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摊牌之后,日子似乎没什么不同,又似乎处处不同。

    明玉依旧每日去正殿外间习字,对着竹简上那些笔画纠结,但心境已截然不同。以前是小心翼翼地扮演,生怕露出马脚,现在嘛……虽然还是要扮演五岁公主,但心里那点“搞事”的念头,像被春风拂过的野草,蹭蹭地往外冒,带着一种被“官方认证”后的、理直气壮的雀跃。

    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周围的一切,不再仅仅是看风景和八卦,而是带着一种“技术员”的眼光。

    宫女浆洗衣物用的棒槌和碱水,庖厨里处理食材的蒸煮器具,庭院中修剪下来的各类植物枝条,甚至匠人维修宫室时用到的简单工具……在她眼里,都成了可能派上用场的“素材”。

    当然,她知道自己现在这小身板,很多事做不了,但没关系,她有嘴啊!有想法啊!可以“童言无忌”地提啊!反正政爹说了,要“拿出公主的样子”,那公主有点“奇思妙想”,不是很正常吗?

    造纸是首要任务。

    有了政爹的默许(她单方面认为的),她和扶苏的“实验”胆子大了些。

    扶苏通过自己的门路,弄来了一些品相更好的楮树皮和麻头,甚至还有少量质地细软的破旧绢帛。

    明玉则“灵机一动”,建议扶苏哥哥找了些贝壳烧成的灰,生石灰的替代品,碱性更强,和草木灰混合使用,看看能不能让纸张更白些。

    他们依旧在那间偏僻的杂物房忙活。

    蒸煮时烟气呛人,两人脸上经常黑一道白一道。

    捶打纸浆更是体力活,扶苏的掌心磨出了薄茧,明玉的小胳膊也酸了好几天,但看着一次比一次更均匀、颜色更浅些的纸浆在大木盆中荡漾,两人都觉得无比值得。

    失败仍是常客。

    浆太稀不成型,太稠揭不开,火候不对纤维不烂,灰放多了纸脆易碎……但每失败一次,他们就调整一次。

    明玉结合“知识库”里的信息,努力用孩童能理解的语言描述给扶苏听,扶苏则凭借他的聪慧和动手能力,一次次试验改进。

    终于,在政爹寿辰前约半个月,他们成功做出了一张一尺见方,颜色微黄但厚薄相对均匀、表面虽有纤维纹理但已能清晰书写的纸,扶苏用一支小篆笔,在上面端正地写下了“福寿安康”四个字,墨迹清晰,不晕不散。

    扶苏拿着那张纸,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看向明玉的眼神充满了惊叹:“九妹妹,此物……真乃天赐!若能大量制作,其利无穷!”

    明玉也高兴,但她想得更远:“长兄,一张纸不够,我们要多做些,还要想办法做得更大、更薄、更白,而且,光是纸也不行……”

    “嗯?”扶苏疑惑。

    明玉咽了口唾沫,把“活字印刷”几个字死死按回肚子里,太超前了,现在说不得,她眨眨眼,换了个说法:“我是说,纸有了,要是能有一种办法,把字‘印’上去,而不是一个一个写,那是不是能省很多功夫,让更多人看到同样的书?”

    扶苏思索片刻,缓缓点头:“确有此理。如今典籍抄录,全凭人力,耗时费力,且易有讹误。若有‘印’法……只是,如何印?用印章之法,恐难成句篇。”

    “可以想办法嘛!”明玉怂恿道,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不能直接说活字,但可以引导扶苏往“批量复制文字”的方向想。

    印章是现成的,如果能用某种方法,把很多印章拼成文章……唔,得慢慢来。

    扶苏显然被这个新念头吸引了,看着手中的纸,陷入了沉思。

    明玉见好就收,转而提起另一件事:“长兄,我前几日看到宫人用棒槌捶打衣物,突然想到,我们捶打纸浆,全靠人力,太累了,能不能做个……嗯,用水力或者畜力带动的大木槌?就像……就像舂米的石臼那样,但是更大,更省力?”

    水力?畜力?自动捶打?扶苏眼睛一亮,他是见过水利磨坊和畜力碾场的,经明玉这么一提醒,立刻觉得大有可为。

    若真能造出此类器械,不仅可以用于造纸,或许还能用于其他需要反复捶打、研磨的活计。

    “九妹妹此想甚妙!”扶苏抚掌,“为兄认识将作少府下的几位匠作,或可与之探讨一番。”

    “太好了!”明玉拍手,随即又想到什么,压低声音,“长兄,这事我们悄悄做,先别让太多人知道,等做出点样子来再说。” 她可不想还没成功就闹得满城风雨。

    扶苏会意,温雅一笑:“放心,为兄省得。”

    除了和扶苏搞“科研”,明玉也开始利用自己“公主”的身份,尝试一些微小的改变。

    比如,她看到伺候自己的小宫人冬日手上容易生冻疮,就“突发奇想”,说自己梦到可以用猪油和某种草药混合,抹在手上防冻。

    她当然不知道具体配方,只是模糊记得“猪油滋润”、“某些草药活血”这类常识,便让宫人去问太医令夏无且。

    夏无且虽觉公主想法天真,但涉及草药,还是认真配了一副简单,以猪油为基底的防冻膏,效果竟也不错。

    明玉便让宫人多制了一些,分给身边伺候的人,乐得那些宫人私下对小公主感恩戴德。

    又比如,她见宫中照明多用油灯,光线昏暗且油烟大,便琢磨着能不能改进。

    玻璃她是造不出来的,但记得“知识库”里提过,可以用半透明的贝壳磨薄,或者用处理过的兽角、云母片来增加透光性。

    她把这些模糊的念头当作“听来的故事”讲给扶苏听,扶苏记在心里,回头去查典籍,发现古时确有“明角灯”的记载,只是工艺复杂,未能普及。

    他对此也产生了兴趣,觉得可以研究复原或改进。

    这些小打小闹,并未引起太大波澜。

    在宫人看来,九公主只是比别的小孩好奇心重些,爱听稀奇故事,偶尔有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在扶苏看来,这个妹妹聪慧异常,常有惊人之想,虽多稚嫩,但细思之下又往往蕴含奇巧之理,令他乐于陪她“玩耍”和探究。

    而这一切,自然都落入了秦王赵政的眼中,或者说……耳中。

    他听着明玉那些“奇思妙想”,从造纸的细节改良,到自动捶打器械的雏形,再到防冻膏、照明改进……有些想法粗陋,有些却直指要害,甚至隐隐触碰到了提高效率、改善民生的关键。

    这“后世”之识,果然如一座待挖掘的宝库,虽杂乱,却时有闪光。

    更让他留意的是,明玉并未因“摊牌”而得意忘形,或急于求成,她懂得借助扶苏的力量,懂得循序渐进,懂得在她这个年纪和身份能做的范围内行事,这份超出年龄的审慎,让他还算满意。

    当然,他也没有完全放手。

    影密卫的汇报中,关于明玉和扶苏接触的匠人背景、物料来源,都一一列明。

    少府那边“官方”的造纸尝试,他也暗中给予了更多关注和资源倾斜,进度虽仍不如明玉这边“误打误撞”快,但也算稳步推进。

    这日,赵政批阅完奏报,目光掠过案头堆积的竹简,忽然开口问侍立一旁的宦者令:“明玉近日,除了习字,还常做些什么?”

    宦者令躬身,将明玉近日“听故事想出的”防冻膏、问及照明之物等小事一一禀报,最后道:“公主常与长公子一处,似乎在琢磨些手工玩意,具体为何,奴婢未敢深究。”

    赵政不置可否,指尖在案上敲了敲:“她既对匠作之事有兴趣,稍后让将作少府,寻一两个手艺扎实、嘴巴严实的老匠人,以修缮宫室器物的名义,偶尔去章台宫转转,明玉若问起,便说是寻常匠役,她若有疑问,可让其解答,但需留意,勿让其接触危险之物,亦不可耽误正事。”

    “唯。”宦者令心领神会,大王这是默许甚至鼓励九公主的“兴趣”,但要控制在安全和可控的范围内。

    “另外,”赵政顿了顿,“前几日明玉所献‘防冻膏’,夏无且呈上的方子,可交由少府酌情试制,若确有良效,可于军中及冬日劳役之人中试用。”

    “唯!”

    宦者令退下后,赵政重新看向竹简,目光却有些深远。

    明玉那些看似孩童玩闹的举动,或许真能带来些意想不到的好处。

    防冻膏若成,可惠及兵卒役夫,节省民力。

    造纸若能成,其利更巨。

    而那“自动捶打”、“改良照明”之想,虽尚遥远,但他也懂得工善其事的方向。

    这个女儿,似乎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却又坚定地,想要在这个时代留下点不一样的痕迹。

    而他,不介意在背后推一把,看看这棵意外生根的幼苗,最终能长成何种模样,又能给他的大秦,带来怎样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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