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天羽平息心情,抚了抚裙衫上面并不存在的褶皱。
随着师父走出殿门,寒潭边静立的身影便撞入眼帘。
是牧云风。
师兄今日像是换了个人,一身青色云纹道袍纤尘不染,墨发被一根青玉簪规整束起,昨日那些狰狞伤痕已不见踪影。
寒潭上面灵雾如轻纱般随风飘着,柔化了他周身的锐气,将那张帅气面容衬得愈发完美无瑕。
手托紫檀木盘,盘中琉璃茶盏灵气盘绕,白雾袅袅。
姿态恭敬,无可指摘。
没有锣鼓喧天的欢迎仪式,也没有嘘寒问暖的温情戏码。
直接进入正题,效率极高。
“跪。”
应逐星立于寒潭畔,背对着粼粼波光。
展天羽依言,在磅礴红金气场所笼罩的清辉中,端端正正屈膝跪下。
她身上那抹霞光橘粉,在这片极具压迫感的辉煌中,宛若一轮正积蓄力量,即将喷薄而出的朝阳。
“天羽,入我门下,须守三条规矩。”
应逐星的声音如冰泉击石。
"第一,师命如山,不可违逆。"
"第二,弱肉强食,乃大陆铁律。对敌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
"第三,"她缓缓转身,目光如冰棱,直刺展天羽心底,"既入我门,乌岚峰便是你的剑,也是你的盾。你须谨记同门一体,荣辱与共。"
展天羽恭敬地从牧云风手中接过琉璃茶盏,玉质杯壁触手温凉,其内茶汤碧绿,显然并非凡品。
双手将茶盏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清亮坚定:"弟子展天羽,拜见师父!定当谨遵师命,勤修不辍!"
应逐星垂眸,伸出纤长手指接过茶盏送至唇边,浅浅饮了一口。
“嗡——”
随着茶汤入喉,一声低鸣悠然响起,古老的契约就此达成。
她将茶杯递还给侍立一旁的牧云风,目光再次落回展天羽身上。
仪式,至此礼成。
"你资质尚可,心思也算灵动。但从今日起,须将过往凡尘俗念尽数抛却。修仙之路,逆天而行,步步杀机。若心存侥幸,或愚钝不堪,不如早日归去,尚可保全性命。"
展天羽伏身下拜,无半分犹豫:“弟子,不怕吃苦。”
应逐星纤纤玉手轻抬,指尖灵光汇聚,如星河流淌。
一枚表面符文隐现的玉简,和一只绣着隐匿符文的小巧香囊,自那绚烂光华中缓缓浮现,似被无形之手托着,轻巧落于展天羽面前。
"玉简中是《炼气诀》与《百草初识》,乃修行根本。其中《百草初识》乃为师亲手所录,于你最为稳妥。"
展天羽捧着那枚触手生凉的玉简,前世作为项目经理的本能在此刻苏醒。
师父要求的三条规矩,用上辈子的经验翻译:
老板拥有最终解释权和决策权。
核心价值观:狼性生存,优胜劣汰。
乌岚峰是我家。
流程简洁,签字了。试用期开始,生死自负。
“好了,展天羽,新项目‘修仙求生’正式立项。”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恰在此时,一阵山风卷过乌岚峰顶,带来庚金锐气特有的凛冽。
应逐星微微侧首,像在感知风中讯息。
待她再度抬起头时,眸中温和已如薄雾散去,恢复了惯常的清明冷冽。
她转向牧云风:“云风。”
“弟子在。”牧云风立刻躬身,神色恭谨。
“我带你师妹去玉丹师叔那里。你留守乌岚峰,看好门户,未有我的传讯,任何人不得踏入主殿范围。”
牧云风眼神微凝,肃然应道:“弟子领命,请师父放心。”
交代完这些,应逐星看着展天羽:"时辰到了,随为师走一趟。你身上的'麻烦',需尽快解决。"
“麻烦?”
展天羽的小脸一下白了。
——是那双眼睛!
天边那道被业火纠缠的遁光,师父那句“此乃天授,亦是天罚”的警告……
所有画面瞬间涌现,她攥紧了小手:“师父……您是要把我的眼睛……‘关上’吗?”
仰起盛满不安的小脸,还是把心底深处的恐惧问了出来。
“……会不会,很疼?”
应逐星神情肃穆,没有直接回答,低头看着小徒弟瞬间失了血色的小脸,伸手在她发顶上轻轻揉了揉。
“莫怕,有为师在。走吧。”
这只手曾经在她看到业火时,将她护在身后。
可此刻恐惧让她想要后退,脑子里乱成一团。
万一封印失败呢?万一比看见业火更糟呢?这可是眼睛!
抬头再次迎上师父的目光,那双眼睛里面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深深的担忧。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似的红痕,深吸一口气,终于伸出手去。
就在指尖相触刹那,温和的力道将她轻轻往前带了一步——没有犹豫,也不容她反悔。
也就在这一刻,她看见师父另外一侧的广袖不经意地一拂,一点灵光自袖中飞出,落于前方空地上。
那灵光见风即长,呼吸之间便化作一只神骏非凡的纸鹤,仅有两只真鹤大小,由灵光闪烁的“春雪笺”叠成,周身流光溢彩。
也就在纸鹤成型的同时,师父周身令人不敢逼视的红金华光,开始如水波般流转、收敛。
展天羽只觉得眼前一花,仅仅一步踏出,那身夺目的红裙便已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袭墨色长袍。
那墨色宛如敛尽星月的夜空,唯有行动间,袍角才会泄出用暗红丝线绣成的纹路,如业火灼过的痕迹,随风翻滚着。
师父依旧是那个师父,却从光芒万丈的仙门尊长,即刻变作随时可隐入阴影的神秘行者。
这变化让展天羽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明白,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信任是目前所有糟糕选项里,唯一可能通向生路的一个。
应逐星不再多言,只轻轻一携,两人便已翩然落于纸鹤背上。
即将腾空之前,展天羽下意识回头,只见还在原地的牧云风后退一步,对着鹤背上的师父恭敬垂首行礼。
当他在抬起头看向她时,那面上的慵懒已被一片凝重取代。
他唇角微微一动,似有话要说,最终却将所有情绪敛于低垂的眼睫之下。
下一刻纸鹤化作一道流光,载着师徒二人破云而去。
乌岚峰锋利的山巅,连同师兄孤寂的身影,在视线中迅速缩小模糊,直至不见。
——————
飞行途中展天羽紧紧挨着师父,小脸被高空的风吹得微红。
下方云絮偶尔散开缝隙,能见到其他宗门弟子三三两两的身影。
忽然其中一人眼尖,压低声音惊道:“快看!那是云隐宗的‘墨隐流云袍’!‘赤炼修罗’定然就在附近,大家留神,可别冲撞了!”
展天羽耳朵灵,这话一字不落地飘进她耳中。
墨隐流云袍…… 她在心里默念一遍,觉得这名字真是再贴切不过,也隐约明白了这一袭衣袍,在外人眼中,是何等令人敬畏的存在。
日头渐渐西斜,纸鹤终于开始缓缓下降,朝一处灵气充盈,药香四溢的偏僻山谷中落去。
玉丹子的药庐,与其说是庐,不如说是一片从山体里生长出来的玉色轩榭。
它半嵌在山中,被灵雾缭绕。
建筑不见砖瓦痕迹,倒像是温玉和灵藤自己有了心思,缠绵交错,依偎成居。
可这如梦似幻的景致里,却藏着不动声色的诡谲。
四下里的奇花异草,没一株是安分的,它们竟像人一般,会呼吸。
花瓣轻启,叶片微合,一呼一吸之间,灵气流转。
一片片半人高的“窥心兰”闪着浅蓝色光泽,那灯笼似的花盘,竟会随着发出声响的方向悄悄转动。
暗紫色的“织影藤”如蛇匍匐,细密藤蔓起伏不定,像是活物的脉搏。
更有几株“醉梦玫”开得正靡,粉白相间的花瓣每舒展一次,便会吐出一缕淡金色的甜雾,勾人神魂。
……
展天羽不自觉攥紧了师父的袖角,手心沁出薄汗。
“这些花……好看是好看,可我怎么总觉得,它们都在偷偷瞧着我呢……”
纸鹤恰在此时轻盈落地,旁边一丛窥心兰齐刷刷地转向她们,幽蓝花苞轻轻颤动,惊起几片正自呼吸的醉梦玫花瓣簌簌蜷缩。
应逐星闻言嘴角一扬,伸手替她理理被风拂乱的头发。
“这些都是中阶药草,是你师叔这儿独有的灵植,各有各的脾气,也各有各的妙用。”
“玉丹子。”她立于门前,声音清亮。
竹门打开,一道身影立在光雾的交界处,藏蓝道袍宽大飘逸,不染尘埃。
须发如雪面容却是青年清隽,一双深邃眼眸盛着与外貌全然不符的沧桑。
长发只以一支木簪松松挽就,几缕银丝垂落颊边,平添几分疏朗随性。
展天羽挺直背脊,松开一直攥着的师父袖口,像模像样地将两只小手交叠在身前。
就是交叠得有点太用力,骨节都泛了白。
他的眼神轻飘飘落在她身上,那双眼睛亮得骇人,瞳孔深处像是燃着药鼎底下青蓝色的灵火。
被这么一瞧,展天羽觉得自己不像个活生生的人,倒像株被摊在日光下的灵草。
从叶脉纹理到根系年份,正被人用眼神细细掂量,连最细微的瑕疵都无所遁形。
这感觉让她后颈发麻,压下心里的不适,上前一步,躬身作揖。
稚嫩声音刻意绷得清清楚楚:“弟子展天羽,拜见师叔。”
玉丹子喉间滑出一声模糊的“嗯”,算是听见了。
他微微偏头,眼底那簇灵火倏地窜高一分,话却是对着应逐星。
“这孩子魂光透亮,不像凡间物,偏偏……缠了这么麻烦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