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坯房里开了中央空调。程雪提前交代过施工队,空调随时都可以开,离开前记得关掉就好。北方的冬天冷,她这块店面没通暖气,工人没法在零下十几度的天里脱掉羽绒服施工。
上午的太阳好,被玻璃窗割成几块,程雪搬了把椅子躲进其中的一块里去,打开笔记本收集建材的资料。店面出门左转就有快餐店,工人去吃午饭前同她打了声招呼。程雪这才从网页里分出神,看了眼显示屏右下角:12:37。
焊工师傅同她约了下午一点。程雪匆忙收拾东西,开车到市区唯一一家麦当劳,打包一份套餐,边开回工地边解决掉午餐。把车停进狭窄居民楼之间的过道里,她步行回临街的店面,小小一方手机屏幕刚好显示12:58。
白色数字翻了又翻,焊工师傅的电话在程雪犹豫着要不要拨出的时刻打进来。自此她开始一整个下午的漫长等待。师傅先说上一个活没结束,大概要四点左右才能到她这边,程雪没多费口舌,叫他记得准时就挂断电话。然而三点半女声英文歌曲再次响起,程雪对着话筒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不能我给您宽了期限,您一而再再而三地毁约吧。师傅连连道歉,犹豫着开口问她还能不能再给点时间。程雪语气一转,真假掺半地控诉工期延后的严重后果,“师傅,当时街边那么多焊工,我朋友就找了您。您这好口碑是接了多少个单才积累出来的?”
对面的人果然被唬住,“姑娘,您再等等,我再叫个人,保证今天给你那个活弄完。”
程雪强压着烦躁应下,“别管是谁了,人呢?我在这等了大半天了,先让我看到人影吧。”
她留下新师傅的联系方式,合上笔记本后回到停在饭馆后面居民楼之间的车内。不爽地扯过安全带,她在按计划做事方面有一点点强迫情绪,任何打乱原本计划的事情都令她烦躁。又反思还是自己脾气太好,或者是人太懒,都不肯开车到建材一条街大闹一场。
不像梁焕。那个武断地认定她的KTV是灰色场所,带着讨伐的目的直接闯进的人。
程雪开车回家同母亲吃过晚饭,北方的天色已经黑透。七点她又回到施工场所,停好车走到门口刚好七点零三分。新的焊工师傅背着包双手插进口袋里,已经站在门檐下等她。
夜色昏暗,她踩着长筒靴快走了几步,黑色麂皮衬得她小腿线条笔直纤细。她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长发被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几缕被吹到眼前,她伸手拨开,走近了礼貌地和师傅寒暄,“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师傅看向她,又扭回头说没事儿。她听到声音,拧开防盗锁的手一顿。
“是你啊。”
梁焕不作答,只点点头。路灯的光线勾勒出他的侧脸,黑色冲锋衣的领口随意立着,露出线条清晰的脖颈。
他得知这家餐馆的老板是她,也难免惊讶,只是没有展现出太多。程雪进门先打开空调,搓着手出来接他到后厨要焊排烟管道的地方。讲好要求以后程雪自觉到大厅去,焊工作业时有强光,她知道要避开。
走到前厅,程雪从墙边摞成一叠的塑料椅子中拔出第一个,刚刚坐稳,四周霎时一片黑暗。
停电了。
她将手机屏幕摁亮,左右滑动几下在内心嘀咕,为了追求潮流花几千块买回来的这块不锈钢板,都不如妈妈的诺基亚5230能派上用场——至少5230还有手电筒照明的功能。
她正深呼吸过一次,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原因和对策时,脚边出现一条由窄变宽的光线。不算特别明亮,但提醒她这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的作用完全达得到。她扭头朝光源的地方说了句,“好像停电了。”
梁焕朝向她走过来,其实也是朝向门口。他打着手电筒从大门迈出去,程雪以为他就要这样离开,不免紧张开口,“你要去哪?”
他听出些什么,回头看她一眼。又打着手电站回她身边,“两边店铺都亮着,应该不是停电。”
梁焕将手电筒打向她脚边,程雪看不太清他的面容,只是在昏暗中仰起头问,“那是什么情况?”
“应该是断电了。”
她懊悔今天早上出门前没有多看一眼鞋柜上母亲悬挂的黄历。
但很快回过神来,问他会是什么原因导致。她拿不准断电的原因是否和电焊工作有关,但现在她得指望着梁焕帮忙,所以不好将这样带有埋怨性质的问题说出口。反倒是梁焕自己回答,“刚接上焊机就断电了,”他停顿了会儿,“总开关在哪儿?”
程雪指了指右侧那面墙,想了想还是说,“我跟你一起过去吧。”
梁焕刻意走在她身后,让光线打在她身前的路上。两个人走到电箱前,梁焕将手电递给她,“帮我照一下。”
程雪照做。配电箱有些高度,需要她稍微抬起手臂照明,中途她尽量保持角度不变悄悄换过一次手,另一只托在手臂下面,缓解逐渐明显的酸胀感。她思绪飘远,想着忙过这一段,一定要把续在健身房的年卡用回本。
愣神时梁焕出声,“那个,我的工具包在后面。”
两个人又走到后厨取工具。这次手电筒在程雪手中,她想学着梁焕走在后侧,被他停住脚步,伸了伸手臂示意她走前面而告终。
施工现场的地面不算平坦,程雪凭借记忆尽量绕开障碍,但也只能走得缓慢。中途被绊到微微踉跄,梁焕帮忙搭了把手,默不作声托住她的小臂。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KTV,他很粗暴地拉过梁澄的场面。
但刚刚在她右手腕处的手动作很轻,触及和离开时都迅速。有关于他的那几句传言浮现在她脑海,在此之前她真的都快忘了这回事——曾经是警察,后来坐过牢。
好像在她对他的第一印象里就只剩下前半句带来的可靠。
现在被传言围绕着的这个人,正在想办法修好电路。
梁焕在拿出工具钳之后和她交代,“我只能临时修一下,修完以后让我能把活干完。长时间的话,还得要换零件。我手头上没有。可以吗?”
程雪在黑暗里点头,很快反应过来他看不见,“哦,可以的。麻烦您了。”
这次梁焕戴了头灯,但程雪还是帮他举着手电筒,十分钟内换了三次手。第三次时梁焕轻声提醒,“没事,我有头灯。”程雪不好意思笑笑,又听他补充道,“很快就好了。”
程雪配合地举到结束。梁焕拉起开关,头顶的临时灯具亮起,他看清楚程雪笑了,对他说谢谢。
他还是沉默着,只摇摇头。
程雪坐在塑料椅上,手指飞快在屏幕上滑动,灵活避开炸弹的同时还要切到全部水果。梁焕叫她程小姐时她失手误触,一局游戏结束。梁焕略显局促地问她,“您姓程对吧?”
她猜到应该是先前的师傅告诉过他,“对,都忘了和你说,我叫程雪。”
梁焕没有再做自我介绍,仿佛笃定她会记得那天他亮出身份证的时刻。面前的姑娘站起来,“里面弄好了吗?”
他依旧点头。
程雪看过后厨的情况后付款给他。临走前和他一起走到门口,一直在感谢今天他帮忙修电路的事,甚至提出多给些报酬。被梁焕拒绝。他想了想还是说,“水电有找人专门验收吗?”
程雪回答,其实是找人验收过的。
“可能不太行,”他停顿,“临时修的不能再用了。明天一定要重修。”
她应下,没想到这会儿梁焕一改沉默的风格,“验收的话,我有认识的人可以来帮你,”很快他又补充,“不收费的,就是来帮你看下。”
程雪微微一愣,没想到他会愿意给予这样彻底的帮助。像是被梁焕看穿,马上解答了她的疑问,“那天你生日,不好意思,扫你的兴了。”
上一个验收监理的费用是她支付的,她知道验收费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没关系的。那个,一码归一码,钱我还是要给的。”
“真的不用,”梁焕坚持,“那我叫他明天过来。”
两个人走出店铺,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程雪提出要捎他一程,梁焕说自己骑了车,她朝路边看过去,确实有一辆摩托车。
她笑了,“真冷。”
梁焕也被她的笑容感染,微微扬起嘴角,“那我先走了。”
“拜拜,路上小心,”程雪和他招手,“改天请你和验收师傅吃饭。”
梁焕戴头盔的手微微一顿,很快回过神,也同她说了再见。
梁焕到家时父母正准备睡下,梁平原拎着倒过水的洗脚盆走向矮柜,郑茗坐在沙发上看最后几分钟的电视剧。梁焕和父母打过招呼,又单独叫了声爸。梁平原和郑茗都转过头来看他。
“那个,明天有家水电要验,我抽不出时间,你帮我下呗。”
梁平原真是奇了怪,“哦,我今年多大岁数了,还得帮你干这个?”
但也没把话说死,随即追问,“谁啊?”
梁焕说,“同学。”
到了这个年纪,能帮上子女的忙,总归是高兴的。梁平原应下,故意开玩笑道,“咱俩七三分,我七你三。”
郑茗在一旁嘲笑他,一把年纪净会耍无赖,梁焕也笑了,“不用。钱都给您。”
随即立刻从黑色短款羽绒服的内侧口袋摸出钱包,从中掏出几张红票子递给梁平原,“人家提前付给我了。”
梁平原丝毫不客气地接过,在郑茗的嘲笑声中走回卧室。梁焕莫名觉得放松,同身边的母亲说,“妈,您也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