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云风走后,殿内一时静得只剩下展天羽自己的呼吸声。
“是非之渊,修罗战场......”低声重复着师兄的话,懒洋洋地躺在榻上。
师父是身负血海深仇的昔日仙姬,师兄是来自敌对阵营的敏感质子。而她,则是被选中的什么“火种”与“过河卒”......
想到这儿,她几乎要气笑出声,索性四肢一摊,在榻上摆成个“大”字,直勾勾望向昏暗的殿顶。
这开局配置……啧,简直堪比空降到一个资金链即将断裂、内部派系斗得你死我活、同时还被行业垄断巨头虎视眈眈的初创公司。
前途无“亮”,压力山大,一步一坑,步步惊心。
可是……
指尖探入怀中,摸了摸怀里那颗圆滚滚的糖丸,这是昏迷前意识模糊之际,师父塞进她手心里的。
迟疑一瞬,还是将它送入口中。
清甜中又带着些许药草的味道立刻在舌尖化开,翻腾不休的烦躁竟随着这抹甜缓缓沉淀。
忍不住又嗅嗅身上被褥,上面还残留着阳光的味道,暖融融地包着她,踏实得让人想叹息。
这个师门,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得益于前世在红尘俗世里,摸爬滚打练就的审慎,作为一个经历过社会锤炼的灵魂,眼下局面虽危,倒也并非全无脉络可循。
翻个身侧躺,月光从窗棂越进来洒了一地。
清辉照彻心扉,她索性利落地坐起身,盘起双腿。
首要之事,是厘清此间关窍。
师者,尊长也,其志在雪恨。此为大势,顺之者生。她予我庇护,赠我丹药,此恩需记,此言需听。
兄者,亦友亦敌,其心难测。敬而远之,暗藏警惕,方是长久之道。
至于己身,立身之本,在于修行。弱则为棋,强或执子。
这可是真实的修仙世界,有血有肉,有光有影,有超越凡俗的力量。
她伸出手指借着透进来的月光,在床榻边沿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地写起来。
心中拟定一份属于她的《乌岚峰生存守则》:
第一条:要听师父的话,因为她会塞糖。
但要有自己的判断。
第二条:要对师兄保持警惕,因为他会捏脸。
但可以适当学习,瞅准时机试探。
第三条:不止于苟活,更要变得强大。
强大到能看清这冰山下的火焰,有朝一日,或能护住这两个明明关心她,却偏要别别扭扭表达的人。
第四条:拼命之余,也要记得享受修仙生活。
修仙生活,总不能只剩下修炼吧?
守则落定,写完收回手去。
她长吁一口气。
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一直微蹙的眉心随之舒展,向后一仰,重新躺倒,双手枕在脑后。
地球的月光是清冷的,这里的也不例外,然而此地的月华又有着与众不同。
它有乌岚峰独有的味道,带着点凉津津的,像细细的金属粉末落在皮肤上,看似锋利,却又意外地温柔。
资源已就位,风险已识别。
在这走错一步就可能翻车的仙侠职场里,她偏要蹚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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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拂云殿深处。
应逐星缓缓掀开眼帘,眸中清光流转,似已穿透重重殿阁的阻隔,落在那偏殿中安睡的小小身影上。
“无因无果,魂如明镜……”低语在静室中散开。
这万中无一的“纯粹”,是抵御业火焚心的天然屏障,也是求也求不来的护身符。
可在这风云诡谲的世道,又何尝不是一块引人垂涎,招灾引祸的“无瑕美玉”?
那高踞云端的玉霄宫,多年来费尽心力所要寻的,不正是这样一个完美“容器”?
指尖摩挲着一枚灵光尽失,残破不堪的玉佩。裂纹深处,像是沁着百年前那场浩劫的血色。
未能护住故人的痛,远比任何皮开肉绽的伤,更蚀骨,也更漫长。
静室中,一声叹息轻若云烟。
指尖倏地收拢,将残玉紧握掌心。
这一次,绝不会再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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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展天羽在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中悠悠转醒。
睡意还未完全散去,她揉着眼睛,慢吞吞地坐起身,视线漫无目的地一扫。
只一眼,残存的困倦便烟消云散。
塌边小几上放着的,那绝非寻常衣物,而是一身她梦中都未曾得见的华美裙装。
忍不住伸手轻抚,衣料是叫不出名字的灵缎,触手温润,在晨光中隐隐流动着珍珠般的柔和莹润。
衣领、袖口和裙缘,更是用璀金线密密绣满繁复精致的缠枝宝相花纹,更妙的是,那花纹里还缀着无数细小灵珠。
阳光浅浅一照,那些纹路竟像是活了过来,宛如一片流动的金芒,熠熠生辉。
她有些笨拙地穿着衣裳。
浅橘粉色的交领短襦贴上肌肤,像是被温柔的霞光轻轻拥抱着。
待她系好胸前用金线编织的丝绦,抬头望向镜中时,不由得屏住呼吸。
下裙如流霞倾泻,自浅粉渐变为橘红,裙褶深处透出抹暮色降临时的绛紫,平添几分深邃。
她缓缓走了两步,裙裾轻扬,朝霞与暮色便在她足尖流转交错。
垂落的广袖随着动作飘飘拂拂,宛如流云舒卷;臂弯间挽着的披帛更不似实物,倒像是一缕被挽留的云霞,缠绕在她周身。
当她转身之际,裙摆上的金色缠枝花纹,随着动作起伏悄悄舒展蔓延,那些缀在其间的细小灵珠,出现变幻不定的光晕,恍如晨露映朝霞。
这一步一履间,不像在走路,倒像是踏碎一池静谧璀璨的星光。
脚下是一双软金线绣着缠枝莲的云头履,鞋底柔软舒适。
她愣愣地望着镜中被霞光与珠辉包裹的身影,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模样,竟像是从彩云深处走出来的小小仙童。
看着那个粉雕玉琢,贵气盈盈的小人儿,她几乎认不出那就是自己。
是的,原身跟她自己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她俩的名字也一样。
心底不由得涌上感激,面冷心热的师父,原来有着这样细腻心思。
伸手推开木窗,夹杂着草木清香的灵气扑面而来。
栖云小筑的地势比周遭略高一些,视野极佳。
从窗口俯瞰下去,视线轻易越过下方几丛疏竹梢头,将归云居前庭院内景象尽收眼底。
牧云风正在那片空地上练剑。
剑光清冽,身形矫捷似游龙,与昨日那个慵懒中透着几分危险的师兄,简直判若两人。
展天羽静静看了片刻,心里那套属于成年人的“评估系统”,再度运转起来。
师兄的剑招看起来简练至极,可每一式递出、收回,皆牵引着四周“锋利”的灵气。
他整个人与乌岚峰庚金锐气融为一体,剑是他,风也是他。
这样的“融合”之感,让她心中微微一动。
转身从摆在窗台的小盆栽里,信手折下一段枝条握在手中。
模仿着牧云风运剑时的动作,找“引动”周遭灵气,而非“对抗”的感觉。
枝条在她指间轻轻一颤,周围灵气竟真的产生了微弱共鸣。
虽然那感觉转瞬即逝,但是却让指尖感到一阵清晰刺痛。
她甩甩手,看着那截断枝,心中了然。
将天地之力化为己用……这思路倒像是前世整合资源、推进项目。
“看来,《乌岚峰生存守则》得添上第五条了——”她暗自思忖,“把每一次观察,都变成获取资源的机会。”
无论是师父的深不可测,还是师兄的亦正亦邪——他们身上,都有她可学之处。
正想到这儿,一阵如春雪初融的“沙沙”声轻轻传了开来。
她转过头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那两扇厚重的殿门正无声向内滑开,门内氤氲的灵雾自然而然分向两侧,为门外之人让出一条通路。
可真正让她呼吸一滞的,不是这灵雾退散的玄妙,而是此刻正站在那片光里的人。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展天羽才算是真正明白,何为“霓裳仙姬”的风采。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身叠穿了数层的赤金礼袍。
最外一袭朱砂色广袖长衣,衣料上以玄金丝线绣着展翅的凤羽纹样。
从肩头一路倾泻到衣摆,庄重华贵之余,更透着不容忽视的凛然气度。
衣料绝非凡品,光线流转间,隐隐有霞光在其中静静流淌。
长衣之下是一条能夺人心魄的红裙。
不同层次、不同颜色的红,在她衣袂摆动间流转、交替。
最外层是接近透明的鲛绡宫纱,像是染上旭日初升时最艳烈的那抹霞光,其下叠穿着数层不同质地的绫罗。
暗红底裙上用玄黑丝线绣出连绵的暗云纹。
中层是流光溢彩的金橘色,织入细碎金箔,行动间光华内敛,却又藏不住那份贵气。
最里层则是火焰般的明烈正红。
随着她的步履,这些红时而沉静,时而跳跃。
裙裾也并非寻常平直下摆,而是裁成九重渐变的凤尾形状。
每一重边缘都用七彩灵金线盘绕出凤凰翎羽图样,羽尖上还缀着米粒般大小的各色灵珠——
赤炎石、冰晶髓、风吟玉、雷纹砂……
对应五行之力,珠光微微一闪,便引得周遭灵气轻轻旋转。
腰间束着一条非金非玉的宽带,上面镶嵌着北斗七星。
那七颗星子,竟像是真正的天外辰砂,还在兀自缓缓转动,洒落点点星辉。
肩头披帛并非寻常的柔软绸缎,而是一道凝而不散的七彩流光,宛如将周身一丈之内所有虹霞,都拘束而来,环绕着她静静飞舞。
一头青丝绾成高耸的凌云髻,戴一顶七凤衔珠冠。
凤身由紫金打造,凤目嵌着两枚炽烈如血的鸽血红宝石,凤凰口中垂落的长串珠珞,竟是由天地灵气凝结而成的露珠。
额间点的也并非花钿,而是一簇小小的,正在跳跃的金色火焰。
她只是站在那里,无需开口,这一身风华已自成一方世界,引得周遭风起云涌,天地失色。
乌岚峰那惯有的灰黑基调和锐利灵气,在她周身流淌的赤金霞彩面前,竟也温顺下来,黯然俯首。
展天羽看得痴了,直到师父那清越如玉磬的声音响起,她才猛地回神。
“随为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