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姬姝看向案上简牍,只见简上行书飘逸,骨力遒劲。墨迹尚未干,泛着幽微的光。

    “这些皆是你所默?”她讶异问道。

    “然。”他顿了一顿,“碣石宫所藏,我多曾翻检。”

    “这……你能确保一致吗?”姬姝心下虽对他叹服,却难免不放心。

    “原文未必能全然一致,不过,吾所书更为详尽。”见她眼中仍存疑,他难得向人作保,低声补道:“与原文并无异,毋须担心。”

    姬姝垂眸思量了几瞬,而后抬眸发问道:“麦苗刚开始长势甚佳,后到抽穗时,穗心却变红,麦粒不满。敢问是何故?”

    “叶背可有灰白?”

    “然。”

    “应是红瘴。”说罢,他微一侧身,目光转向案上书简。

    “在此。”他抬手。

    姬姝顺势看去,灯火下,他伸出一指,指骨分明,修长有力,指腹正点在简上的墨字所在。

    只见简上所列:红瘴,多因去岁冬暖少雪,麦穗锈红,麦粒虚瘪,叶背多生灰白层,雨后尤甚。其症如火,其源在土。可取桑灰、蒿灰并白堊细末深拌于土。已发病者,当连根拔除,即刻焚毁,灰烬不可复还田。

    姬姝凝视着简上的字迹,心下已明,此人言非虚应。心中那点疑意渐散,眉间轻蹙亦慢慢舒展开。

    见简上墨迹已干,嬴稷将其卷拢,递到她面前。姬姝接过,小心握住。

    “寿,我会带出燕国。”她保证道。

    “有劳。”嬴稷垂眸道。

    驿馆内,姬珩正喝着茶,静坐着等待姬姝归来。

    “王兄,你知道那人是嬴稷的小厮?”甫一进门,姬姝便问他。

    “然。”他唇角轻扬答道。

    “你是故意引嬴稷来此?”

    “然。”

    姬姝沉默。

    “那小厮呢?”姬珩问道。“三日之期已满,他走了吗?”

    姬姝点头。

    “唉,不知那美少年回去,会不会又挨打。”姬珩叹息。

    “不会。”姬姝淡淡回道。

    姬珩挑眉:“为何?”

    “他不会再见到那些人。”

    烛火映下,姬珩的脸色突然一变。

    “你、你……你过河拆桥,将他杀了?”

    姬姝翻眼:“我何至于?”

    “汝幼时常告兄之状,兄莫敢忘。”

    “那是王兄小时太顽皮。王兄身为储君,自当克己复礼,以身作则。”

    “所以,那人到底怎样了,他没回燕宫吗?”姬珩见势移开话题。

    姬姝执起茶盏:“恰恰相反。”

    姬珩挑眉:“相反?出燕宫了?”

    她抿了一口茶:“更远一些。”

    姬珩眉头微蹙:“更远一些?”

    “嗯。”姬姝点头,放下茶盏。

    “出燕境了?”姬珩随口道。

    “嗯。”

    姬姝竟再点头。

    “什么?”姬珩遽然起身,那张如玉的面庞此刻有些微微涨红,他环顾四周后,才压低声音道:“私纵燕宫之人出境,祸矣!”

    姬姝抬眸看他,“这是公子稷的交易条件,他可不打算我们救了那少年两天,他就肯出手帮忙。”

    她又浅笑一下,续道:“阿兄前日不是还说,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既帮人,就帮到底吧!”

    姬珩被堵得一时无言,遂作罢而去。

    翌日,天色微亮,寒意沁骨,呵气成雾。

    燕宫内,姬珩与姬姝正于殿前辞别。

    殿内,燕王姬哙头戴冕旒,坐于高位。双眸虽小,却炯炯有神,唇角微微上扬着,笑意温和。

    姬珩和姬姝上前行礼,燕王哙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片刻,朗声笑道:“贤侄与侄女远道而来,寡人甚慰。望归途坦荡,也代我问候卫公。他日若得机缘,你我两国再续佳谊,共图安宁!”

    “诺。”姬珩与姬姝齐声道。

    燕王左侧下首的一位中年卿士附和道:“卫太子此去一路顺风。”

    姬珩莞尔,朝他拱手答道:“承相国吉言。”

    姬姝顺势仔细瞧去,只见那人面容精干,眼神锐利如鹰,虽含笑而立,眉梢眼角却透着一股专断权臣的凌厉之气。这便是燕相国子之,传闻燕王尤为倚重他……

    她目光再移,相国子之身后立着一文士,年约三十许,面容清癯,双目上挑,神色内敛,隐有大智。燕有一谋士名苏代,与相国子之关系甚密,此人想必便是他了。苏氏一门皆以口舌与智谋著称,据说其族兄苏秦亦在外游说列国……

    不多时,姬珩已辞礼完毕,姬姝收起飘散的心绪,随之出了宫门。宫外车马已备,随行甲士在前候着。风势微大,姬姝掩了掩披风,迈步上前。

    燕王特遣了太子姬平相送,直至易水河畔。

    姬珩正与燕太子正在那头叙话着,姬姝则与赵妁沿着易水岸边缓步行了会。

    赵妁今日一袭朝霞色的裙裾,云纹金丝,眉间朱砂绘一海棠,明艳动人。

    “公女既去,吾竟有些舍不得。”赵妁忽道。

    姬姝浅笑回道:“夫人毋悲。若有机会,定当再来拜谒。”

    赵妁脸上的笑却一凝。

    风吹得姬姝披风的系带滑落肩后,赵妁上前,轻手替她整理整齐。

    她用余光扫向燕太子那边,见姬平仍沉浸在叙话中。她凑近她,背对着众人,塞给她一竹符,低声道:“这是他的过关符节。”

    “多谢。”

    她轻哼一声,而后退开几步,语声恢复如常:“公女一路顺遂。”

    姬姝浅笑颔首,“谢过夫人。”

    二人随后走回姬珩与姬平处。

    大风起,姬姝感觉整个人都站立不稳,身旁的赵妁亦拉了拉肩上披风。

    姬平一边与姬珩叙话着,一边抬手将自己披风解了,直接披至赵妁肩上,又随手拢了拢将她裹得更紧了些。他并没有与她说什么,只回身继续和姬珩交谈着。

    赵妁却是微微一怔,旋即生出几分羞意,微微埋下头来。

    “此番归卫,孤愿燕卫永结同盟,卫太子一路顺遂。”过了会,姬平终于终结了话题。

    “殿下盛意,卫谨记于心。愿燕卫同盟长久安宁。”姬珩回道。

    风萧萧,裹挟着寒意,众人衣袍翻飞,相对行礼,互相一拜而别。

    姬珩与姬姝转身一同走向舆车,身后传来姬珩关切声:“手怎这般冰凉?”

    姬珩与姬姝闻言,只微微相视一眼,二人唇角轻轻上扬。随即各自裹了裹身上的披风,向舆车继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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