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思虞瞪圆了眼睛。
她刚才听到了什么?!那个日常琢磨着以下克上的顾宁渊,竟然主动提出和整天想着清理门户的聿白暂时休战,一起去凡间找时青沅?
她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又中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幻术,默默抬起左手,“啪”地给了左脸一下,又抬起右手,往右脸也来了一下。
随即晃了晃发懵的脑袋,眼神复杂地看着顾宁渊,迟疑了片刻。
殿内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望着他,沉默良久,终于,嘴唇阖动,呆呆地吐出一句:“师兄你……你今早吃错药了?”
顾宁渊:“……”
旁边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努力维持清风道骨的温道溪手猛地一抖,茶水泼了一大半,狠狠呛咳起来,急忙放下茶杯,扶着桌案,仪态全无。
聿白冷眼看着顾宁渊,嗤笑一声:“我看他是没吃药!”
慕思虞内心疯狂点头,但求生欲让她闭了嘴。温道溪摆了摆手,重新端起师尊的架子,开始絮絮叨叨叮嘱一些老生常谈的话题。
例如:在凡界不可妄动灵力,莫要贪恋凡尘,务必早去早回,同门须得和睦,兄友弟恭,不要生出事端。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特意顾宁渊和聿白身上扫了几眼,仿佛觉得还不够,又把聿白单独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又嘱咐了好几句。
此番是正经入凡,自然不必像慕思虞上回偷跑那样,硬闯往生门,去受一遭烈火焚身的苦楚。
只需借助灵力即可。
可问题在于,慕思虞本就灵力低微,上次强行闯进往生门,连带着身上那点微弱的灵力,浑身上下最后一点冥界修为,也被剥夺得干干净净。
单凭自己飞,是不可能了。
她可不想再进一次往生门,无故受罪,于是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温道溪,“师尊……”
温道溪笑了笑,伸出左手,并起双指,朝慕思虞腰间那枚银色小铃铛注入一丝灵力,“上次给你的摄心铃,还记得吗?它可以凭你的心意随意幻化。”
“比如,”他又重新注入了一股更为精纯的灵力,“天马飞船。”
银铃光芒微闪,叮当作响,瞬间化作一艘精致的小船,出现在殿内。
慕思虞将信将疑走过去,缓缓蹲下身,伸出指尖小心翼翼戳了戳船身,随即抬起头,神情一言难尽,“……师尊,你管这叫天马飞船?”
那船静静伏在殿内青砖上,雕工倒是精致,可惜不过巴掌大小,玲珑得可怜,比鸟笼子大不了多少。
别说载人了,便是塞只猫进去,恐怕都得可怜兮兮地蜷成一团。
一旁的聿白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他迅速别过脸,肩头耸动,极力压抑住笑意。
顾宁渊眉头猛跳,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怪色,随即恢复如常,只是低下了头,仿佛忍得很辛苦。
温道溪脸上难得浮起一丝窘态,他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摄心铃已经认你为主,自然不会听从别人的使唤,具体形态还得你自己摸索。”
慕思虞恍惚,屏气凝神,盯着那小船,心中默念“变大”,飞船果然晃晃悠悠变大了一圈。
“好玩!”她眼睛一亮,玩心大起。
眼看着飞船越来越大,几乎要顶到大殿横梁,温道溪脸色微变,急忙道:“阿虞,别在殿内试!”
话音刚落,他伸手凌空划定,殿内凭空现了一道空间漩涡,将那飞船吞了进去,总算避免了房倒屋塌的惨剧。
“去吧。”温道溪挥挥手,颇有眼不见为净的意味。
“师尊,那昭鳞……”
“放心,我不会让别人动他。”
慕思虞点点头,驾着终于能载人的飞船,载着身后那两位气场不合,随时要拆船的师兄,战战兢兢地出发了。
今玄嘴上说着不去,身影却还是默默跟在了后面,只是不肯上船,兀自御灵而行。
结果,所谓的休战,连一炷香都没能撑住。
飞船刚平稳飞行没多久,顾宁渊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往左,这个方向最快。”
几乎同一时间,聿白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往右,这边我看着顺眼。”
他甚至没看方向,随手往右一指,明显是在故意找茬。
两个人谁也没再多说一个字,但飞船已经被两股强悍又互不相让的灵力同时拉扯,开始在空中摇摆,忽左忽右。
“我说,往左。”顾宁渊语气沉了下去。
“我说往右。”聿白寸步不让,挑衅地瞥了他一眼,“我疯了才会让你领路,你上回差点把一队人马领进北荒绝地喂凶兽,这么快就忘了?要不是我,你早就交代在那里了!”
“总比某些人强,至少我不会连冥界在哪都分不清,险些带人逛到魔界老巢去。”
“你——!”
“往左!”
“往右!”
“左!”
“右!”
慕思虞:“………………”
争执愈来愈烈,最终,两股力量在船头猛地一撞。
“轰!”
飞船剧烈一震,在空中疯狂打转,头朝下,朝着下方那片青翠的山林直直栽了下去。
“砰!”
一阵巨响惊起飞鸟无数,飞船最终以一种很不体面的姿势,卡在了几棵粗壮的古树中间,船头深深扎进土里,灵光彻底黯淡,狼狈不堪。
顾宁渊挥开挡在眼前的断枝,玄色衣袍沾满草灰木屑,那张向来冷峻的脸,更是黑得像锅底。
聿白也从歪斜变形的船舱里稳住身形,跳下船舱,嫌弃地拍了拍袖子,看了一眼顾宁渊的窘态,凉飕飕道:“行啊顾宁渊,领路领得真准,一步到位,直接降落了。”
顾宁渊拂去身上的尘土,冷笑反击,“要不是有人成心捣乱,现在早到了。”
“谁捣乱?还不是你非要往左……”
“方向错了怪谁?”
……
慕思虞从一堆碎片里艰难爬出来,看着前方几步外,即使摔得灰头土脸,沦落山林,依旧剑弩拔张,试图用眼神杀死对方的两人,默默扶起了额。
师尊叮嘱的“兄友弟恭,莫生事端”言犹在耳,慕思虞叹了一口气,看来,嘱咐还是不够多,得写个几千条门规或许才管点用。
几人一番折腾,直到徬晚才出山。
今玄抱着怀,早早地在山外等候,即便并不需要凡人的饮食睡眠,但既入了凡,便也随俗,进到镇上,寻了家看上去还不错的客栈落脚。
客栈名字取得颇有雅意:解忧。
掌柜是个年过半百的小老头,蓄着两撇精细的八字胡,头戴一顶小圆帽,此刻却满脸愁苦。
他咧着嘴干笑:“几位客官,实在对不住!明儿是除夕佳节,小店的上房早早都被订出去了,如今……如今只剩下两间上房,实在拿不出四间……”
“砰!”
一锭黄澄澄的金子,带着十足十的分量,被重重拍在柜台上。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银子不行,那就金子!
掌柜眼睛亮了一瞬,随即笑得更苦了,“客官……”
聿白眉头猛跳,眼睛死死盯着掌柜,手再次伸向今玄怀里,今玄仿佛习惯了,面无表情由他去,聿白摸索半晌,又掏出一锭,摔上去。
他眯着眼睛,压低声音威胁道:“老头儿,见好就收啊!别太过分!”
后几个字咬牙切齿,聿白脸黑的不像话,慕思虞捧起店小二倒的热茶,喝了一口。
果然,拿聿白钱就跟要他命似的,哪怕拿的是今玄的,他也默认今玄的就是他的,心疼得要命。
掌柜看着眼前那足以买下他半个客栈的金锭,眼中贪欲与恐惧轮番上阵,钱固然想赚,可也得有命花啊!
他咽了口唾沫,哭丧着脸。
“真没……”
“你别给脸不要脸!”聿白火气噌地上来,他挽起袖子,指着掌柜鼻尖骂道:“黑店也不是你这么开的!你黑谁不好敢黑我?你知道小爷是谁吗?在冥……唔唔唔!!!”
话没说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后面伸过来,精准地捂住了他的嘴。
今玄单手揽过他的腰,轻松将他往后一带,径直拖离了柜台范围。
“呸!今玄你放开我!”聿白悬在半空挣扎,双腿猛蹬,他费力掰开一点缝隙,喘着气吼道:“向来只有我坑别人的份!你竟敢……唔唔唔!!!”
今玄的手再次无情地覆了上去。
他抬眼,看向旁边已经看呆了的客栈小厮,“带路。”
慕思虞看着聿白那副被强行打包带走的模样,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捧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擦了擦笑出的泪花,乐不可支地回头,这一回头,却正好撞进顾宁渊平静无波的眼神里。
四目相对。
两人同时怔住。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慕思虞僵硬地转头,看了看一脸为难的掌柜,又慢慢转回来,看向身边的顾宁渊。
靠!两间房!四个人!今玄把聿白拖走了!那剩下的一间……
“我……”
慕思虞“不行”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见顾宁渊已经将他腰间那柄的长剑抽了出来,“哐”一声搁在柜台上,语气强硬,不容拒绝。
“再开一间。”
“客……”
“好好说。”
顾宁渊打断他,姿态懒散地倚着柜台,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剑鞘,他抬起眼,看向掌柜,唇角带着笑意。
“嗯?”
掌柜浑身一个激灵,目光在那柄长剑上扫过,又对上顾宁渊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瞬间福至心灵,腰板一直,声音洪亮。
“有!必须有!客官稍等,小人立刻想办法!马上给您再腾一间上房出来!绝对干净整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