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然瞬间,坠地迟迟没有到来,颜豫如满脸狼狈。
“谢”字尚未出口,又见他脚尖一点,身轻如燕翻上假山,捡起她坠落时掉下的发钗。
衣袂翻飞间,竟有一股“日月星辰任我攀”的孤傲气势。
她垂头丧气,听他质问:“觉得羞辱要跳崖?”
“小小年纪学啥不好,非要学泼妇,一哭二闹三上吊?”赫连炘甩了下大袖摆,替她插上发钗。
颜豫如立刻服软,举起双手,将磨出血泡的掌心展露在他面前。“如你所见,”她还在尽力平复运动后的微喘,“我在攀爬,锻炼身体。”
顿了顿,她又补上一句,目光真诚地望向他:“还有,刚才……谢谢你!”
赫连炘蹙着的眉头微松,咳嗽一声,狐疑的目光不自然地落在——她那双与纤细身形极不相称的手上。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颜豫如吃痛,眼神却是不躲不避。
坚定的眼神反让对方妥协,见他转过身蛐蛐:“细皮嫩肉的,何必不自量力!” 他话中带着惯常的冷峭,像是本能地打压任何超出他预料的事物。
颜豫如本因他施以援手而升起的一丝感激,在这句话里消散殆尽。她抽回手,不再多言,便转身离去。她背影挺直,并无半分被嘲讽的瑟缩。
赫连炘望着她消失在连廊的身影,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抹极淡的,不属于脂粉的草木气息。他嗤笑,将那一瞬的异样拂去。
医者自知,运动后的手部护理的重要性。她唤来丫鬟,嘱咐其备些松脂香膏。那与她年纪相仿的丫头闻言,竟莫名红了脸,磨蹭半晌,才从床榻深处的暗格里掏出个精巧小瓷罐。
颜豫如接过,揭开嗅了嗅,膏体质地细腻,香气馥郁特别。抹完手部确实滋润不少,还有些发热。她先是一愣,随即恍然,这下,她总算见识古早的情趣用品长啥样了。
她脸不红心不跳地将瓷罐收入宽大的袖口中,居家必备的好物突然就成了她的攀爬镁粉。
是夜,她睡得深沉,梦境里却反复上演着从岩壁坠落的失重和挫败。弥足深陷黑暗许久,直到天际将明,才仿佛窥见一丝登顶的微光。
原来那99%的下坠与挣扎,当真只为换取那1%的巅峰逾越。
大公鸡甫一打鸣,她便起身直奔目标。她要趁清晨人少的时候,褪去外衫长裙的累赘,只着一身利落短打,接着尝试。
她旋转蹬踏,双手抓紧,待身体稳定后再寻求向上的支点......肌肉在反复的失败与调整中,逐渐加深记忆。
【恭喜宿主完成首个任务!】
系统声音响起的时候,颜豫如激动地差点忘记教练强调的落地要领——坠落务必脚先着地,双手抱胸向后翻滚才能保证不会受伤。
初战告捷,点燃了她骨子里的胜负欲。她的目光不由得投向院中,那堵高耸挺拔的天然护院山峰。系统亦及时更新:整座山体坡面已经扫描完成,诚邀宿主虚拟攀爬!
她累得虚脱,回房换掉汗涔涔的衣裙,转头就想睡个回笼觉。被摇醒的时候,她差点破口大骂,一看是房里的小丫鬟,匆忙告知今日小侯爷要离家返疆。
“他走他的,关我什么事啊?”颜豫如翻倒另一侧,不想搭理。
“夫人,老爷和家母都在门前送别,夫人新婚理应也该折柳相送,方显情真意切!”
颜豫如本想置若罔闻,奈何丫鬟实在絮叨,她不得不起身梳妆,穿上对方颇费心思挑选的一身“上俭下丰”长襦裙。
美其名曰“女为悦己者容”,可到大门时,哪里还有什么车马,颜豫如远眺长街不见君,只能心里道别:祝他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之后几日,她白天效仿岩羊飞檐走壁,晚上则反复系统锤炼记忆。虚拟空间里,山体高度、斜度,各处裂缝,角度,岩石风化程度,花草树木障碍,甚至连青苔腐殖土都被1:1模拟还原。
教练解释细缝处的锚点,不能光靠脚踝使力,而是从核心-腿-肩-手的能量传递。颜豫如沉浸其中,血泡破了又生,茧子越结越厚,痛感竟也随之钝去。
西院的下人们窃窃私语,都传新夫人受了刺激得了疯症。日常竟学杂役打扮,身着前后两裆、合档裤配平底履,自虐地爬来摔去,更让人耻笑的是她那巨大食量和收集香膏的癖好。
家母闻得这些风声,只是漠然地摆了摆手,并未干涉。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女,在这侯府深宅,再怎么折腾也翻不出天去。这倒正中颜豫如下怀。
这日,她正在和系统里的岩壁较劲,突然,一阵仓促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丫鬟几乎破音的哭喊,将她强行打断拉回现实——
“夫人,大事不好啦!边关传来急报,小侯爷他,他......迎敌途中遇埋伏,如今......下落不明!”
小丫鬟扑跪在地,泣不成声,仿佛恨不得以身侍敌,承了那份苦难。
“小侯爷金玉般的人,怎么受得住啊!”
她抽噎着:“他生来便是钟鸣鼎食,出入精舍骏马,惯着锦衣玉食,梨园丝竹,茶要沏泉水,琴要冷泉润,灯要丝料薄如蝉翼......”
颜豫如静默听着,心中浮现出仅有的两次照面中,那人松风鹤骨的身姿与洞若观火的眼神。他绝非会委曲求全之人,可过刚易折......
若他真的落入敌手,那些骇人听闻的剜心剥皮的酷刑,他那身傲骨,是否承受得住?
主院已是一片愁云惨雾。家母王氏俨然哭成泪人,她派人一探再探消息真伪,哀思过重,已晕厥一回,下人们没了主心骨,跟着掩面哭泣。
她刚被侍女用老参汤灌醒,便见老侯爷面色沉重地踏入厅内,立刻扑上攥住他的衣袖:“如何?圣上有没有收到求和谈判?多少赔款我们侯府给啊,只盼他们千万别伤我儿......”话音未落,身子一软,又差点跌倒。
正是此时,颜豫如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了她。
王氏借力站稳,抬眼瞧见是她,那悲痛竟瞬间化作了迁怒的厉色:“都是你!若非娶了你这个没福的,我儿怎会新婚燕尔便匆匆返回?没用的东西,若你能留住他些时日,或许他就不会有此劫难!”
颜豫如愣在一边,劈头盖脸的指责从天而降,她只能握紧拳头,不还嘴不辩解。她心下明了,自己在侯府中的位置,已然从“可有可无”转变了“招灾惹祸”。
老侯爷犹如风烛残年的老人,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退下,别再火上浇油!
颜豫如行了礼,默默退出厅堂。
翌日,她鼓足勇气,再去请安,却在靠近主院厅堂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那日在青庐里主持仪式的术士。听下人们说过,这个术士颇得家母倚重,她之所以能入侯府,也全凭他一句“此女八字旺夫”。
鬼使神差的,她想听听那人怎么医治家母的心病——赫连炘是生是死?于是,她屏气凝神,悄无声息地隐在廊柱之后。
颜豫如看他掏出3个铜板和一个龟壳,请示王氏掷卦。铜钱在甲壳中叮当滚动数次后,他掐指一算,提出疑问:“夫人,恕在下直言,小侯爷是否没和那颜氏圆房?”
当事人耳尖一动。王氏则尴尬得点了点头。
“这便是症结所在!本该阴阳交合,豫立亨通”,术士抚掌,神色凝重,“反之,恐有两伤之虞啊!”
“两伤?”家母陡然失色,联想到颜氏近日那些“疯癫”行径,竟信了八九分,急忙示意侍女奉上一块金锭,“大师,那我儿伤势究竟如何?可有解法?”
“这个嘛,小侯爷吉人自有天相,只要......”术士欲言又止,一副为难。
又一块金锭悄然推至他手边。这下术士敞开天窗说了亮话。“因果循环,有果便有因。欲消此灾厄,须得......斩断那孽缘。”
王氏似懂非懂,“你是说那颜氏......”
术士颔首,声音更低,却字字如刀,凿入厅外听者的耳中:“三日之后,子时正刻,于西院西方设清净法坛。以此女处子之血献祭神灵,或许......可以为小侯爷换得一线生机。”
平地一声雷,颜豫如吓得急呼系统接受挑战。
是成为法坛上无声的祭品,还是博一条或许摔得粉身碎骨的生路?
生命威胁下,她的身体爆发出巨大潜能。湿滑的青苔,崖边的横风这些再不能阻挡她前行的道路,对生命的渴望让她孤注一掷。
没有退路,她四肢并用,身体紧贴着狰狞的岩壁,指甲的血水染红岩土。一寸,再一寸,摩擦向上,前进!锚点,最后一个锚点挂住,腰腹发力,她终于翻滚而上!
【宿主表现优异,超前完成终极挑战!解锁医学-骨科,附赠防身绝技-易容术!】
【恭喜宿主,检测到宿主高空环境适应能力,触发进阶选项:是否接受“翼装飞行”训练?】
【拒绝将开启1000日生命倒计时;若接受但完不成,死期等同!】
颜豫如站在山顶,刚喘口气,无力吐槽系统。她望向山崖,心中的逃遁计划有了雏形。
“接受!”
三日后,亥时,她趁“卯日星君”睡觉,直接蒙上黑布,卷鸡走人。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山巅之上,颜豫如平静地看着偌大一个侯府,火光通明。
只是那里再没有颜氏新妇,唯留案上一份签好名字,按好手印,力透纸背的“和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