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

    雨夜后山,颜豫如收纳起麻绳,闪身躲进事先发现的洞穴。青瓷灯的光亮晦暗不明,她不敢往深处走,只在入口干燥处蜷坐下来。

    摇曳的火苗勉强驱散咫尺黑暗,映着她沾满泥污的裙裾和羽毛凌乱的大公鸡。

    洞口挡不住风,温度骤降,剧烈攀爬后蒸腾的热气消失散尽。她将“星君”紧紧搂在胸口,和小东西依偎着相互取暖,听着洞外淅沥的冷雨和远山隐隐的兽鸣,一整夜半睡半醒。

    骤雨初晴,天光透过灰朦,颜豫如被悉索声惊醒。怀里已空,星君不知何时跳出她的怀抱,正在洞口湿润的沙土上,一口一个啄食爬过的蚂蚁。

    她动了动冻得发僵的四肢,取出硬邦邦的干粮,就着皮囊里的冷水啃了几口。

    待腹中饥饿感过去,她取出易容膏开始对脸涂抹。依着前世化妆经验,高效率地把自己易容成山中采药青年。

    随后,她解开发髻,将长发全部盘起,牢牢裹进粗布头巾。她尝试压低声音说话,装腔作势的粗噶声线,简直把自己都逗笑。

    整顿完毕,她捏了捏大公鸡的肉垂同它道别,“你自由了,走吧”。星君瞥眼看她,忽然扑腾起翅膀,停在了一块岩石上,却并未立刻飞走。

    颜豫如不再迟疑,背上行囊,用麻绳扎紧脚环和袖口,砍了根树枝做登山杖,深吸一口山间凛冽的空气,凭着直觉愣是加快脚步往下山路径奔走,直到小腿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和吸附感。她这才低头发现,一条黑褐色的蚂蟥已悄然叮在了她的脚脖子,正膨胀着蠕动。

    若在平时,她绝对会职业病发作,将把这活血化瘀的“药材”收为己用。此刻,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捏住那扭动的虫体,用力扯出它的吸盘,草草处理了下伤口,继续赶路。

    “有人吗?救......命啊......哎哟......哟……”颜豫如听到呼救声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微弱的呼声里夹杂着痛苦的呻|吟,在迷雾森林里听着相当渗人,她想起山精鬼魅作祟故事,拔腿就跑。可没走几步愣是回过神来,医者仁心呢!

    她循声拨开茂密的灌木,眼前出现一个隐蔽的大洞,这坑挺深,壁上黄泥湿滑,完全没有任何可抓借力的植物,坑底黑黢黢也看不出究竟。她疾呼:“是有人掉下去了吗?”

    老汉踉跄着腿从角落里爬了出来。她看他佝偻着背,形容憔悴,一条腿显然骨折。颜豫如没有多想,二话不说放下绳索,费力把他拉上来。

    老者作揖下跪,连声感谢。“别,老大爷,可别这样!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她腼腆一笑,并不善于和老者沟通。

    “老了,不中用了……”老者哆嗦着继续道:“老朽姓秦,乃是山下猎户,昨天上山本是祭奠妻儿,谁知中了陷阱,要不是恩人,我怕这就去了......”

    颜豫如听他诉说,才知道眼下征战频繁,官府因他家偏僻闭塞,竟不知他家小儿早已病故,奈何征兵文书下来,家中须出一人,他年龄尚在征兵范围之列。只是此一去,怕是凶多吉少,故此特来坟前告别。

    “家中老大老二皆是战死,老三又是因病已故,只留家中妇孺,万千牵挂,无处诉说,只求神灵庇佑......”老人家说到伤心处已是满面泪痕。

    颜豫如听得动容,忙取出干粮和水,让他垫腹;又让他坐于石块上,好方便自己蹲下查看伤势。

    果然,小腿胫骨处,肿胀发烫,曲折厉害,是典型的骨折伴错位。

    她环顾四周,找来长短相同的树枝做夹板,又把一段麻绳拆开作为缚带,手法利落地进行复位固定,整个过程,老汉疼得满头大汗却是意外配合。

    “这腿不能再着力,务必静养。” 颜豫如顺手砍了根粗壮的树枝做拐杖,搀扶着他,一步步朝他家走去。

    秦老汉的住处是山脚孤零零的两座草房,只见门口一个妇人和俩垂髫小儿正东张西望,看到老汉归来,激动得泣不成声。

    颜豫如暂时在秦老汉家以本来容貌安顿下来,只是每次去镇上采买仍是易容伪装,解释称是为了自身安全,妇人淳朴并未多疑。

    实际上,她心底始终绷着一根弦。她忧心侯府并未真正放弃搜寻,毕竟新儿媳失踪,事关隐秘与颜面;同时,也防着相府那头——堂堂相府小姐,不明不白没了踪影,总需对外有个交代。

    可镇上日子风平浪静,并无大户人家寻人或者官府盘查的风声,倒让她有些意外,直到这次在茶楼歇脚,听茶客们闲扯才有了点眉目。

    茶馆里人声混杂,她要了碗凉茶便拣了最里的空桌坐下,听着邻桌几个公子哥们唾沫横飞地谈天说地。

    “听说了没,赫小侯爷的新夫人被他——克死啦!”

    “嚯!这才多久,满打满算一月都未到吧?”

    “可不就是嘛!侯府和相府联姻,当初就没几个人看好!你们忘啦,前兵部尚书王大人家的千金,跟赫连炘小侯爷刚换了庚帖没三天,好端端的突然就暴毙了!”

    “可我听说相府那位小姐虽然体弱但是情深义重,一听说小侯爷失踪下落不明,就茶饭不思......接着就跟着殉情啦......”

    当事人正喝茶,差点一口喷!

    另一人接茬,带了几分感慨:“这克不克的,如今小侯爷自身难保,听说蛮子都凶残得很,怕是凶多吉少!”

    “可惜了......”一个年纪稍大的茶客加入聊天,“说起这位小侯爷,也是满红楼的风流人物,那位色艺双绝的花魁筱筱娘子,没有人不知道吧?多少人豪掷千金只为美人一笑,可人家眼高着呢,独独对赫小侯爷青眼有加,说是知己。人家现在还眼巴巴等着她的“大英雄”凯旋,再为她谱新词,听她弹琴呢,如今看来,怕是......”

    几人一阵唏嘘,话题又重新转到边防征兵和高涨的粮价上。

    颜豫如听着名义上的夫君和别人风流韵事,心里毫无波澜,她心想:死了吗?那浑浊的茶碗里映出的这个又是谁?

    原来侯府对外竟是这个说辞,干净利落,维护了两家体面,但也彻底坐实了赫连炘“克妻”命格,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好手段!相府那边,想必也乐得用她的“死”,让侯府心生愧疚。

    而她这个本该被殉情的“祭品”,竟然也博了个“烈女”的虚声。她都不知道自己该气还是该笑?她低头,慢慢喝了口茶水,心中那点关于逃亡的不安,忽然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所取代。

    所有人都当她死了,这倒成了她眼下最好的护身符。

    她放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开茶馆。门外阳光刺眼,市井吆喝满是人间烟火气。颜豫如看着货郎兜卖的纸鸢甚是精巧,又念及家中小儿山中无趣,便挑了两个回家。

    岂料,妇人见了竟是掩面而泣,她赶忙收起放置一边,以为自己唐突做了错事。秦老汉解释道:“我家三儿最是爱扎纸鸢,常常柳条搓线絮搓棉。孩儿娘这是睹物思情,姑娘莫怪......”

    颜豫如闻之不忍,“搓够千寻放纸鸢”成了空念,有情人生死两茫茫。如今,竟连及艾之年的老父亲都躲不过被征丁的唏嘘命运。

    她看着老汉寝食不安,每日望着军贴唉声叹气,心中便有了主意。是夜,她趁其他人熟睡,便取了军贴,留了文字说明和一些碎银,悄然奔赴郊区屯兵处报道。

    连年征战,军队几乎拉人就上,招兵体检形同虚设,颜豫如顶着秦石之名侥幸躲过。夫长见她瘦弱,好心地把她编在火头军队伍。她变得忙碌,撇去三餐本职工作外,她仍需要学习内务管理以及军事训练。

    同时,她疯狂内卷,在系统内进行了无数次的虚拟跳伞和翼装的风洞训练,将飞行的加减速,转弯和姿势调整模仿得和飞鼠无他。

    唯在和兵卒相处时,她万分谨慎。日常共食共训尚可,涉及私密之事她必设法回避。

    军中常有兵痞子嘲笑她“娘们唧唧”,她不屑口舌之争,只是埋头苦练。她每天灰头土脸,挥汗如雨,疯狂内卷好叫那些莽汉们闭嘴。

    因为她清楚得知道,唯有立下战功,才能升级军衔。这样一来,她才有资格拥有自己的单间,降低暴露女性身份的概率。

    机会是给准备好的人。一次突击的训练比试,监军发现她的攀爬天赋,破格将她转去了“奇兵营”。同袍们羡慕她有攻城先锋的机会,但仍有兵痞子们笑她自寻死路——彼时,她并不知道,攻城攀爬越险的先锋,通常被唤“敢死队”。

    奇兵营的士兵都是各营选拔出来的佼佼者,难免恃才傲物。有灵巧攀爬如猿猴的;有浪里白条般善游者,亦有精通骑射弓箭,或者是能工巧匠之辈。

    颜豫如便是在此,见到了传闻中的“木鹊”——那是经鲁班改进,能够飞行三日而不坠落的奇物。而今日它破空而来,携回一则重要情报:赫小侯爷下落已明,派去的勇士折损过半,请速速派兵增援。

    侯府第一时间得到消息,运输百匹千里马到营部,又出重金盼着奇兵营能者多劳。

    颜豫如就是趁营部混乱,未曾上报便借着“木鹊”实地试飞和降落,可是她运气不佳,落地时被巡逻兵发现,扭送了大营对峙。

    众人不解她的行为,指责她在这个当口添乱找死。兵中有要求严惩的声音,落井下石看热闹之辈亦不再少数。还是张监军惜才,给她指了条明路:“赫小侯爷被蛮敌所擒,营救任务迫不及待,但是前方凶险万分,你是否愿意将功抵过?”

    颜豫如不想做按头喝水的牛,她铿锵有力地回复:“若是正面杀敌,我自知不敌,去了也当炮灰;但若借我双翼”,她将视线堪堪停留在营房外的“木鹊”上,眼神亮如烛火。

    “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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