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右溪出了镇子，走上通往东南方向的土路。起初路边还有零星田舍和砍柴人踩出的小径，可越往前走人迹越稀，道路也越发崎岖，直通向远处那片苍翠却显得沉寂的山峦。

    就在她极目远眺之时，系统忽然讲话了：【可提供前方路况探测。是否查看？】

    哦呦这么好！不收技能点的功能不开白不开。黎右溪迅速确认了。

    下一刻，一副微缩的半透明地图在她眼前展开，代表清泉镇的光点旁边，一个刺目的红色标记正在东南方向的山区间不断闪烁，旁边有一行小字提示：【检测到持续异常物质泄露，影响范围扩散中。】

    “果然在那里……”她喃喃自语，彻底下了决心。只是不知是不是王嫂说的那座山坡。

    山路比黎右溪预想的更难走。

    藤蔓纠葛，碎石遍布，越往林子深处去，人留下的的痕迹便越稀少。她循着系统界面的指引一路向前，周遭异常安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似有似无的，混合着陈旧烟火与某种刺鼻矿物的气味。

    身后极远处，一道几乎与林影融为一体的身影静立树后。尚倾的目光穿透枝叶间隙，锁定了那个背着药箱的身影。他看到她不时停下，却没有和他想象中一样采摘药草，而是凝神观察着身边的一切。

    这绝非寻常医生的行径。他悄悄地挪动脚步，如同最耐心的影子，继续跟上。

    当黎右溪终于拨开最后一丛遮挡视线的枝叶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一个因山体滑坡而裸露出的矿坑，像大地一道狰狞的伤口横陈在前，坑壁的土壤在午后斜阳下闪烁着星星点点微光。在近处静静地立着一座石碑，上书“落凤坡”三字。

    源头，就是这里了。

    她靠近几步，仔细观察矿坑结构。坑口不大，但内里似乎颇深，岩层有明显的错位和新鲜断裂面。再一想，她瞬间明白了。

    半个月前内容扩展时策划组决定在开放世界内添加矿藏发掘的玩法，于是构建出了许多不同的矿区。

    大概是这片矿区在地图连接的时候出现了未知错误，导致直接和城镇接壤，又正巧发生了结构性塌陷使里面的矿石都暴露了出来，这才让风把矿粉吹到了镇子里。

    “就是这里产生的磷矿粉吗？”黎右溪想再确认一下。

    【恭喜发现根源。请进行修复。】系统答道。

    找到bug的快乐使黎右溪充满干劲，她稍作思考，决定先切断两地上方的空气流通，阻止更多的矿粉进入镇子。这回摸索方法的过程有些艰难，毕竟要改动那么大一块地区。

    研究过程中她不自觉地向矿坑中心方向走，想要看清一点地势形状。

    可就当黎右溪集中精神，正准备通过系统修改此地的风场参数时，脚下的地面忽然传来一阵不祥的震动。

    “咔嚓——”

    她脚下立足之处，一片看似坚实的岩壳竟在此时骤然开裂！

    黎右溪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随着崩落的碎石向下坠去。电光石火间，她反应极快地扒住岩石边缘，堪堪吊在了上面。

    过了好一会儿，下面才传来碎石落地的声音。不用向下看就知道，她的身下是一座很大的矿石洞穴，掉下去必定粉身碎骨。

    她手臂使了使劲，企图翻回地面上，可她背上还有一个巨大的药箱，多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然而不妙的是上方的斜坡在方才受到了震动，现在不断往下滚落着石块，接二连三地砸在她手上。很快黎右溪的手指就鲜血淋漓，此时没法使用系统的虚拟键盘，她只得咬牙硬撑。

    “我靠。我不是开挂强号吗，就这么交代了吗？剧本不对啊……”到了最后时刻她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每一分每一秒似乎都被拉长，她一点点感受到手指逐渐失去知觉。

    就在这时，一道深灰色身影如鹰隼般急掠而至。她根本没看清眼前突然出现的是谁，就被一只手拽住迅速地提起带离洞口，脚着地的时候重心不稳，连带着对方一同摔在地面上。

    尘土弥漫中，黎右溪惊魂未定，转头望去。

    那人不知何时已翻身爬起站在她几步之外，长剑依旧带着鞘握在手中，气息因方才的爆发而略显急促。

    是尚倾。

    黎右溪大脑宕机了几秒，然后涌上来一大堆疑问。他怎么会在这里？刚才自己做的事情有没有什么令人起疑的地方？接下去怎么办，让他看着吗……

    “能站吗？”尚倾上下检视了一番，问道。

    “啊啊啊能的。”黎右溪回过神，忙捂着手用胳膊肘把自己撑起来，“……我刚想去那边看看，好像有一株珍稀的草药来着，谁知道就塌了……”

    尚倾又不太放心地看了她两眼，低声道：“这里危险。回去吧。”随后一言不发地引着她向外走。

    “啊，哦！好！”她一面糊弄着，心下一面想，既然已经撞见了尚倾，再要在这里作一些不明不白的逗留就有些解释不过去了，更何况坡上并没有草药。

    她并不知道尚倾为什么会跟着自己，明日再来也不现实，万一他再跟来那就坏了。

    可bug又该怎么办呢！有bug不改，怎么睡得着的？

    “我可以回镇子上远程修复吗？”她问系统。

    【理论上可以，但距离过远会需要更多技能点，您目前剩余技能不足。】

    黎右溪心里一紧，终究还是不够了吗……

    【不过还有一种办法：封装指令编码并附着于一定基数的载体身上，当所有载体作出相同行为时，指令自动触发用以放大效应。】

    等等等……这什么。

    黎右溪边走边思索，忽然眼睛一亮。

    ——

    回到王铁匠家时天又将晚，她为了节省技能就随随便便用布在手上缠了几圈作为包扎，然后立刻调出虚拟键盘，用两根手指别别扭扭地一番捣鼓。

    方才听了系统的意思，似乎是可以通过引导镇民集体作出相同的举动来扩大修复的影响范围。她首先需要提前准备好所有的指令，这倒没什么，可又该怎样让大家配合修复行为呢？

    得亏之前王嫂随口说的一句话，她现在有了一个绝妙的想法。

    王嫂干活儿回来后，黎右溪立刻一蹦一跳地迎上去，语气里带着兴奋：“大嫂！我今天在东南面遇到了一位路过的老先生，他自称精通五行风水，听说了咱们这儿的怪事之后他就让我和大家讲，此地之所以频出怪事，是地气受了惊扰，根源就在镇子东南。

    “那位老先生说，他留下个安土的法子——需得七户受邪火所扰的人家，于明日正午阳气最盛之时，各取一块被河水长久冲刷过的卵石，到镇子东南角那处废弃的打谷场去，将石头放在地上，用力顿三下，口中念‘安稳’即可。”

    王嫂将信将疑：“当真这么简单？那位大师……”

    “瞧着就仙风道骨的！不过依我看，心诚则灵，就当是为自家求个平安稳当也是行的。”黎右溪语气笃定，眼里却藏着只有自己能懂的狡黠。哪有什么老先生，不过是将自己杵着一阳指狂赶出来的“分布式触发指令”包装成乡野能人随口指点的土方罢了。

    “这好！我明日去和之前那几户人家说说！”王嫂激动道。

    第二日中午，黎右溪溜到她说的打谷场边暗中注视整个过程。打谷场很宽敞开阔，一眼就能分辨出谁是来求平安的，她顺顺利利地打开系统给每一个人都分发了准备好的指令，并设置了触发时间和动作。

    万事俱备。能不能成功只能看接下来的结果了。

    午时的阳光将打谷场照得一片白亮，王嫂站在人群前头，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大家都来了啊，到时候了，咱开始吧。”她率先蹲下身，握着一块灰扑扑的石头，在地上墩了三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朴素的郑重。

    她开了头，后面的人便也跟着做了。有人嘴唇翕动默念，有人只是茫然地重复着动作。闷闷的墩石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场地上显得有些零落。

    黎右溪躲在远处一棵老槐树后，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屏息凝神。她的视野边缘，键盘上方的系统界面悄然悬浮，几道微弱的信号随着每一次震动而明灭。

    几乎在最后一道声响消散的同时，那股无形的涟漪从打谷场中心荡开，迅速掠向落凤坡的方向。

    【指令释放完毕。异常参数已修正。地区联通已切断。局部风场微调完成。】

    黎右溪紧绷的肩膀骤然松懈下来。成了。技能点正好见底，但BUG总算暂时堵上了。

    接下来几天，清泉镇似乎真的安稳了下来。再没有新的邪火伤人事件传出，之前伤者也都纷纷恢复了健康。得知此事的镇民们看黎右溪的眼神愈发敬重感激，提起那位路过的老先生和那场简单的仪式，言语间也多了几分信服与玄妙色彩。

    黎右溪对此不置可否，然而她更想知道，到底什么时候系统才能判定自己修复成功。生存点数一直在流失，她急需前往寻找下一个漏洞。

    而且，更重要的是，尚倾那沉默的注视，始终没有离开。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有时近身，有时不见踪影，却总在她采药出诊，甚至只是坐在院中晒太阳时，出现在不远不近的角落。这种无形的压力比修复bug更耗心神。

    系统，你死手快判啊！急死人了。

    总算在四天之后系统跳出提示，给她补满了生存点和技能点。黎右溪迫不及待拎起早已打包好的行李，和王嫂彻底道了别。

    不过，就在路过镇口老槐树时，她又看到尚倾倚在树干上，似乎已等了许久。

    他换下了那身便于隐匿的深灰衣裳，穿了件半旧的靛蓝布衫，少了几分江湖客的冷冽。见黎右溪走近，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背后的包裹和药箱上。

    “要走了？”他开口，声音平淡。

    黎右溪脚步微顿，点了点头：“伤者都好得差不多了，镇上也没了怪事。我……我还得游历寻药，不能久留。”

    尚倾“嗯”了一声，静默片刻，忽然道：“没想到那日打谷场上的仪式真的管用。”

    黎右溪心头一跳，一时不清楚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哦，我也挺惊讶的，那位大师果然是大师呢。”

    “是吗。”尚倾的语气听不出起伏，“可你那天除了我，不是没遇到别的人了吗？”

    风声似乎都静了一瞬。

    等下，他怎么知道？难道说……他其实跟了自己一路？他是不是看出来什么了？

    黎右溪仍面上带笑，实际上却喉咙发干，脑子里飞快翻滚着所有可能的回答，又一一被她排除掉。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前方可是黎右溪黎姑娘？请留步！”

    两人同时转头。

    只见一名公差打扮的汉子自巷口走来，他穿着青衣皂靴，腰间挂一块朱漆木牌，看样子是一名衙役。他径直走到黎右溪面前抱拳一礼：“黎姑娘，县令大人有请，烦请姑娘移步县衙一叙。”

    黎右溪抬了抬眉毛。

    衙役态度恭敬，言辞清晰：“大人闻姑娘仁心妙手，救人有方，更解我镇邪火之患，深为感佩。恰逢府中近日遇一疑难之症，延请多方名医皆未奏效。大人知姑娘医术通玄，见识非凡，特命在下务必相请，望姑娘施以回春之术。”

    晨光斜照之下，黎右溪孑然而立，粗布药箱，洗白衣袍。

    在她侧后半步，尚倾抱剑静立，沉默如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