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雪生日那天没下雪。

    她面前是两块十寸蛋糕。一块是纪爽然提前快一个月找私房定制的，形状别致。另一块是隔壁便利店的老板娘在街对过的老字号烘焙坊买的，顶层铺满水果，糖粉盖住水果原本的酸涩。送来时同她讲，上次她读高二的儿子在KTV里和人打架，还好是她帮忙拦住。程雪直念叨您太客气，一只手拎住丝带，另一只捧住纸盒底，顺带邀请她晚上一起来分一块吃。老板娘摆摆手，用没人看店走不开来拒绝。

    纪爽然将KTV包间里的灯光换了个模式，顶灯灭掉，只剩两块屏幕散发没那么强烈的光。她从手包里翻出火机，先点燃便利店老板娘送来的蜡烛，当下刚刚开始流行的银色仙女棒。又慌乱地去点另一边的引线。过了二十五岁以后，程雪再不允许她买生日蛋糕时选择数字蜡烛。纪爽然倒是觉得度过的每一天每一岁都有意义，还调侃过她诸多要求，最后故意地选中了老式的莲花款——燃烧时会边盛开边播放吵闹的生日快乐歌。

    “小雪快闭眼，许愿！”她的话音比生日快乐歌还要快半分。程雪闭上眼，常规的几个愿望：家人朋友、健康有成。

    她仍沉浸在有些后劲不足的音乐声里，却突然被门外传来的吵闹声叫醒。程雪睁开眼，和好友对视过，起身就要去开门。还未等走过沙发拐角，玻璃门已经被推开，那人全然不顾身后服务生的劝阻，眼睛扫过包厢一圈，又自顾自地道歉，“抱歉，打扰了。”说罢转身离开。

    程雪不自觉地蹙眉，她开这家KTV三年，这种事不至于司空见惯，应付起来也算是游刃有余。她快速从包间的沙发与矮桌的缝隙之间起身，迈步向门口走去。小谭在一边慌乱解释，“姐，这找人的。”

    程雪在他走出第三步之前叫住，“你找谁？”

    男人转过来，小谭又急忙出声提醒，“这是我们老板。”

    她尽量不让目光乱飘，以免沾染打量的嫌疑。可男人面色透露出压不住的愠色，她没忍住多看几眼。这人长得倒是挺靠谱，怎么跑来干大闹KTV这种不靠谱的事。

    “我找梁澄。”

    这名字她记得。前一阵子新招进来的兼职工，年纪不大，好像是大学城哪个大学的学生。具体她没问过。最近她忙着新饭馆装修的事儿，KTV这边都包给了经理照看。梁澄大概就是他招进来的。她对梁澄有印象，还是因为经理将新员工的照片发给过她，而梁澄确实漂亮得令她多看了几秒钟。

    作为老板，程雪有保护员工的义务，刚准备问清楚身份目的，走廊右侧的包间里走出来一位年轻女孩，身穿服务生的衣服，向前迈了几步，认清来人之后疑惑道：“哥？你怎么在这？”

    被叫到的男人侧过身，难掩急躁地走过去拉住梁澄的胳膊，二话不说拎起她的手腕就要带她走。梁澄用力挣扎，看得程雪直皱眉头，在她开口干预之前梁焕先放了手，“梁澄，你长本事了，什么地方都来！”

    年轻女孩咬着牙，毫不示弱，“我缺钱了自己赚，你少管我！”

    年长者反击，“你缺什么钱？哪个月没给你转生活费？”

    梁澄还要说些什么，余光瞥见狭长的走廊上已经不只五个人，有些客人也开了门站出来看热闹。她狠瞪梁焕一眼，扔下最后一句“你没资格管我”，飞快地跑下大厅的台阶，离开众人的视线。

    于是造成这场闹剧的只剩下他一人。他回过神，小声和程雪、纪爽然还有服务生道歉，程雪半靠着墙面的身子抬起来，只摆了摆手就要回房间里去。他趁她还没转身，马上叫住她：“那个——”

    程雪下意识地皱眉，听他接着说，“我妹妹以后不来这上班了，可以吗？”

    她轻笑一声，没有经过思考。而后点点头，“可以啊，当然可以。”

    她安排服务生去取来排班表，又叫他跟她进了包间。程雪坐进长沙发的正中央，在宽大的单肩包里翻出钱包，“你妹妹是兼职，没有合同，走之前把工资结清吧。”服务生将排班表递到她手里，程雪从钱包里数出几张红票子，刚要递给他，又收回来些，“我们这是正经营业，有执照的。”

    男人点点头，不反驳，也不争论。程雪又问，“你是梁澄的，亲哥哥？”

    他明白她这是不放心把钱交给他。他从羽绒服内怀里掏出钱夹，抽出身份证，给她看。

    程雪上半身前倾，稍微凑近。

    梁、焕。

    最后是梁焕拿了钱走人。纪爽然替她不平，过生日还要被迫参与这些家长里短的戏码。程雪靠着她肩膀撒娇，叫她帮自己切蛋糕。

    两个十寸蛋糕被切成小块，放进奶白色一次性餐盘，整齐摆在大理石桌面上。程雪出门拉住一个服务生，“去叫空着的，过来分蛋糕吃。”很快中包里人数超载，她挨着纪爽然的肩膀回复每一份祝福，无意间听到有关于几分钟前发生的事故的主角之一的名字。

    岩兴是一座小城市。

    女生说梁澄她哥哥坐过牢，另一位便问，是哪个区的，什么时候，还能接上，我哥和他同一个高中的，他在进去之前，还是警察呢。

    纪爽然眼睛瞪大，扭过头看她，试图和她确认是否也听到这段八卦。程雪耸耸肩，意思是她听到了，但她在KTV的这几年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对于这种事，也不至于太惊讶了。

    程雪开车把纪爽然送回家，才返回丽景苑。房子是她上小学五年级那年开盘的，离她要读的初中步行七分钟距离。程颂买下来送给她和顾丽凡母女俩，说是作为程雪的升学礼物。

    车库是后来她自己买的。老小区路窄，她车大，被剐蹭两次之后终于肯从口袋里多掏一笔钱出来。顾丽凡见她愁眉苦脸的样子，还曾嘲讽过她“没有金刚钻就不要揽瓷器活”，意思是笑她车技不行，偏偏还要买这样难停的车。程雪强烈举证反驳，“妈，我停在白线里！是他们技术不行！”顾丽凡依着她，“对，是他们技术差。快去洗手，吃饭了。”

    顾丽凡的厨艺精湛。程雪刚拿钥匙拧开门就闻到炖汤的香气，飞快踢掉靴子跑到厨房。顾丽凡听见她喊的那句“妈，我回来了”，立刻回应，“回来啦，洗手吃饭吧。”

    程雪直奔灶台，前前后后转悠一圈，掀开锅盖时还险些烫了手，“妈，做了什么呀？”

    顾丽凡答，“都是按你点的来的，汤面，面条是我手擀的，满意了没，大寿星？”

    程雪从背后环住母亲的腰，在顾丽凡左脸上留下一枚唇印。顾丽凡抬手轻拍了下她的肩膀，“哎哟，赶紧的，洗手去！”

    脱掉沉重的大衣，摸黑挂到卧室门口的衣架上。程雪摁亮洗手间的灯，先将长发拧几圈盘到脑后，挽起黑色打底衫的袖子，打开水龙头。出来时餐桌上三菜一汤外加两碗面已经摆放整齐，糖醋排骨、炒合菜、木须肉、鸡肉菌菇粉丝汤，都是她从小就爱吃的。大学毕业以后，程雪每年生日都会回家吃晚饭。往年她都是带着纪爽然一起回家，只不过今天恰巧纪家也来了客人，纪母纪父屡次强调，一定要女儿在晚餐时间准时出现。

    顾丽凡关心问她，吃没吃蛋糕，许没许愿？她答许啦，今年二十七，所以许了二十七个愿望。对面的人听罢笑出声音来，“说得对，我女儿许的愿望，肯定都能实现。”

    很快她又补充，“那我再帮你许一个吧，也不差这一个。祝你今年能找个好对象。”

    程雪夹饭的筷子放平，“妈，说好了不催我。”

    “不催不催。就是许一个。”

    “许一个也不行。”

    顾丽凡连说三声好。拿起汤勺，问她要不要再吃点鸡肉。程雪点头，“要。再要两块就行。”还是迫不得已在母亲舀起第三勺的时候喊停，“妈，够了，真吃不下。”

    “多吃点，我看你最近又瘦了。”

    她左手揉了一把脸颊上的肉，小声嘀咕了句“哪有”，被母亲听去。顾丽凡想到这一阵子一直让女儿头疼的那件事，问她：“最近饭店装修的怎么样？”

    开饭店的事程雪前前后后筹备了快一年。两个月前她看中一块店面，租下以后马上申请执照证联系装修。程雪有过类似经验，也有家里开大酒店的王绍恒帮忙，不至于太焦头烂额，但也是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几次纪爽然约她出来吃晚饭，都因为联系不上她而告终。事后程雪郑重道歉，理由不是手机打电话打到没电，就是方才已经窝在沙发上睡得天昏地暗。近来水电按部就班进场，她才得以喘息一口气，从工地里跑出来半天庆生。

    “挺好的，”程雪如实作答，“水电都已经验收过了。”

    女儿的事她向来不操心太多。吃过晚饭程雪要帮她洗碗，被她冠以寿星的称号赶回房间。等到顾丽凡收好厨房再叫人时却得不到回应——程雪已经窝在被子里睡着。

    第二天一早，程雪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给饭店厨房焊排水管的师傅前几天家中有丧事，问她工期可不可以延后几天。程雪单枪匹马做了许多年生意，在和颜悦色对待乙方这回事上吃过几次亏，但毕竟情况特殊，想了想还是同意，两个人商议过后将星期五定为最后的期限。她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下来，移远了点眯起眼睛看，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

    师傅在电话里告知她，今天下午他人还是走不开，但找了他的工友。程雪立刻问，“靠谱吗？”

    另一头拍着胸脯担保，都是同行了许多年的兄弟，技术绝对不会差。

    她安心闭了会儿眼睛。十分钟后爬起来，洗漱吃早饭，离开家之前和母亲道别。顾丽凡问她，“去哪儿？”

    程雪踩进靴子，“去工地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