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舆车一路过关朝南行驶,直至离开燕境,停在齐国境内一驿站歇息。

    姬姝领着一寺人和侍女矜走至驿站的马厩处,马厩内排列着数匹良马,毛色光润,筋骨挺拔,嘶声此起彼伏。

    姬姝双眸扫过众马匹,开口问道:“可有适合远行之马?”

    马夫眼尖,见来人虽面带倦容,一身打扮却是非比寻常,又见其年纪不大,应是哪家不谙世事的贵女,是最好忽悠的。

    他心下一边盘算着,一边牵过一匹高头骏马上前,堆起笑容热络道:“贵人欲行远途,当选此等良驹。脚力雄健,最耐长途。”

    姬姝看了看他牵来的栗色高头大马,马鬃顺直,四蹄有力,神色灵动,心下也暗自称许。

    “可以,就它了。”

    “贵人好眼力!”马夫笑呵呵地奉承着。

    “价几何?“姬姝问道。虽是初次与人市购,但她语调平直,听不出半分生涩。

    马夫笑着伸出一只手。

    五金?还好,不贵。

    “矜,给他五金。”姬姝侧首朝侍女矜道。

    “诺。”侍女矜伸手入包,正欲取五金出来给他。

    马夫面色一愣,急道:“贵人,冒昧,是五十金!”

    “五十金?!”

    矜伸进包袱里的手有些抽不出来。

    “市价如此,不敢欺瞒。众所周知,千里马价值千金,此马虽不及千里马,但也是上等良骏,五十金已经是良心价了。”

    “寿,你家公子可曾与你备资。”姬姝侧向另一边问道。

    姬姝身旁那寺人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抬起头来,正是寿,他往袖中掏了掏,垂首奉上一袋金:“公子倾囊,止十金。”

    风吹过,麻布钱袋在他掌心显得有些单薄。

    “才十金?”姬姝惊讶道。

    “是,这是公子为质以来所有的积蓄了。”寿垂着头,讪讪道。

    姬姝默然,秦质子的处境,竟清寒至此。

    姬姝没收,转而与马夫议价。

    “三十金。”她转向马夫,语气不容置喙。

    民以食为天,贾以价为命。

    论议价,马夫亦据理力争道:“最少四十五金,我进价都尚需四十金呢!”

    “三十。”姬姝眸色清冽,亦分寸不让道。

    马夫摇头:“贵人别为难小的了!”

    “那便算了,吾等去看看别家的。”姬姝转身便抬步离去,矜与寿二人紧随其后。

    不出十步,身后便传来马夫急促的叫喊声:“贵人留步!”

    三人停步,齐齐回首,那马夫已牵着那匹骏马快步跑上前:“贵人留步!成交!成交!这马归您了!”

    姬姝莞尔,朝矜道:“给他三十金。”

    矜拿出递给他,那马夫细细数之,待确认无误后道:“多谢贵人!”

    姬姝颔首,马夫随即又乐呵呵地退下了。

    “往后,你便与这匹马同行吧。”她看向寿。

    “尚欠公女二十金……”寿捧着嬴稷所给的钱袋,面露赧色。

    “不必记挂。”姬姝淡淡道,目光转向矜,“再取五十金给他。”

    “不不不,公女,万万不可……”寿惊慌着连忙摆手道。

    “此去路途遥远,多点资财便多一分方便。我既应了你家公子,自当将你安顿周全。”姬姝道。

    见寿仍要推辞,她微微抬手止住他话头:“你且先用着。今日之资,我自会记在账上。待你日后建功立业,或你家公子归秦之时,再还不迟。”

    阳光轻轻掠过她平静的侧脸,那话里既无施舍的骄矜之色,亦无算计,只有对那个承诺的兑现。

    言罢,姬姝朝矜递去一个眼色。矜伸手探入囊中,面露难色道:“公女……只剩三十金了。”

    “都给他吧。”姬姝话落,矜随即将整袋金塞入他手中。

    沉沉的金袋坠入掌心,少年五指收拢。他双唇轻抿,深深躬身一揖:“……多谢公女。”

    少年的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清瘦修长,眼底依旧带有化不开的忧郁。

    姬姝望着他,忽然道:“南山有竹,生之猗猗。或潜幽涧,或登明堂。”

    风起,扬起路旁的黄沙,少年蓦然抬首,双眼先是迷懵,而后阴翳渐散,如云开见日。他朝她展颜一笑:“公女一言,永铭肺腑。”

    “珍重。”

    “珍重。”

    寿翻身上马,黄沙漫卷处,骏马长嘶一声,那孤影骑着骏马渐行渐远,融入茫茫暮色。

    姬姝回身,正欲离开,忽停住脚步。

    那少年外表瘦弱,但其方才上马握缰的姿势,分明是练家子。她回头望去,暮色中早已无其人影。

    而那寿一路朝魏国而去,越行心中越是愧疚……

    三日前,燕国驿馆客房内,姬姝出去后。

    “你这是怎么回事,下手这么狠?”嬴稷眉峰一敛。

    “别提了,那姬戟真是个狠茬,借着教训我想给你下威。把我拖去打了三十大板,这身伤,得记在账上啊,回头你们可得补偿我!”向寿抱怨道。

    嬴稷在榻边坐下:“此番委屈,我记下了。王兄那里,自也不会亏你。甘将军亦言,宜阳之战若成,此功皆记在你身上。”

    “那个老狐狸,这是把我置在火上烤啊!”

    他哭丧着脸,又低声续道:“他这是算计好了。自己一走,怕你王叔和公孙奭背后说他坏话,便用我来作人质。”

    嬴稷看着他,只淡淡道了一句,“你去还是不去?”

    “去去去。”向寿嘟囔着,“我都挨成这样了,总不能半途折返。”

    “甘茂此举虽为自身筹算,却也是合秦之计。王叔排挤客卿过甚,反伤我秦国力。甘茂选你,是因你既是宗亲,更因你与王兄自幼一同长大,情谊非比寻常。联魏攻韩之事,需有人一同去使王兄安心,你最适当的人选。”嬴稷宽慰着。

    “好好好,不过,她真能带我出燕国吗?”塌上之人沉默片刻,看了一眼门外犹豫问道。

    嬴稷亦抬眼望了眼门外,双眸深邃难测。

    “能。”

    “若是出不去,这身伤也要替我记上啊!”床上之人仍在背后低声絮絮着,声音还含着隐忍的疼意。

    嬴稷已起身走到门前,衣袍轻掠,抬手推开门扉……

    眼前一片苍茫暮色,无一人影。人即已不见,自己也拿到了《百谷辨患》,姬姝遂也就此作罢。

    马车一路向南行了五日,终于看到卫国的城阙。

    卫氏一脉,出自姬姓,乃周文王之子康叔之后。卫国之封,始于成王。那时宗周鼎盛,天子执九鼎,封诸侯以镇四方。康叔受命于周,建邦于朝歌,号曰卫。自此历经百世,世守宗周之礼,承礼乐教化之统。

    犬戎之乱后,宗庙焚毁,王师溃散,周室东迁,天子仓皇出走。时四方诸侯多观望不前,卫武公亲率革车百乘,甲士三千,护平王安抵洛邑。

    至洛邑后,卫武公又帮着出谋划策重整朝纲。周天子很感动,授其卿士之职,总领王畿政事。卫武公亦不含糊,制礼作乐,兴庠序之教,将周王室打理得井井有条,使各路诸侯又重新来朝拜,王纲复振,自此卫国列为天子之近辅。

    然天道无常,政事代谢,卫国自朝歌之地渐感不安。春秋中期,国内多事,诸侯争霸,郑、齐、晋三强交迫之间,卫国势微,频受兵祸。至襄公时,为避外患,乃东迁都于楚丘,又迁于帝丘,是为今都。

    帝丘,地处中原腹心,地势平阔,土沃水丰,民以耕桑为业,岁有余粮。西临魏,北接赵,东引齐鲁,南望韩宋,周旋于列强之间。

    大周历七百二十三年,卫国与当时号称“五千乘之劲”的宋国结为友好。卫君聘宋王偃之妹子商为君夫人,先后诞下一子一女,即姬珩与姬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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