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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碾过彭伯里车道,橡木林在秋日斜阳中投下肃穆的长影,静候着主人的归来。
伊丽莎白忍不住又一次探头望向车窗,目光掠过熟悉的景致:深邃美丽辽阔的树林,苍翠的山峦,屹立于高坡之上坚实的石造建筑,天然情趣的溪流…她心中交织着期待与忐忑,恰如去年初访时那般。那时她还是个刚严词拒绝了他唐突求婚的访客,身处尴尬境地,也不得不承认这位主人的颇具眼光和品位;而今,她却要成为这片土地名副其实的女主人,这里的每一分辉煌与重担,都将由她与身边之人共同承担。
达西看似从容,唇角却噙着难以察觉的笑意。纵使新婚旅行再旖旎,唯有这片土地才是他灵魂的锚地。他既渴望与挚爱分享这座引以为傲的庄园,更确信这位新任女主人定会让彭布里增辉。
夕照将宅邸镀成蜜色,两列仆人已在门廊肃立。车门开启,达西迈步而下,保持着惯常的威仪转身向车厢伸手。
伊丽莎白的指尖轻触他的掌心,敏锐地察觉到那只手的力道较往日更沉。在她踏下马车时,暗自深吸一口气。
仆人们齐身行礼:"欢迎归来,达西先生,达西夫人。"拾眼望向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建筑,她不由心潮微涌:去年那个转瞬即逝的荒唐念头,如今竟成了摆在眼前的事实。
乔治安娜捧着新采的雏菊从门厅迎来,颊边仍带着一贯的的羞怯。达西早已不无骄傲地告诉伊丽莎白——那些鲜花、茶点与额外的烛火,全是妹妹为迎接他们精心安排的。
"她真是个可爱的姑娘。"伊丽莎白暗忖,开始期待与这位妹妹共度的时光。
问候声在古老大厅里回荡。达西保持着合乎身份的颔首致意,反倒是向来活泼的伊丽莎白感到些许羞涩。彭布里的仆人比朗伯恩多上数倍,却井然有序——这自然是达西治家有方的明证。
虽非初次造访彭布里,一种无形的压力却已悄然萦绕在伊丽莎白心头。她不禁暗自揶揄:倘若来日不慎,将仆人的名字张冠李戴,岂不成了一桩笑料!好在她生性便是遇强则强,从不知畏惧为何物,兼之记性确实过人,倒也担得起这份新的职责。她悄悄望了一眼身旁的达西,见他明明满心洋溢着喜悦,却偏要摆出一副极尽镇定的模样。
待一切安顿妥当,达西才委婉提及舟车劳顿,雷诺兹太太便心领神会地将交接事宜安排至翌日。这位精明的管家显然深谙让新婚夫妇独处的必要。
夕阳西沉,林荫道上树影斑驳。二人在园中散步,每遇到一个园丁或女仆,问候声便再次响起。伊丽莎白不便总是目光投向丈夫,可每当瞥见那张故作严肃的侧脸,总能捕捉到他唇角微小弧度,又被他迅速敛起。
行至僻静处,伊丽莎白终于驻足,笑盈盈望向他:"达西先生,可否为我解惑?自踏进彭布里大门起,您就处于某种...极其克制的欢欣之中。究竟所为何事?"
达西停下脚步,目光掠过层叠的屋宇:"我很欣慰,彭布里终于又有了'达西夫人'。"一阵短暂的沉默笼罩下来,仿佛这个名字在树林中激起了久远的回音。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平静:“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在这里听到这个称呼是何年何月了。”
这话语中承载的千钧之重,让伊丽莎白方才的玩笑心思悄然沉淀。她并未出言安慰,只是静静地、更紧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臂弯处传来的温度与力量让达西从片刻的怅惘中回转。他覆上她的手,侧过头看她,眼底的阴霾已被温和的眸光驱散。
他们继续向前走去,他的声音里沉淀的不再是感伤,而是经由岁月淘洗后留下的美好怀念。“这条小路,”他开口道,“曾是我与母亲散步的地方。这些橡树与西班牙栗树,都是按她的喜好栽种的。”他顿了顿,仿佛在记忆的河流中拾取一枚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彩色卵石。
“童年时,也是在这样的季节,我总爱在这儿跑来跑去,把坚果当球踢。每次捡栗子被扎了手,母亲总要心疼地捧起来细看,我自己却觉得这算不得什么,转身又去追逐滚落的栗子了……”
伊丽莎白聆听着,几乎无法将眼前这位无比稳重的绅士,与那个在林中嬉闹的顽皮男孩联系起来。他的语气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仿佛在述说一件寻常的趣事。然而,在那轻描淡写的叙述之下,她分明触碰到了一丝更为深沉的、已然被岁月冲淡了的怅惘。那些鲜活的稚气,终究是随着年岁一同消逝了。
“真难想象端方持重的达西先生,竟也有这般活泼的过往”伊丽莎白不愿惊扰这温情的气氛,唇角弯起一个俏皮的弧度,“看来我对您的了解,还远远不够呢。”
“能成为您余生的研究对象,是我的荣幸。”达西轻笑,“而我们最不缺乏的,正是时间。”
达西的思绪飘回她初访彭布里的那天。那时,他们也曾在此漫步,他竭力表现得彬彬有礼以冲淡她的恶感,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却悄然浮现——他仿佛看见她与未来的孩子们在这片林中空地上嬉戏。这在当时看来既荒唐又冒昧的想象,如今竟成了他可以安然珍藏的未来的甜蜜期许。
或许是感应到了他回忆中相似的共鸣,或许是预见到未来将与这位绅士共度的所有时光,她没有说话,眸中闪烁着欣悦的光彩。她自然不会向他透露,自己初访彭布里时,心底也曾悄然掠过成为这儿女主人的念头
一阵舒适的静谧在二人之间流淌。他们继续沿着小径并肩而行,秋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些年……你会感到孤独吗?”她柔声探问。
“父亲曾教导我,责任是一个人最忠实的伙伴。'菲茨威廉·达西'不仅仅是一个名字,也是承载着诚信和荣誉,需要用一生去履行的职责。”达西的声调已恢复平日的沉稳,他无意让这位生气勃勃的新婚妻子过早分担那份他已习以为常的重量。
“打理这样一片产业,总有纷至沓来的事务令人无暇他顾。”言及父亲,他语气中不禁流露一丝暖意,“他是个宽厚的人,从未对我说过一句重话,永远称我作‘我的儿子’。至于乔治安娜,”他的声音在这里微微放缓,仿佛触及了一段无法共享的时光,“她到来时,我早已过了被唤乳名的年纪了。”
一阵短暂的静默后,他再度开口,声音里有一种被小心克制着的波澜:“母亲……是最后一个会唤我‘威尔’的人。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伊丽莎白一时无言。她忽然明白,随着那位素未谋面的夫人的离去,那个亲昵的称呼,连同它背后所有的温情,都被封存在了时光里。这个她曾以为坚不可摧、甚至有些冷酷的人,内心竟也藏着这样一处柔软的、不设防的角落。
贝纳特家的喧闹虽常令她烦扰,却从不曾让她体会过这般深沉的孤独。她不曾体会过年少失恃、早早肩负重任的滋味。
伊丽莎白将他的手臂挽得更紧些,此刻唯有以无声的陪伴作为慰藉。她忽然明白,他给予她的,不仅是爱情、财富与地位,更是一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将他内心那个曾被责任深深禁锢的男孩,也一并托付给了她。而她要为他守护的,也远不止一个彭布里。
达西转过头来,暮色中他的目光格外深邃:“伊丽莎白,或许这个要求有些冒昧——但如果你愿意叫我'威尔',我将不胜欣喜。”
一阵暖流掠过伊丽莎白心头,随即那惯有的、想要驱散阴霾的本能油然而生。她眨眨眼,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说,“彭布里的主人达西先生已经在给我安排工作了吗?”
达西一怔。
"莫非是要委我以重任?"她故作正经地追问。
达西被她突如其来的正式用词搞得眉头微蹙:“重任?”
“噢,亲爱的先生,您这份尊荣授予得可真会挑时候。雷诺兹太太方才只是简短致意,便体贴地告退了,但我看得出她明日已为我备好了一整册的‘彭布里女主人职责纲要’待我研习。”她故作忧愁地叹了口气,眼神却亮晶晶地看着他:“而我尚未正式履职,竟就先被指派了这项最令我愉快的差事——担任‘威尔’这个称谓的守护者(Keeper of the name‘Will’)。这无疑是一项珍贵的特权,我需得肩负起相应的管理职责,确保它只在最合宜的场合启用。
“比如?”他忍不住追问,眉宇间的困惑已被隐约的笑意取代。
“比如…”她离开他,双手背在身后踱步,然后煞有介事地开始列举,“在您表现得特别通情达理、英明神武的时候;比如您终于承认我钟爱的那首柯珀先生的诗确乃绝世佳作的时候;再比如…”她拖长了调子,笑意更深,“您主动提出要陪我去朗伯恩拜访我那位有趣的母亲,而全程都能保持惊人耐心的时候......”
达西联想到那场景,不觉耸肩。
“这恐怕是我未来职责清单上,唯一一项我只嫌其少、不厌其多的任务了。”伊丽莎白郑重宣告。
达西终于低笑出声,在她面前他总是显得有些笨拙难言,他此刻温柔地注视着她,轻声道:“但凭尊意。"随即伸出手臂,等待她重新依偎。
伊丽莎白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再次挽住他,语气变得无比温柔真诚:“说真的,威尔…我喜欢这个名字。”她顿了顿,“你也可以叫我利兹,我的家人都这样叫我。”
“利兹,利兹,利兹…”他低声重复,仿佛在品尝它的滋味。
他们继续漫步,达西的目光掠过被园丁精心修剪过的灌木丛和新栽的花卉说:“我看到那些服务了半辈子的老仆人脸上洋溢的笑容…他们是真心欢迎女主人的归来。彭布里...真的冷清太久了。”
伊丽莎白侧头看他,调皮地说:“那么从明天起,彭布里恐怕得要好好适应接下来的热闹了。”
达西停下脚步,凝视着她被夕阳柔光笼罩的、生机勃勃的脸庞,郑重而温柔地回应:
“这是期盼已久的,我的夫人。你注定将是彭布里有史以来最优雅、也最活泼的女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