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汉娜夫人家，巷子里的风依旧寒冷。伊芳裹紧了身上的皮坎肩，身体微微发抖，但精神似乎好了些许。

    她再次向雪莉和艾莉娅道谢：“真的非常感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雪莉女士，您的医术很厉害。还有艾莉娅小姐，谢谢您帮忙打水。”

    “只是举手之劳。”雪莉微笑道，“伊芳小姐你……经常这样帮助镇上的大家吗？”

    伊芳点点头，又摇摇头，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黯然：“以前……是的。母亲在世时，常带着我一起。镇子小，大家就像一家人。可是后来母亲病了，去世了……再后来，我也病了。”她顿了顿。

    “父亲把我保护得很好，不让我多操心，也不让我多出门。但我还是忍不住……看到大家有难处，尤其是孩子们……”她看向巷子口那几个依旧探头探脑、面黄肌瘦的孩子，眼中满是心疼。

    “那些孩子……”艾莉娅轻声问。

    “都是附近人家的，父母可能出去工作，或者……不在了。”伊芳叹了口气，“以前镇子没那么困难的时候，孩子们下午常聚在一起玩。现在……”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雪莉温和地说：“您做得已经很多了，伊芳小姐。但也要顾惜自己的身体。”

    伊芳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有时候觉得，如果我的病能好，就能做更多事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是昨天到镇上的冒险者队伍里的人吧？我听说来了很厉害的冒险者，还有国王任命的勇者大人。”她的目光在艾莉娅缠着绷带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但没有询问，只是带着善意的探究。

    “是的，我叫艾莉娅·冯·霍克伯格，她是雪莉·布伦施泰特。”艾莉娅回答，“勇者大人和其他几位同伴有些事情去处理了。”

    伊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事，只是说：“山里最近不太平，你们要小心。”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艾莉娅和雪莉，似乎在做某个决定。

    “那个……如果你们不急着回去的话，能不能……跟我去一个地方？就在前面不远。”她提出了一个有些突兀但充满善意的邀请。

    艾莉娅和雪莉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或许是更深入了解伊芳和这个镇子的机会。雪莉点了点头：“如果不麻烦的话。”

    伊芳带着她们穿过几条狭窄但还算干净的巷子，来到镇子西南边一片相对开阔的、背风的空地。

    这里有几间更加破旧的棚屋，空地上散落着一些孩子们自制的简陋玩具——绑着绳子的木轮、磨光的石子、用草茎编的小玩意儿。

    五六个年纪在五到十岁不等的孩子正聚在一起，他们大多穿着单薄打补丁的衣服，小脸冻得通红，但看到伊芳出现，眼睛里立刻亮起了光。

    “伊芳姐姐！”“伊芳姐姐来了！”孩子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叫着，脏兮兮的小手抓住伊芳的裙子。

    “慢点，慢点。”伊芳苍白的脸上露出真切温暖的笑容，她蹲下身，从身上的包里掏出来十几块黑麦饼分给孩子们。“今天有客人哦，这两位是艾莉娅姐姐和雪莉姐姐。”

    孩子们好奇又有些怯生生地看着艾莉娅和雪莉。艾莉娅对他们露出温和的微笑，雪莉则轻声祝福他们。

    或许是伊芳的存在让他们感到安全，孩子们很快就放松下来，一边小口啃着来之不易的饼子，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告诉伊芳谁家屋顶漏雨了，谁昨天捡到了一枚亮晶晶的石头，谁又梦到了可怕的黑影子。

    伊芳耐心地听着，不时问几句，摸摸这个孩子的头，帮那个孩子系紧松开的衣带。她记得每个孩子的名字，知道谁比较顽皮，谁容易生病。

    她组织孩子们玩了一个简单的、不需要什么道具的追逐游戏，让空地上响起了久违的、属于孩童的、虽然有些压抑但真实的笑声。

    艾莉娅和雪莉在一旁看着，心中感触良多。

    伊芳身上有一种天生的亲和力和领导力，不是因为她是镇长女儿，而是因为她真心关心这些孩子，了解他们，并且愿意为他们付出。她能在这群孩子中建立起秩序和信任，这绝非易事。

    游戏了一会儿，伊芳让孩子们聚拢，开始用清晰而缓慢的声音，教他们辨认地上几种常见的野草，哪些是能吃的，哪些是有毒的，还讲了几个关于森林小精灵的、鼓励勇敢和善良的简短故事。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连最顽皮的几个也安静下来。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空地上的光线开始变得柔和，下午快要过去了。孩子们虽然不舍，但也知道该回家了。伊芳一一叮嘱他们路上小心，早点回去。

    送走了孩子们，伊芳才显露出疲惫，她靠在旁边的棚屋墙壁上，微微喘息，额头上全是虚汗。

    “伊芳小姐，你该休息了。”雪莉关切地说，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手帕。

    伊芳接过，低声道谢，擦去汗水。“看到他们的笑容，就觉得……一切都不算什么了。”她轻声说，望向孩子们消失的巷口，眼睛里满是温柔，但也有一丝深藏的忧虑。

    “只是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镇子越来越难了，父亲他……”她没有说下去，摇了摇头。

    “伊芳小姐，”艾莉娅轻声开口，“你父亲……镇长大人，他很爱你。”

    伊芳身体微微一震，看向艾莉娅，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是的，我知道。他爱我，也爱这个镇子。”她的声音带着困惑和痛苦。

    “但现在，我看不懂他了。他把自己关起来，做些神秘的事情，镇子上发生了不好的事，他却……好像无能为力。”她抓紧了手中的手帕，“有时候我甚至害怕……害怕他是不是变成了我不认识的人。”

    雪莉温和地劝导：“疾病和压力会改变一个人，但爱不会轻易消失。或许他有难以言说的苦衷。”

    “苦衷……”伊芳喃喃重复，随即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

    “两位，谢谢你们今天陪我，也谢谢你们听我说这些。如果不嫌弃的话……要不要去我家坐坐？喝点热水，暖和一下。我也想再多了解一点你们，了解一点……外面的世界。”

    她的邀请比之前更加正式，也带着更深的期待，那不仅仅是对客人的礼貌，更像是一个孤独的、被困在病体和迷雾中的灵魂，对外界信息和理解的渴望。

    艾莉娅和雪莉再次对视。她们看到了伊芳的真诚，也看到了这次邀请背后可能的意义。这或许是一个关键的机会。

    “那就打扰了。”艾莉娅代表两人应允下来。

    伊芳的家，也就是镇长宅邸，位于镇子另一端，比周围的房屋高大整齐一些，但依然朴素，没有奢华的装饰。

    伊芳引着她们走进客厅，壁炉里燃着不大的火，比外面暖和许多，但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

    “请坐。”伊芳请她们在壁炉旁两张铺着旧鹿皮的木椅上坐下，自己则去厨房端水。

    客厅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上堆着些文件和账簿，墙上挂着石鸦镇及周边的地图，还有一些褪色的家庭画像。药味似乎是从二楼飘下来的。

    等待的时候，艾莉娅和雪莉简单交流了一下眼神。伊芳的表现，她们在空地的见闻，都让她们对这个女孩的印象更加丰满。

    伊芳端着热水回来，还给每人面前放了一小勺蜂蜜。“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请别见怪。”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自己也在对面一张铺着厚垫子的椅子上坐下，捧着热水杯暖手。

    她们闲聊起来。伊芳问起她们旅途的经历，问起王都是否真的像传说中那么繁华，问起其他种族的风俗。

    她的问题带着好奇和向往，显示出她被病体和责任束缚之前，也曾是个对广阔世界充满兴趣的姑娘。艾莉娅和雪莉也大方地分享了自己的见闻。

    聊着聊着，话题又回到了镇上。伊芳的神色黯淡下来。

    “镇子以前不是这样的。虽然不富裕，但大家互相帮衬，日子过得很开心也很幸福。节庆的时候，广场上会点起篝火，母亲会弹琴，父亲会给大家讲他年轻时冒险的故事……孩子们在周围跑来跑去。”她眼中泛起怀念的泪光。

    “可是母亲走后，一切都变了。我的病……像是抽走了家里的生气。父亲的笑容越来越少，镇子也好像被一层灰雾罩住了。先是山里变得危险，猎人不敢进山。然后……是孩子们开始失踪。”她的声音颤抖起来，紧紧握住杯子。

    “小莉塔，她是最活泼的一个，总是追着我叫伊芳姐姐，要我教她编花环……她不见了，就在我病得起不来床的时候。”泪水滑过她苍白的脸颊。

    “我什么都做不了……父亲只是让我好好养病，说他会处理。可是……莉塔、玛拉、还有之前的两个孩子……他们都不见了。”

    她的痛苦和无力感是如此真切。艾莉娅忍不住伸出手，轻轻覆在伊芳冰凉的手背上。“不是你的错，伊芳小姐。你已经做了很多。”

    雪莉也温和地说：“邪恶有时会利用人们的苦难和弱点滋长。但光明和希望不会消失。”

    伊芳擦去眼泪，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她看着艾莉娅和雪莉，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探求。

    “我父亲……他会不会知道些什么？他是不是在瞒着我做什么可怕的事情？我感觉得到，他在痛苦，在挣扎……”

    “可我问他，他什么都不说，只是不让我接触外面，尤其是……尤其是你们这样的外来者。”她的话语直指核心。

    这个问题让艾莉娅和雪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们无法透露自己的怀疑，那对伊芳太残忍，也可能打草惊蛇。但她们也无法欺骗这个敏锐而痛苦的女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和管家老约翰惊慌失措的声音：“先生！您、您怎么提前回来了？小姐她……小姐她带客人回来了……”

    客厅的门被猛地推开，埃德加·福克斯镇长的身影堵在门口，身上带着室外的凛冽寒气，脸上混杂着震愤怒、恐惧，以及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凌厉的目光先是急迫地扫过女儿，确认她无恙。

    “伊芳！”福克斯的声音因为压制情绪而显得有些严厉。

    “谁允许你擅自跑出去的？！还带了陌生人回来！外面很危险，你的身体怎么能这么折腾！”他大步走进来，把女儿拉到自己身后。

    “父亲！”伊芳挣扎着，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她们不是陌生人！是雪莉女士和艾莉娅小姐！今天多亏她们帮忙，小托米才退烧了！她们是我的客人！”

    福克斯的眼神转向艾莉娅和雪莉，“两位女士，我很感激你们对我女儿的照顾。但现在是非常时期，伊芳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受到任何打扰和刺激。请你们离开。”

    “父亲！你怎么能这样无礼！”伊芳提高了声音，“雪莉女士和艾莉娅小姐不是坏人，她们帮了汉娜婶婶，帮了托米，还陪了那些没人管的孩子大半天！”

    “她们比你那些整天鬼鬼祟祟、不干正事的守卫好多了！你看看镇子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大家怕你！孩子丢了没人敢大声问！你到底在做些什么事情？！”

    “伊芳·福克斯！”福克斯厉声咆哮，他眼中闪过巨大的痛苦、挣扎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

    “你不明白！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这个镇子！回你的房间去！现在！立刻！约翰！带小姐回房！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再踏出房门一步！”

    老管家战战兢兢地进来，想去搀扶伊芳。

    伊芳甩开管家的手，也甩开了父亲的手。她站直身体，直视着父亲，充满了伤心和决绝。

    “我不会放弃的，父亲。如果……如果你真的在用错误的方式，伤害大家来达成你的目的，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母亲也不会。”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自己一步一步地走上了楼梯。

    福克斯像是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重重靠在书桌边缘，才没有倒下。

    他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皱纹仿佛在那一刻又深刻了许多，那不仅仅是一个镇长的压力，更像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在亲情与罪孽之间备受煎熬的父亲的末日景象。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壁炉火苗微弱的噼啪声。

    过了良久，福克斯才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眸里布满了血丝，他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艾莉娅和雪莉。

    “失礼了，两位小姐。”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今天……谢谢你们照顾伊芳。”

    “但请你们记住，也请转告你们的同伴，石鸦镇的事，是石鸦镇自己的事。为了你们自己的安全，也为了伊芳，请不要再接近她，不要再过问镇上任何事。尽快离开这里，对谁都好。约翰，送两位小姐离开。”

    说完，他不再看她们，走向书房，关上了门，也将所有的秘密和挣扎关在了里面。

    艾莉娅和雪莉沉默地离开了镇长宅邸。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寒风刺骨。两人默默地走在回旅店的路上，心情都异常沉重。

    “伊芳小姐……她是个真正善良勇敢的人。”雪莉轻声叹息，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黑暗中。

    艾莉娅点了点头，将斗篷裹得更紧些。她想起伊芳教孩子们认草时的耐心，想起她分发饼子时温柔的笑容，想起她面对父亲质问时倔强而痛苦的眼神。

    这个女孩，可能是这个黑暗谜团中，唯一纯净的光亮，但也可能是最容易被这黑暗吞噬的脆弱存在。

    她们回到断斧旅店时，凯尔和莉娜已经回来了。

    莉娜正兴致勃勃地摆弄着一个从铁匠铺老鲍勃那里换来的、结构精巧但锈迹斑斑的老式机簧锁，凯尔则眉头紧锁，似乎心事重重。

    四人围坐在壁炉旁，交换了各自的信息。凯尔和莉娜在铁匠铺和酒馆的探查收获有限，只证实了镇长最近确实订购过一些特殊的加固件，用途不明。

    听完讲述，凯尔沉吟良久。“镇长女儿或许是一个突破口，也是最大的变数。”他缓缓道，“如果能争取到她的信任和帮助，或许能更快的弄清楚真相。”

    “但这也非常危险。”莉娜放下手里的锁，难得严肃起来，“镇长明显把女儿看得很紧，而且非常忌讳我们接触她。如果我们贸然行动，可能会刺激到镇长，让他做出一些极端的行为。”

    艾莉娅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粗糙的边缘。她知道凯尔和莉娜说得都对。

    伊芳是一线希望，也是一触即发的危机。该如何把握这个度？

    “我们需要更谨慎。”雪莉说，“也许……我们可以通过其他方式，间接地向伊芳小姐传递一些信息。”

    “这很难把握。”凯尔摇头，“而且我们时间可能不多了。队长他们去调查幽影峡谷，如果那里真和镇上的事有关，可能会触动什么。我们必须做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壁炉的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映照出凝重而思索的神情。石鸦镇的夜晚，仿佛比往常更加深沉，更加寒冷，如同暴风雪来临前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