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收获

    石鸦镇的白天,在铅灰色云层下显得短暂而压抑。

    寒风依旧呼啸,但比起夜晚那种仿佛要冻结灵魂的死寂,白天总算多了几分活气——尽管这活气也是瑟缩而警惕的。

    街道上零星有人影匆匆走过,裹紧破旧的衣物,目光低垂,彼此间少有交谈。

    雷恩他们离开后的第二天上午,断斧旅店里的气氛有些沉闷。壁炉里的火维持着不大的火苗,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凯尔坐在靠近门口的长凳上,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他的佩剑和盾牌,这是他每日的习惯,金属与绒布摩擦的声音规律而低沉。

    莉娜则盘腿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面前摊开一块厚油布,上面散落着各种精巧的金属零件、细如发丝的弹簧、颜色各异的导线和小瓶的润滑油。

    她鼻梁上架着一副特制的、镜片可以翻转的护目镜,正专注地用一把细长的镊子调整着一个复杂簧片机构,嘴里无意识地哼着一段调子古怪、节奏明快的曲子——据她说是在某个矮人地下城酒馆里学来的。

    艾莉娅和雪莉在柜台旁的另一张桌子前忙碌。

    雪莉正在将几种晒干的草药按照特定比例混合、研磨,配制一些基础的净化粉末和舒缓膏药。

    艾莉娅在一旁帮忙,她手指灵巧地将处理好的药草分装进小亚麻布袋,或用小木勺将膏体舀进干净的贝壳里。她的动作平稳而精准,几乎没有什么浪费。

    “艾莉娅小姐的手很稳呢,”雪莉将一小撮银叶粉末倒入陶碗,“以前学过这些吗?”

    艾莉娅轻轻摇头,用木勺缓慢而均匀地搅拌着碗里淡绿色的糊状物:“没有专门学过。只是以前在家,母亲身体不太好,偶尔需要帮忙煎药,看多了就记住了一些步骤。”

    她说话时,专注地看着碗里的混合物,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很细心,这很重要。”雪莉微笑道,“很多时候,治疗和净化不仅仅是强大的神术,细节和耐心同样关键。”

    艾莉娅轻轻将一个小布袋的袋口束紧,微笑道:“只是按照您说的步骤做而已。雪莉你懂得真多,不仅会神圣魔法,还懂这些草药知识。”

    “在神殿学习时,一位老修士教我的。他说,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神术解决,了解自然本身的治愈力量也很重要,尤其在这种……资源匮乏的地方。”雪莉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窗外冷清的街道。

    莉娜完成了手中那个小装置的调试,满意地听到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她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然后摘下护目镜,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抱怨道:“闷死了!感觉像在守着一个快要熄灭的火堆,外面是冰天雪地。凯尔,咱们不能一直这么缩着吧?雷恩老大走之前说留意情况,又不是让咱们当冬眠的土拨鼠。”

    凯尔将擦拭光亮的剑插回鞘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看向莉娜,又扫过艾莉娅和雪莉:“队长确实让我们留意,但盲目行动可能会暴露我们自己。”

    “那就制定个计划呗!”莉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咱们分头,不,分组行动怎么样?我和你去铁匠铺、杂货店那些地方转转,那些地方人多嘴杂,说不定能听到点有用的。”

    “艾莉娅和雪莉可以就在旅店附近,比如集市那边看看,她们看起来不那么扎眼。”她指了指自己和凯尔全副武装的样子。

    艾莉娅停下手中的活,认真考虑了一下莉娜的提议。“我觉得可以。”她声音平和地说。

    “我和雪莉一起,就在附近,不会走远。如果一直待在旅店,我们可能什么都发现不了。而且,”她看向凯尔,“如果我们分开,万一旅店这边有事,你们也能更快赶回来。”

    凯尔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剑柄。艾莉娅说得对,主动而谨慎地掌握一些周围的情况,本身就是防御的一部分。

    “好吧。”凯尔最终点头,“两人一组,我和莉娜去东边。艾莉娅小姐,雪莉,你们就在旅店周围和集市广场区域,绝对不要进入小巷或偏僻地方。”

    他拿出两个比拇指略大、刻有简易风鸣符文的小木哨,递给艾莉娅和莉娜,“遇到任何不对劲,用力吹响它,声音很尖,能传很远。我会立刻赶回来。”

    计划商定,四人简单准备了一下。凯尔和莉娜将显眼的盔甲和武器做了些遮掩,但依然保持着随时可以战斗的状态。艾莉娅和雪莉则披上厚实的斗篷,遮住了大部分身形。

    离开断斧旅店,清冷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街道上依旧冷清,但白天总算能看到几个行人。

    凯尔和莉娜朝着镇子东头走去,很快消失在拐角。艾莉娅和雪莉则缓缓走向镇中心那个不大的、由粗糙石板铺就的集市广场。

    广场比街道开阔些,但也只有寥寥几个摊贩,卖的东西无非是些蔫头巴脑的根茎蔬菜、粗糙的陶罐、手工编织的简陋篮筐,还有一两个卖风干肉和硬奶酪的摊子。

    顾客稀少,摊主们也大多裹着厚厚的衣物,缩在摊位后面,神情木然。整个广场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寂,连讨价还价的声音都几乎没有。

    雪莉在一个卖草药的摊位前停下,蹲下身,拿起一小捆干枯的、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温和地向摊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询问:“老婆婆,这是百里香吗?品质看起来很好。”

    老妇人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雪莉,又瞥了一眼她身边安静站立的艾莉娅,慢吞吞地开口,声音沙哑:“是野地里采的,就剩这点啦。能驱寒,煮汤也香。三个铜币一捆。”

    雪莉没有还价,掏出几个铜币递过去,接过百里香,又状似随意地问:“镇子上最近好像很安静,大家都不怎么出来?”

    老妇人飞快地收起铜币,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晚上不太平,能不出来谁出来?也就白天透透气……小姐,你们是外来的吧?买完东西早点回去,天黑前一定回屋。”她说完,就低下头摆弄摊位上其他东西,不再多言。

    雪莉和艾莉娅对视一眼,继续在广场上慢慢走着。

    她们注意到,有几个看起来只有六七岁、衣衫单薄的孩子躲在角落里,眼巴巴地看着卖风干肉的摊子,却又不敢靠近。孩子们的脸色都不太好,带着营养不良的菜色。

    就在她们走过广场边缘,靠近一条通往镇子西侧居民区的小巷时,一阵压抑的争执声和孩子的啼哭声传了过来。

    “……不行!说不行就是不行!您就别为难我了。”一个妇人激动的声音。

    “汉娜婶婶,求您了,小托米烧得直说胡话,算是您跟我换的,行吗?随便您换些什么,一小把燕麦都行……请您一定要尽快……”另一个年轻些的女声,带着疲惫但清晰的恳求。

    艾莉娅和雪莉循声走进小巷。只见一个身材粗壮、裹着旧头巾的妇人正挡在一间低矮石屋的门口,脸上满是为难。她对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

    那女子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个子高挑,穿着一身干净平整的深蓝色羊毛长裙,外面套着一件暗色的坎肩。她的长发编成一根简单的粗辫子垂在身后,几缕碎发被寒风吹得贴在苍白消瘦的脸颊边。

    她容貌清秀,眉眼柔和,但眼窝深陷,皮肤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带着病态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然而,她的眼睛——灰蓝色的,此刻因为焦急和恳切而显得格外明亮。她手里捧着几枚闪闪的、让人不容忽视的金币。

    “伊芳小姐,我真的不能接受您的帮助!”被叫做汉娜婶婶的妇人语气软了一点,但依旧挡着门,“您看您自己……脸色这么差,还跑出来吹冷风,镇长大人知道了得多着急!您快回去吧。”

    伊芳小姐?艾莉娅和雪莉立刻明白了这女子的身份。和她们预想中病重卧床、柔弱无力的镇长千金完全不同。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孩子更加剧烈的咳嗽和哭闹声,嘶哑而痛苦。

    汉娜婶婶的脸色变了变,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又看看伊芳手中的那枚戒指和金币,最终重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妥协和无奈。

    “唉,您真是个善良的孩子……”她转身,从门后一个半空的粗麻袋里,小心地用手捧出两小捧粗糙的、带着麸皮的燕麦,用一块还算干净的破布包了,珍视地塞到伊芳手里,同时接过了伊芳手中的一枚金币,“快走吧,别让人看见了!”

    “谢谢您,汉娜婶婶,愿光明女神保佑您和家人。”伊芳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疲惫的笑容,小心地捧着那包燕麦,转身就要离开,却因为动作稍急,身体明显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了旁边冰冷的石墙。

    艾莉娅下意识地上前一步,轻声问道:“您还好吗?”

    伊芳这才注意到巷口多了两个陌生人。她眼中瞬间掠过一丝警惕,但当看到艾莉娅温和关切的面容和沉静的眼睛,以及雪莉身上那属于光明神殿的简朴白色内衬时,那份警惕稍微化开了一些。

    “没事,”她站直身体,声音有些微喘,“只是有点头晕,谢谢您的关心。”她看起来想尽快离开。

    雪莉走上前,她温和的气质和身上隐隐散发出的安宁气息,让人更容易产生信任。

    “我们是路过的旅人。刚才似乎听到有孩子病得厉害?我是牧师,略懂一些医术和草药,或许能帮上点忙。”她没有立刻点明伊芳的身份,只是表达了善意和提供帮助的意愿。

    伊芳看着雪莉,又看了看艾莉娅,灰蓝色的眼睛里犹豫和担忧交织。孩子的哭声再次传来,撕扯着她的心。最终,对托米的担心压过了其他。

    她咬了咬下唇,点了点头:“如果……如果不麻烦您的话。小托米才五岁,烧了两天了,汉娜婶婶负担不起医药费,镇上的药师……最近也都不太愿意出诊。”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和困惑。

    雪莉和艾莉娅跟着伊芳再次走进汉娜夫人家。屋里比外面更阴冷潮湿,几乎没什么家具,只有一张歪斜的木桌,几个树桩做的凳子,和一个堆着干草和破毯子的角落。

    小托米就躺在那里,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而费力,闭着眼睛不时抽泣。汉娜夫人局促地站在一旁,搓着手,看着伊芳和两个陌生女子,眼神复杂。

    雪莉立刻上前,她没有先使用神术,而是像普通医者一样,仔细检查孩子的状况:试额温,查看喉咙和眼皮,轻轻按压腹部,又仔细听了听呼吸音。她的动作专业而轻柔,让原本有些紧张的汉娜夫人渐渐放松下来。

    “是严重的风寒,肺部有些杂音,可能引发了炎症。加上长期吃不饱,身体太虚弱了。”雪莉对汉娜夫人说,语气平和,“我先用草药帮他降降温,舒缓一下。”

    她从随身的小皮包里取出一个陶罐,里面是事先调好的、散发着清凉气味的深绿色药膏,又拿出水囊。

    “用温水化开一点,不要太烫,用软布蘸了给孩子擦额头、脖子、胸口和手脚心。”

    接着,她又拿出两个小纸包,“这是消炎的草药,三碗水煮成一碗,分两次喂他,可能会有点苦。另外,”

    雪莉看向伊芳一直小心捧着的那包燕麦,“如果能煮点稀薄的燕麦粥,稍微放一点盐,凉一凉喂他,对他恢复力气有好处。他现在吃不了硬东西。”

    汉娜夫人连连点头,眼中涌出泪花,一边道谢一边忙不迭地去生火烧水。

    伊芳松了口气,感激地对雪莉和艾莉娅笑了笑,将燕麦交给汉娜夫人,自己也想去帮忙生火,但显然力不从心,只是站着就微微喘息。

    艾莉娅默默走到屋角,拿起一个破旧的水桶。“我去打点水吧。”她轻声说,然后提着桶出去了。她看到水井就在巷子口不远。

    等她打水回来,看到伊芳正蹲在火塘边,虽然动作有些迟缓,却熟练地用一根木棍搅拌着小陶罐里渐渐变得粘稠的燕麦粥。

    炉火的光映在她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而坚毅的线条,也照亮了她额头细密的汗珠。汉娜夫人在另一边,按照雪莉的指导,小心翼翼地用化开的药膏给孩子擦拭。

    艾莉娅将水倒入水缸,然后安静地站在一旁,留意着是否需要其他帮忙。她看到伊芳搅拌粥时专注的神情,这个女孩,自己明明病弱不堪,却在为别人的孩子如此尽力。

    药膏的清凉气息在屋内弥漫,小托米的哭闹渐渐平息,呼吸似乎顺畅了些。燕麦粥的香味也开始飘散。

    汉娜夫人看着孩子好转的迹象,紧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对着伊芳和雪莉她们千恩万谢。

    “别客气,汉娜婶婶。”伊芳轻声说,在雪莉的示意下,她终于肯坐在一个树桩凳子上休息,脸色依旧苍白。

    “小托米会好起来的。等粥好了,您喂他一点。如果晚上还烧,可以像雪莉小姐说的那样用冷水浸湿布巾敷额头。”

    “伊芳小姐,您自己也要保重身体啊。”汉娜夫人看着伊芳毫无血色的脸,忍不住说,“您比上次看见时又瘦了……镇长大人他……”

    “父亲他很好,只是太忙了。”伊芳打断了她,声音平静,但艾莉娅注意到她交握的手指微微收紧。“汉娜婶婶,家里还有柴火吗?我看快用完了。”

    “还……还有一点。”汉娜夫人支吾着。

    伊芳看了看所剩无几的柴堆,没说什么,只是记在心里。

    照料了小托米好一阵,孩子的体温明显降了下来,虽然还虚弱,但已经能睁开眼睛,小声地要水喝。

    喂他喝了些温水和小半碗温热的燕麦粥后,孩子又沉沉睡着了。汉娜夫人终于彻底放下心来,抹着眼泪,执意要送伊芳她们出去。

新书推荐: 南槐诡事 网恋那些小事(天下贰) 黯星传说 破产后,神尊在人间摆烂 青梅老马:重生兽王护妻实录 明月昭昭 人类,你要对本猫使做什么! 摸鱼穿书后我拯救了黑化男配 港娱生存实录[80年代] 我们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