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谨言退婚后第三天,苏静漪的病势骤然沉重起来。
咳嗽愈发剧烈,咳出的血沫染红了半幅袖口,人烧得昏昏沉沉,口中不时含糊地念着“侯爷”或是“湛儿”。破屋里阴冷潮湿,仅有的那点碎炭早已燃尽,只剩下呛人的烟灰气。沈明澈趴跪在榻边,一遍遍用冷水浸湿的旧布巾给母亲敷额,小脸绷得紧紧的,眼里满是惊恐。
沈汐玥将最后一点铜板数了又数,连一副最便宜的汤药也抓不起了。李婆子昨日来催过一回月例银子,见她拿不出,冷笑着撂下话:“夫人说了,亲兄弟明算账。表小姐若实在艰难,城西刘员外家正想寻个识文断字的丫头,签十年活契,二十两身价银倒是现成的。”
卖身为婢。这便是舅母王金钏给她的“出路”。
沈汐玥站在冰冷灶台前,看着空空如也的米缸和药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腊月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像无数细针扎在骨头上。她想起母亲昏迷前攥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地叮嘱:“玥儿……忍……活下去……沈家不能绝……”
忍。
活下去。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最后一点彷徨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取代。转身走进里屋,打开那个仅有的、单薄包袱,从最底层取出一个褪了色的锦囊。
里面是她仅剩的首饰——母亲给她的及笄礼,一对赤金镶红宝的蝶恋花耳坠。宝石不大,成色却极好,金子的分量也足,是母亲当年的嫁妆之一,逃难时贴身藏着才没被抄走。
“澈儿,”她蹲下身,平视着弟弟,“阿姐出去一趟,你守着娘,谁叫门都别开,记住了吗?”
沈明澈重重点头,用力握住母亲冰凉的手:“阿姐,我守着。”
沈汐玥摸了摸他的头,将耳坠紧紧攥在手心,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走进了腊月凛冽的寒风里。
城西“裕丰当铺”的柜台高得惊人。
朝奉是个留着山羊胡子的干瘦老头,眼皮耷拉着,从高高的柜台后瞥了一眼站在下面的沈汐玥。少女一身半旧布衣,容颜憔悴却难掩清丽,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他在这行当几十年,一眼就看出这不是寻常小户人家的女儿,怕是落了难的官家小姐。
“活当死当?”声音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
“死当。”沈汐玥声音平静,将锦囊打开,倒在柜台厚厚的毡布上。
赤金的光泽和红宝的艳色在昏暗的铺子里微微一晃。朝奉眼睛眯了眯,拿起耳坠,对着窗格子透进来的光仔细看了看成色,又用指尖掂了掂分量。
“金子成色尚可,宝石小了点。如今市面金价……”他拉长了调子,盘算着如何压价。
“五十两。”沈汐玥打断他,报出一个价。这是她估摸着能救急,又不至于被压得太狠的数目。
朝奉嗤笑一声:“姑娘说笑了。这对坠子,工艺是不错,可宝石不是顶好的鸽血红,金重也就三钱多。三十两,顶天了。”
“四十五两。”沈汐玥不退让,目光直视着他,“您掌眼多年,该看得出这是宫里流出来的老工艺。宝石虽不大,色泽却是正宗的‘石榴红’,近年已不多见。五十两您转手至少能赚二十两。若不成,我去隔壁‘汇昌号’问问。”
她不急不缓,语气笃定,竟隐隐带着一丝久居人上的余威。
朝奉被她看得心头一跳,重新打量她几眼。这女子,落魄至此,谈吐气度却不像个能随意拿捏的。他沉吟片刻,又假意翻看了几下:“四十两。姑娘若愿意,立刻兑银票。这年月,现银可不好找。”
沈汐玥知道这是底线了。她需要现钱抓药,耽搁不起。
“四十两,要十两现银,其余兑成‘通宝号’的小额银票。”她补充道,“再给我一沓最便宜的黄表纸,两支笔,一块墨。”
朝奉有些意外,但没多问,利落地办了。当票上,“死当”两个字写得又大又清晰。沈汐玥看也没看,接过银票和一小包碎银,又将那沓粗糙的黄表纸和笔墨仔细包好,转身走出当铺。
寒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她握紧了手中轻飘飘又沉甸甸的银钱,没有回头。
抓药,买炭,称米。
有限的银钱必须精打细算。她在药铺选了最对症又相对平价的两味主药,辅药则减了又减。炭只买了两斤实心的木炭,米也是糙米多,白米少。经过杂货铺时,她犹豫片刻,用几枚铜钱换了一小包最便宜的、几近碎末的陈年香料——只是些零星的檀木末、艾草和模糊辨不出种类的花干。
回到柳府角门,李婆子正磕着瓜子守着,见了她手里的东西,三角眼一翻:“哟,表小姐发财了?这月的例钱,该有着落了吧?”
沈汐玥从怀中取出二两碎银递过去。李婆子掂了掂,撇撇嘴,这才开锁放人。
屋里,苏静漪依旧昏沉。沈明澈趴在榻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沈汐玥摸了摸母亲的额头,依旧滚烫。她不敢耽搁,立刻生火煎药。
破旧的陶罐架在小小的泥炉上,药气很快弥漫开来,苦涩中带着一丝微辛。她小心地控制着火候,目光却落在墙角那个随她们一起搬来的、母亲陪嫁的旧樟木箱子上。
药煎好,服侍母亲艰难咽下几口后,沈汐玥打开了那个箱子。
里面大多是母亲的一些旧衣物,颜色素净,料子却已磨损。她一件件翻找着,手指触到一个用蓝布包着的、硬硬的物事。打开蓝布,里面是几本旧书,最上面一本纸页泛黄脆裂,封面题签早已脱落无踪。
她拿起那本残破最甚的书,小心翻开。
墨迹黯淡,许多字迹已洇染模糊,但依稀可辨是一些香料的名称、性状、配伍。中间几页似乎被人匆忙撕去,留下锯齿般的边缘。翻到后半,才看到一行勉强可认的题字:《天香秘录·残卷》。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娟秀的簪花小楷:“苏氏静漪,庚辰年暮春录于沁芳阁。”
是母亲的字迹。
沈汐玥的心猛地一跳。她记得母亲出身江南香料世家苏家,只是外祖父早逝,家道中落,母亲又嫁入侯府,这些闺阁中的技艺便渐渐放下了。她快速翻阅着,尽管残破,里面记载的一些香料鉴别、炮制方法、古方改良,依然能看出体系的严谨和知识的珍贵。
其中一页,记载了一种“雪中春信”的香方,用料寻常,却讲究炮制火候与心境,旁注一行小字:“此香非为炫技,贵在气韵清寒中一点暖意,如梅破雪,春之信也。”
她的目光久久落在那行字上。
窗外,暮色渐沉,寒风呼啸。
屋里,药气未散,炭火微弱。
她低头,看着自己因为生火、煎药而染上黑灰和冻疮的双手。这双手,曾经只抚琴、调香、执笔写簪花小楷。如今,它们要用来搏一条生路。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石,倏然闪过。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外间,将那一小包廉价的香料碎末倒在干净的瓦片上,细细挑拣。檀木末太少,艾草气浊,花干不知名……几乎都是不堪用的下脚料。
可她记得《残谱》中有一页提到“废料提纯”与“气味调和”的巧思。目光再次落回那本破书上,她拿起那沓粗糙的黄表纸和笔,将“雪中春信”的方子以及相关的炮制要点,一字一句,凭着记忆和模糊的字迹,小心翼翼地誊抄下来。
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破屋里格外清晰。
抄完香方,她又借着最后的天光,将《残谱》中其他能辨认的、关于香料基础药性、简易配伍原则的零散字句,也尽可能记录下来。直到眼前发花,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笔。
炭盆里,最后一点炭火将熄未熄,发出暗红的光。
沈汐玥将誊抄好的纸页仔细收好,又把那本珍贵的《天香秘录》残卷用蓝布重新包好,贴身藏起。然后,她将那些香料碎末拢到一起,取了一点今天抓药时特意多买的、最普通的蜂蜜,又寻来一点干净的雪水。
没有精密的秤,没有齐全的器皿。
只有一个豁口的旧碗,一双伤痕累累的手,和一颗被逼到绝境、却骤然被一线微光照亮的心。
她凭着记忆中的比例和《残谱》里提到的“手熟为佳,心静为上”,将香料、蜂蜜、雪水一点点调和。气味起初杂乱呛人,在她反复的研磨、静置、嗅闻调整中,渐渐褪去劣质的浊气,隐约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冽的寒香,尾调里,竟真的有一缕似有若无的、极淡的暖意。
像绝望的雪原尽头,窥见的一缕极渺茫的晨曦。
不成形,更谈不上品相。
但,这是她亲手,从废墟里刨出的第一颗火星。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破屋陷入黑暗,只有冰冷的月光从破窗漏进几缕。
沈汐玥守着依旧昏睡的母亲和蜷缩的弟弟,手里握着那只粗碗,碗底是那团黑乎乎、不成模样的香膏。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一无所有的夜空。
眼底,那点微弱的火星,开始无声地、执拗地燃烧起来。
《天香秘录》残卷,不是救命的仙方。
它是火种。
而执火的人,终于决定,在这漫漫长夜里,为自己,烧出一条生路。
(第三章完)
【下章预告】
第四章:灶火温·第一炉不成形的香,如何变成第一枚铜板?市集初试的怯懦与冷眼,能否换来活下去的机会?周墨轩的偶然驻足,又将带来怎样的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