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答案,叶泠是片刻都不想在青楼里多待,忙不迭的跟着言子安离开了。
楼梯口,燕佑安左拥右抱,懒洋洋地冲他们的背影扬唇,眼底却沉下一片暗影,面上仍是一副纨绔子弟的样。
回到王府,叶泠咔嚓咔嚓啃着苹果,泄愤似的。
烦死了,干脆把回廊里那帮鬼魂团吧团吧嚼来吃了。就目前来看,这王府里就没什么好人。
老王妃虚伪,燕小王爷死装,都不是好人。
她能感觉出一点,燕小王爷有点排斥他们去寻找背后闹鬼的真相。
而老王妃,则是有种很矛盾的感觉。
目前就差燕小王妃这位重中之重了。她是主张挂灯笼的主角,就是不清楚,这人是为了什么。
燕小王妃名锦意晴,是城东铁匠铺的姑娘,自幼对医术感兴趣。
嘉陵十二年间战乱不断,战火一路烧到锦洲,十里外的佑城便是修罗场。
那时候锦意晴背着药箱,逆着溃逃的人流扎进前线,在残旗与尸骸之间支起最后一顶医帐。
后来佑城失守,锦意晴侥幸逃回。
没人知道小王爷为何亲自登门,向一个铁匠之女求亲。
王公贵族许是沉迷享乐,看不起燕小王妃的出身。
可百姓记得——那年战乱不断,是锦意晴不顾危险,为前线将士续命。
他们喊她“锦小医仙”,对锦意晴是实打实的尊敬。
叶泠打心底是不愿意相信锦意晴是为情所困。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着来到燕小王妃的寝院,亲耳听见那道温软嗓音——
“我爱他。”
叶泠:“……”
你爱个嘚啊!咋看上的?!
燕小王妃模样跟叶泠想象中的一样——温柔,身穿白色衣裙,眸光潋滟。看人时,如盈盈春水,秋波暗涌。
一样,却也不一样,叶泠想象中,她应该是一个温柔却又坚韧的姑娘。
独自一人支起前线壁垒,本不该怯懦。
“我是真的喜欢他……”姑娘掩面哭泣,“可在他眼里,我不过一件挡人耳目的摆设。”
叶泠正不知道怎么办,转头,发现言子安抱剑倚在门口。
见叶泠看他,言子安扬下巴,示意她过去交流。
叶泠拿指尖戳自己鼻尖,笑了。
让她一个哑巴去交流,你是人?!
言子安却是坦荡的摆手,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
叶泠翻了个白眼,转身安慰哭泣的燕小王妃去了。
她握着伴生铃,走到燕小王妃面前,铃响,少女清脆的声音随之而来:“所以你为何要挂那灯笼?”
锦意晴泪眼朦胧的看她,没说话,继续掩面哭泣。
那模样似是在说:你不安慰我,竟然还在问案子。
叶泠笑了。
“燕小王妃,我不是圣人。斩妖除魔,不过是为了攒功德,不是为了给谁讨公道。”
自无妄海醒来后,叶泠去过很多地方,与她潜意识以为的很不一样——利益如蛛网,人情似棋局,步步都是算计。
想想也是,人人都想飞升上界,资源有限,谁会那么大公无私,当圣母,渡人渡己。
一路走来全是对手,哪有什么感情。
燕小王妃泪落如雨,梨花带雨的模样令人心碎。
一旁的侍卫手按剑柄,目光如炬,随时要赶人的架势。
搞的叶泠都不好意思再问什么。
自踏入院门那刻起,侍卫便冷声宣告:奉燕小王爷之命,护卫王妃周全。
于是便有了现在这一幕——侍卫如影随形,寸步不离地黏在燕小王妃身侧。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好保护的,她和言子安两个捉妖师——虽然她是假的,但他们难不成还会对一个凡人动手?!
更何况那位风流成性的燕小王爷,平日里拈花惹草,实在看不出来有将这位登门求娶的王妃放在心上。
叶泠叹气,看来从燕小王妃这,是问不出什么了。
但她实在好奇:“你咋看上他的?”
音自伴生铃中响起,伴随着铃声的清越,本是颇具神性的一幕,奈何这位“神仙”太接地气,以至于有些不伦不类。
燕小王妃仍不答,泪珠子成串砸在衣襟,梨花带雨的哭泣着。
一旁侍卫横眉冷对,钢刀出鞘半寸,寒光映得叶泠像话本里逼死良家妇女的恶霸。
叶泠摸了摸鼻子,悻悻收声。
——
“那两口子走得早,撇下俩闺女相依为命。结果大的那个丫头本事,一手好医术,硬是凭着女子之身,在这城里混的风生水起。”
“可不是,锦小医仙心善,人也标致,就是她那个妹妹……啧,见过几回,阴恻恻的,看着就发凉。”
“那锦小医仙嫁入王府,她那个妹妹怎么不见踪影?”言子安嗑着瓜子,好奇发问。
“那可就不知道了,自从佑城沦陷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听过锦小医仙和她妹妹的消息了。直到年初那场盛世婚礼,我们才知道,锦小医仙竟然嫁入了燕王府。”
“哎,可叹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就是,锦小医仙心善,那燕王爷虽然有权势,但人不行啊,纨绔子弟一个。”
“怪就怪在,两人先前八竿子打不着,怎的一眨眼成了鸳鸯?”
“这可不怪,传闻金洲城的那位万岁爷,可是快不行了。”
“哎,还是拾掇拾掇,逃命吧。白厄小将军战败而亡,这锦洲城,如今也不安全了。”
“白厄将军战败,士气大减。如今的燕洲城,哪还有安全可言。”
锦洲城处在偏远地区,并非政治中心,且靠近灵山一带,常有修者逗留,因此,百姓对天家权威也没有那么惧怕。
但终究是凡人,依托天家生存。
叶泠抱着言子安的剑,倚在斑驳墙影里,震惊的看着融入大爷大妈的言子安。
本以为是高冷挂的,结果融入市井融入的毫无违和感。
““她们旧宅早荒了,草比人高,你就算去,也翻不出什么来。”
两人走后,议论声还远远吊在巷尾——
“多俊的小伙,可惜是个眼瞎的。”
“可不是,白搭了这副好皮相。”
“那小伙子长的跟白厄将军有的一拼啊。”
“可惜了。”
“我原先以为意晴那丫头能跟白厄小子成一段佳话。”
“可惜一个战死,一个另嫁他人。”
“哎,”有人长叹,称道:“造化弄人啊。”
“若白厄将军没有牺牲,这燕洲城,何至于人心惶惶。”
——
那院子很荒凉,杂草涨势惊人,叶泠也不明白,言子安为何执着的来到这个院子。
直到他解剑置地,灵力如熔金自指尖倾泻,她才恍然——
他要借幻景,重现这座废院曾经的一切。
“天罡列位,北斗指引,”言子安低喝,灵力翻涌,“以因果为祭,重塑乾坤!!”
灵力似火,似骄阳,亮的烫眼。
——
“小明礼,借你一用。”
荒凉的村头,漾起金色妖力,红金交叠,阵法开启。
“他说他是最好的哥哥,我不服,我才是,我是最好的妹妹。”
“山神祭祀,风调雨顺!”
画面骤转——
“吉时已到,献祭天地!!”村长抬手,乌木杖重重顿地,火星四溅。
火把齐抛,干柴轰然炸裂。
虚空中,一道古旧嗓音缓缓浮现:肉身焚尽,魂归玄冥,方可脱壳窥世,照见万因。
“我还在想你是什么鸟,现在看来,是乌鸦啊。”少年站在光晕里,声音清冽,“乌鸦嘴。”
叶泠看不清他的脸,只觉那轮廓曾一次次在梦里擦肩。
怎么回事?这是她从前的记忆吗?她是不是忘记了些很重要的事。
这个阵法,她曾经好像用过。
“在阵法造诣上,我倒是远不如你。”少年叹息。
“小妖怪,回神!!”少年低喝。
叶泠猛然回神,低头才发现脚下已布下繁复的阵纹,金线如藤蔓缠绕。
枯院一寸寸褪去荒凉,
旧窗棂重新染上桐油 ,
井台边的水瓢轻轻晃荡,
仿佛只要推开院门,
就能看见曾经的炊烟袅袅。
她看到一对姊妹,锦意晴如她想象中的一样,温柔却不失坚韧。她坐在窗边,缝着一块红色的布料。
而锦意欢,那个邻居口中看着就发凉的妹妹,倚在姐姐肩旁,指尖绕着姐姐的碎发:“阿姊熬灯补衣,就为了嫁他?我不要你嫁。”
“多一个人疼你,不好么?”
“我谁也不要,只要你。”
院外忽传马蹄,尘土扬起小将军银甲:“边关战事告急,意睛,我若能平安归来,我们就成亲,好吗?”
“小将军,我等你回来娶我。”少女一身白衣,温柔,却也是眉眼坚韧。
白月光中的白月光,叶泠想,她应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前线告急,意欢,如果我没有回来,我这些年转的银子,足够你生活。”锦意晴背着包袱,她指腹摩挲着妹妹冰凉的指骨,似是在做最后的告别,“我知道,你不明白人间冷暖,但意欢,人间很好,值得我们去守护。”
她笑的很温柔,一如曾经数十载岁月。
“阿姊,值得吗?”
画面的最后,叶泠恍惚听见一声极低的叹息。
风掠过,有人跪在残阳里,攥紧一截被硝烟撕碎的月白布条。
怎么回事?!锦意晴,没有回来吗?
那么,如今燕王府里,那位低眉顺目、口口声声“爱慕小王爷”的姑娘是谁?
锦意晴,一直都是一个很温柔很坚韧的女子,战火纷飞,却决然前往前线,不论爱情,唯愿人间美好。
她是一个很厉害的女娘。
所以——
燕王府里的,不是她。
她的魂魄,大概仍留在边关。
“你看到了什么?”
言子安对阵法的造诣,大概没有那么深,没法两个人同时看到旧日。
他操控阵法,叶泠入阵。
若说先前不知道锦意晴的真实性格,那在见到燕小王妃的时候,会觉得传言不可信。
如今见到真正的锦意晴,那燕王府的那个,便是处处透着诡异。
那抹温柔里淬着刀光的锦意晴,与燕王府里怯声怯气、把“爱慕”挂唇边的“锦意晴——
同一张脸,却是截然不同的气质。
“锦意晴的八字排盘告诉我,她早就死在了年初,死在了年初那场大雪里。”老骗子身在府中,喝着酒,醉醺醺的。
叶泠刚入院,便听到老骗子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