政，像只等待主人评价的小动物。

    赵政看着她那副明明心虚，又要强装“我很厉害快夸我”的小模样，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靠回凭几，重新拿起那份简牍，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既是朕的女儿，便该有公主的样子，整日胡思乱想，不成体统，想要做些什么，拿出点样子来，畏畏缩缩，像什么话。”

    这话听起来像是训斥，但明玉却从中咂摸出一点不同的味道，没有否认她是“女儿”，没有追究她“妖言”，反而说“拿出公主的样子”……这是……默许了？甚至有点……鼓励？

    她眼睛唰地亮了，忐忑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取代，连忙点头如捣蒜：“嗯嗯！父王说的是！明玉记住了，以后一定硬气点！” 她试探着，又带了点撒娇的意味，软软地喊了一声：“政爹？”

    赵政执笔的手似乎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笔尖在简牍上晕开一个极小的墨点，他抬眼，瞥了明玉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无奈，又像是对这过于“活泼”称呼的不适，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挥了挥手：“聒噪，若无事，便退下吧，字还需好生练习。”

    “唯！明玉告退！” 明玉响快地应了一声，行了个礼，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还忍不住回头，冲着御案后的身影，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这才蹦跳着跑了出去。

    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殿外，赵政才缓缓放下笔，目光落在方才晕开墨点的地方，指尖在案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缓慢而深沉。

    李信、蒙恬……王翦……六十万……项燕……楚王负刍……项羽……

    一个个名字，一场场可能的战役，在他脑中飞速推演、重组。

    若这“后世”之语为真……有些部署，或许该调整了。

    至少，对李信那边的方略，需更谨慎，多提醒。

    对王翦，或许该给予更明确的信任和更大的权限？还有那项羽……若真有其人，其祖项燕……

    他眸光渐深。

    这天上掉下来的小女儿，倒是送了他一份不小的“见面礼”。

    虽然聒噪了些，规矩差了些，但……似乎，也不算全无是处。

    至于那声“政爹”……赵政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罢了，总比“政哥”顺耳些。深宫寂寞，多个这般鲜活吵闹、心思古怪却在某些方面“有用”的女儿，或许，也并非坏事。

    殿外秋阳正好，明玉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廊上，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虽然过程有点出乎意料，但结果似乎不坏？政爹没怪她，好像还默许了她以后可以“做点什么”？

    她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深吸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