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既已表态,危机便算是解了。
慕思虞没有心思再听其他的,垂着手,在身前悄悄拨弄腰间的银铃,她把铃上的绳结绕上手指,一圈又一圈,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听见这句话时,那缠绕的动作忽地一顿,只一下,便又重新勾起手指,继续绕弄那枚银铃上的绳结。
若换作其他人,她没准还要担忧对方会不会陷进时无殇的言语陷阱里。
毕竟年少气盛,又有师尊这种“宁负天下人,也绝不负你”的强硬相护,难免不会心性上头,被激得意气用事,急着自证清白,反而乱了方寸。
但对于聿白,慕思虞并不担心,鲜少有人能让他吃亏,除非,他本人非常乐意吃这个亏。
果不其然,聿白听见这话,也只是微微停顿了一瞬,便缓缓站直了身子,回过头,面朝时无殇。
他脸上彻底没了方才低姿态时的恭顺,那双眼睛底下,只剩下一股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漠然。
他慢悠悠勾唇,从容道:“殿下说的是,聿白稍后便去领罚。”
“……”
时无殇一拳打在棉花上,心中憋着的那口气出不来,被这对师兄弟换着花样轮番应对,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温道溪的公然护短,他不是看不出来,发作不得,只好双手紧捏作拳,强行压住心中不断上蹿的怒火。
但是……他忍不下去了。
“领个狗屁的罚?!”时无殇上前一步,愤怒地指着聿白,厉声喝道:“你若是知错,就该以死谢罪!!!”
慕思虞叹了一口气。
怎么又是这一套,不是“当诛”就是“以死谢罪”,这人怕不是刚才被宋移真夺了舍。
她懒得看,索性挪开视线。
脖子上的东西也不是白长的,偶尔用一次,双商上个线吧殿下!
温道溪若是舍得让他死,上次洗魂的时候何必护着?
吃撑了没事找事吗?
良久,她等了半晌,始终没听见下一句,又好奇地将视线挪回去。
这一挪眼,就看见时无殇暴怒的神情猛地一僵,指着聿白的手忽地颤抖起来,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身后。
“……阿沅?”
慕思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这才发现,时青沅竟一直站在距聿白两丈之外的位置,方才聿白转身应对时无殇时,恰好把她完全挡住了。
慕思虞看不见,但时无殇站在左下方,正好看得见的。
聿白看他这副模样,听他又唤声“阿沅”,便侧身退了几步,将时青沅的身影彻底露了出来。
慕思虞心头猛地一惊。
怨不得时无殇僵在原地,这般情形,任是谁看见了,怕是也很难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时青沅的身体正在逐渐变淡,逐渐透明。殿内禁灵,没了灵力屏障,门外的风渗进来,她的身体竟也随着风势歪扭晃动,东倒西歪。
她脸上仍挂着方才那副乖巧的笑容,只是身体时而以脖为界,时而以腰为界,时而以脚为界。
就这样随风任吹,看风向怎么吹,风力大小如何,全然听天由命。
风小些,脑袋悠悠飘荡,风稍大些,便是半截身子晃晃荡荡。
诡异至极。
慕思虞看得头皮发麻,脸色微变,她下意识攥紧了两侧的衣角。
恰在此时,一阵狂风袭来。
时青沅微笑着,身体虚影猛地加速,直直地朝着她而来。
距离拉近,两张脸近在咫尺。鼻尖几乎相触的刹那,她僵着身子,眼睛死死盯着时青沅,心脏忽地骤停,旋即猛地跳动。
就在她即将崩溃的瞬间,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后一带,挡在她的身前。
风停了。
时无殇踉跄着扑了过去,试图抓住妹妹正在消散的衣袖,神色绝望,“阿沅!你……你怎么了?!别……别散,别散开啊!”
慕思虞惊魂未定,浑身冰凉。
她缓了缓神,看着聿白的身影,长舒一口气。目光往下,觉得不妥,轻轻挣了挣被握住的手,想把手抽回来。
……没抽动。
她只好往前走半步,踮起脚尖,侧着脸贴近他的后颈,小声道:“……可以了,我缓过来了。”
聿白没有回头,也没松开手。
他依旧目视前方,身形未动,只是将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轻轻向后一带,慢条斯理地背在身后。
随即,另一只手也跟了过来,把她冰凉的指尖完全裹在手里。
他掌心的温度,逐渐渡了过来。
慕思虞一怔。
她不自觉顺着他的牵引,又进了半步,与他并肩时,抬头看了上去。
聿白的目光未曾偏移半分,他始终看着扑在虚影前的时无殇,眼神平静,毫无波澜,“殿下,看清些。”
他顿了顿:“这不过是低级幻术。”
可时无殇已经完全听不进去话了,他跪在时青沅面前,慌乱无神,口中不断呢喃:“都是哥哥的错,是哥哥错了……阿沅,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说着说着,他忽然抬手,死死按住青筋暴起的额角,仿佛在极力压制什么。
很痛苦。
慕思虞看得分明,他的眉心在那一刹那,浮现出一枚黑色魔纹,随即立即消散,那魔纹散出的黑气在他皮肉之下横冲直撞,东躲西藏。
时无殇陡然睁大双眼,仰天一声嘶吼,黑气仿佛寻到入口,顺着他的眼瞳,一溜烟地钻了进去。
黑气钻进眼瞳的刹那,聿白遭到禁术反噬,他猛吐一口鲜血,迫不得已松开慕思虞的手,单膝跪在地上,勉强撑住身形。
可“禁灵”之术,却维持不住了。
殿内灵力恢复。
时无殇垂着头,摇摇晃晃起身,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他猛挥一掌,朝昭鳞急扑过去。
慕思虞蹲在聿白身边,看时无殇这架势,想来蛟龙泪,今日他势在必得,非要不可。
她看了看昭鳞,虽于心不忍却也毫无办法,暗叹道:“自求多福吧!”
紧要关头,那条长鞭,忽然凭空而现,温道溪愤怒起身,猛地一挥。
一鞭抽下,又是一鞭。
时无殇顿时被抽飞出去,整个人撞在殿内的柱子上,又重重摔了下去。
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怒火攻心,连尊称都忘了喊,“你——”
“你疯了!!!”宋移真厉声打断,旋即单膝跪地,“冥尊,他一时失了智,迷了心窍,这才口不择言,并非对您不敬,实乃无心之过,请冥尊责罚。”
温道溪:“……”
温道溪其实并没多想,他只想灭去魔气,事实上,如果不是宋移真骤然点破,他根本没想到这一层。
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即便本来不气,此刻也得摆出几分怒气,端一端冥尊的威仪。
他冷哼一声,广袖一拂,随即定定定地看向时无殇,沉声道:“你可知,本尊为何助你驱除时青沅体内的魔器?”
时无殇眼中此刻清明,已经恢复了几分理智,他垂头想了想,低声道:“因为……冥尊生平最恨魔物。”
温道溪顺势收回灵力,“既知道本尊生平最恨魔物,就该知道,当你与魔物有染的那一刻,会有此一劫。”
他再度挥袖,坐下端起茶盏,不再看时无殇,轻轻吹了吹浮茶,只想让这屋子里的人都快滚。
他抿了一口热茶,将茶盏放置在一旁,旋即以手扶额,揉了揉隐隐跳动的额角,缓缓道:“此事本尊自会处理,你们退下。”
“我不退!”时无殇指着昭鳞,“除非冥尊把这个人给我!”
温道溪额角跳得更厉害了,嘴角仿佛也隐隐抽动了两下,他笑了一声,“你不退?”
“不退!”
“你不退!你不退!”温道溪抓起茶杯就砸,时无殇也不躲,伏跪在地上,生生受着。
直到桌上的杯盏尽数砸空,温道溪才扶住椅背,喘着粗气,“聿白!怎么回事?!区区反噬,还没恢复好吗?!送客!!!”
哪还能真的等聿白送客?
宋移真急忙给贺长绝递了一个眼色,旋即奔向时无殇,扛起他就走,“走吧走吧!别惹冥尊生气了,阿沅摆明了是跟那小子跑了。”
时无殇:“我不走!我要蛟龙泪!冥尊——我不……唔唔唔!”
宋移真扛起时无殇转了个身,瞥向贺长绝,似有不解,“你给他施禁言术干什么?”
贺长绝轻摇折扇,“聒噪。”
黎夕跟在身后,笑得合不拢嘴。
温道溪缓缓坐下,怎么自己刚才偏偏不记得这招,早该如此啊。
聿白目送他们离去,见他们走远,消失在拐角处,这才不慌不忙地起身,“师尊。”
温道溪看他一眼,丝毫不留情面,淡声道:“时青沅本来没有机会离开冥界,她偷拿你的令牌,你佯装不知,在你面前施展幻术,你也佯装不知,为何不拆穿,也不禀告?”
聿白坦然道:“师尊不说,自然有师尊的理由,聿白不敢贸然开口。”
温道溪一怔,半眯着眼睛,“你早就察觉时无殇身上的魔气?”
聿白摇头,“只是猜测。”
“只是猜测,就敢暴露禁术。”温道溪冷声道:“聿白,你胆子不小。”
聿白不卑不亢,恭敬作揖,“师尊,弟子愿意弥补过失,和师妹一同前往凡界,把阿沅找回来。”
“废话!”温道溪眉头跳动,“你就算不愿去,也得去!难道还想我给你收拾烂摊子不成?”
聿白笑了笑,“师尊说的……”
“师尊。”
今玄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你进圈套了,他巴不得你罚他去凡界。”
他双手抱怀,倚在柱子上,不像是在跟温道溪说话,更像是说给聿白听,“要去凡界,可以。不过这一次,我绝对不奉陪。”
“我可以。”
“师尊。”顾宁渊抬眼,“弟子愿意一同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