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踩着醉步晃到叶泠跟前,神秘兮兮竖起一指:“小徒儿,我悄悄告诉你——为师乃是天算子,为神请命。”
哇哦,好厉害的样子,叶泠内心敷衍。
叶泠话没说出来,但老骗子能察言观色。
“得,你别张嘴。”他怏怏甩手,“我看你这表情就知道,你就算说话,也是在敷衍我。”
“万事万物,自有其因果。我们来此的目的,就是推动这个事情的发展。“老骗子神神叨叨的,“咱们就是一个引子。”
叶泠没信,只觉得老骗子挺装。骗人就骗人呗,在她面前装什么装?!
到了晚上,叶泠也没想过让言子安一人面对,毕竟赏金她也有拿,老骗子还指望用这笔赏金买酒喝呢。
老骗子的能力可能跟算命挂点勾,但面对鬼怪还是缺少点魄力,便没让他来。
“不是看不惯我,嫌我太装,怕我杀了你吗?怎么这阵子眼巴巴的跑来了。”两人趴在墙头,言子安笑的欠揍。
叶泠也不管言子安用没用灵识,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贱不贱啊?!
“我不是真瞎。”有句话言子安不知当讲不当讲,她讨厌的情绪太明显了。
明显到哪怕隔着白绫,都能感觉到。
叶泠握着伴生铃,笑意晏晏的。
“就怕你不知道我烦你。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叶泠摆烂了,爱杀杀去,糟心玩意,欠不愣登的,也不是发明的?!
“干嘛对我这么排斥?”言子安叹气:“我身为捉妖师,一没对你拔刀,二没上捆妖索,你倒好,见我跟见瘟神似的。”
“虚伪。”叶泠哪怕借用伴生铃,也要骂出来。
这句话,憋太久了。
他太找骂了。
言子安:“……”
合着我说啥都是错呗?!
“借你伴生铃出口的字句,是否会吸引天道法则注意,连你自己都未必清楚。我劝你慎言,若一语成谶,咱俩都得遭殃。”
此话一出,叶泠霎时愣住。
下一瞬,她劈手攥住言子安衣襟。这一次,她没用伴生铃,嗓音带着久不出声的沙哑:“你怎么会知道?!”
言灵一事,她从未向任何人袒露。
这混小子为什么会知道,甚至知道她缄默的真正缘由!
想着,叶泠眸底染上杀意。
这是个威胁!留不得!!
“若我说我们百年前曾相识呢?!”言子安丝毫不惧叶泠眼中的杀意,只是在发觉的那一瞬,心里闷闷的。
“若是相识,那也是生死仇敌的关系。”叶泠逐渐冷静,缓缓松手。
光从自己内心对言子安的排斥来讲,他们百年前,必然不是平和的关系。
“你为什么会这么笃定我们关系不好?”言子安低笑,“我失过忆,但我师妹曾说,百年前我爱过一人。为了那个人,我付出了很惨痛的代价。所以我想找到百年前的那个人。”
“既然忘记,那又何必再找回来。”叶泠垂眸,面上不动神色,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合着自己从前跟他,还是情仇啊!
“可代价太惨,我得亲自讨个答案。
宋昭昭同时认识我们两个,我也是从她那知道你的能力的。一年为期,我帮你找到控制言灵的方法,你帮我找回我的眼睛。”
“为什么非得是我?”叶泠眼睫微颤。
“因为这双眼睛,”言子安指着眼上白绫,也在此时,他才初显几分脆弱,“是受你言灵的反噬。我不知道你百年前说了什么,但我受它反噬,瞎了眼。”
“你都说到这个地步了,那我还有什么拒绝的余地呢。”叶泠重新回到墙头。
“你应该看的出来,我如今对你没有感情。我们也没有再续前缘的必要。”
叶泠不清楚当初她对言子安的感情,但如今的她,对言子安有很浓烈的排斥情绪。
“何必说的这么笃定。”言子安握剑的指节泛白。
他还挺想知道,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她对自己这般排斥。
乌云吞月,最后一缕银辉被夜色掐灭。回廊深处,灯笼倏地自燃,幽蓝火舌舔舐纸壁,像谁在暗处轻轻呵了一口气。
长明灯燃起,引万千魂灵,走一不归路。
忽有笛声划破死寂,很清脆的声音,却裹了千钧悲喜。
临难不顾生,身死魂飞扬。
云出三边外,风生万马间。
征尘何日静,古戍几人闲。
夜战桑乾北,秦兵半不归。
朝来有乡信,犹自寄寒衣。
冥冥之中,叶泠仿佛听见金铁交击、血雨迸溅。
又仿佛有人举杯,浊酒一盏,家万里,功未就,归无计;悲凉似雪,落满发鬓。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有人站在尸山血海中笑,却无处不透着悲凉。
“小将军,下辈子……早点来娶我。”暮色四合,残旗如血,有人跪于万骨之间,久久不起。
“阿姐,值得吗?”那人握着被踩进泥泞的白色衣料,泪如雨下。
风掠荒原,笛声渐远,像替谁人回答——
值与不值,皆归尘土;唯余山河,默默铭记。
“怎么回事……”
叶泠怔怔抬手,指尖触到一片湿凉。
“长明灯引路,引一不归路。
这哪是什么仇杀,这分明是献祭—— 以万魂为薪,只换一人归。”
“换谁?锦意晴不会这么做。”
叶泠见过她眉眼间如沐春风的温柔,见过她忧天下的担当。
“锦意晴不会,但锦意欢会。”
若说锦意晴是为天下忧而忧,那锦意欢便是为一人,敢与苍生为敌。
“我知道,你不明白人间冷暖,但意欢,人间很好,值得我们去守护。”
那个满心满眼只护着阿姐的姑娘,不识人间冷暖,天地再大,也只容得下一人。
“她的笛音很有感染力,看来,这背后的一切,与被战火波及的佑城有关。”言子安按剑,青锋出鞘,剑气劈开整条回廊的夜色。
灯笼被那无形之刃掀得剧烈摇晃,灯罩里幽蓝的焰心却纹丝不碎,仿佛被什么更古老的力量托住。
言子安屏息,感受这余波。
“人皮为底,鲛泪作引。”
传说由鲛人泪炼化出来的油脂,一滴可燃千年,穿透世间一切材质,亦可以它为引,获得力量——故为长明灯。
“一介凡人,怎会得到鲛人泪这种圣物?!”言子安收剑入鞘,一缕灵识似雪刃掠空,遥遥斩向回廊尽头。
深处,持笛人指骨尽白,笛身微颤。
一个瞎子罢了,怎么总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
那两个多管闲事的捉妖师……真是可恨!
“一天解锁一集新剧情,剩下的明天再说。”叶泠伸了个懒腰,从岩石上轻巧地跳下。
“谁在说话?”老骗子不知从何处晃悠回来,目光正与叶泠对上。
叶泠只觉心下一凉。
完了,要凉!
被老骗子发现,少不了一顿数落。再加上她这事有点复杂,老骗子也不一定会明白。思来想去,叶泠迅速指向言子安,示意是他。
言子安无波无澜的面向叶泠,哪怕隔着白绫,叶泠依旧能看出他想表达的。
叶泠这阵倒是有些相信他们从前认识,她能看懂言子安想表达什么,言子安也能明白她想表达什么。
心灵相犀一点通,说的就是他们。
他们之间,有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
那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熟悉。
他那意思是说:你还是人吗?
叶泠扯着他的衣袖,眼眸中染上几分祈求的神色,她拽了拽他的袖子。
这种感觉——言子安只感觉一股熟悉涌上心头。
言子安抿嘴,干脆承认:“是我,我在练伪音。至于为何,那不是你能管的。”
不得不说,言子安这傲慢的性格省去不少麻烦。
旁人哪怕有疑虑,也不敢多问。
“这样啊。”老骗子果然没多问,跑来谄媚地笑着,“仙长,我家徒弟是个哑巴,跟在你旁边,交流多有问题。不如放她回去。”
“我能看懂。”言子安抬手,干脆拒绝。
“今日就到此,回去休息吧。”
闻言,老骗子连忙拉着叶泠回去了。
回到院子,叶泠甩开手,用眼神询问他想干嘛。
老骗子明白她想问什么,叹了口气,走到叶泠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小徒儿,咱俩就跟在那捉妖师后面混个赏金呗,干嘛眼巴巴凑上去。很危险的。”
叶泠捞过旁边茶壶,沾水,在木桌上画了一个×,一个小虫子。
老骗子俯身看了眼,恨铁不成刚的拍手:“这很危险,你不想躲在后方,命就没了。咱们之间的那些鬼啊怪啊都是人在后背捣鬼,可这次不一样啊。
这……这灵台山的捉妖师都来了。明显不是一般的妖怪。”
叶泠低着头玩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她该怎么说,她也是有点能力的。
老骗子总把她当小孩,不让她掺合这些,深怕她遇到什么危险。
但叶泠纯属是那种哪里有危险就爱往哪里钻的性子,待不住。
还有答应言子安的那件事,总不好让老骗子跟着掺合。
哎,有点愁人。
干脆明天再说吧。
想着,叶泠抬手抱着老骗子胳膊晃,老骗子无奈,点了点她鼻子:“你啊,惯会使这招。”
“师父知道自己懦弱,可咱们不就是混口饭吃吗?你也别怪师父不让你掺合。”
叶泠低着头,依偎在老骗子身边。
老骗子一瞅她这模样,就知道她没听进去。
无奈甩袖,睡觉去了。
某种程度上,这师徒俩其实挺像,都是解决不了那就放着,总有解决的那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