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后,阳光斜斜地打在窗棂上,本该是宁静的时光,却暗流涌动。
美凤神秘兮兮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压低声音道:“芷兰,快看!我叔从城里好不容易弄来的‘洋玩意儿’,叫什么……咖啡!说是以前那些大老板喝的。”
芷兰正坐在炕边缝补衣裳,闻言手一顿,眉头微蹙:“美凤,你疯了?这种东西现在谁敢沾?要是被人看见,就是一顶‘向往资产阶级腐朽生活’的大帽子,戴都戴不起。”
“怕什么?这可是好东西,听说喝了能提神,浑身舒坦。”美凤已经迫不及待地撕开油纸,一股奇异而浓郁的香气瞬间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美凤将两小勺褐色的粉末倒进两个搪瓷缸子里,冲上滚烫的开水,用筷子搅拌着。两人对视一眼,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咳咳……好苦!”美凤皱着脸,但眼睛却亮了,“可是这味道,真香啊,跟咱们喝的粗茶完全不一样。”
芷兰也尝了一口,眉头紧锁,那股苦涩之后确实有一丝回甘,但这回甘此刻却让她心里发慌。她正想劝美凤赶紧把东西处理掉,窗外突然闪过一个人影。
是王磊。
他原本是来找芷兰借书的,却没想到撞见了这“惊世骇俗”的一幕。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两个姑娘捧着搪瓷缸子,喝着黑乎乎的“药”,还一脸享受。
王磊的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嫉妒、贪婪和一丝报复的快感在他眼中交织。他早就看不惯芷兰那副清高的样子,更恨她为了那个穷鬼李文选拒绝了自己。
几天后,公社批斗会。
场面肃穆,红旗招展。
王磊站在台前,像是个正义的卫士,声音洪亮:“……我亲眼所见!文辉家的芷兰,还有李家的美凤,在房间里偷偷煮‘咖啡’喝!那可是地主老财才沾的东西!她们不仅喝,还说咱们的粗茶是屎尿!这是什么行为?这是思想变修,这是想复辟资本主义!”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喝咖啡?”
“哎哟,这还了得!这不是忘本吗?”
“文辉两口子平时看着挺老实,怎么教的女儿?”
秀莲和文辉坐在台下,脸色惨白如纸。秀莲只觉得浑身发冷,眼前发黑,她死死抓着文辉的手,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芷兰被推搡着带到台前,她倔强地昂着头,眼神清亮:“我没有!我只是好奇,尝了一口,并没有说粗茶是毒药!那是王磊污蔑!”
“还敢狡辩?”王磊冷笑,“人证物证俱在!美凤都承认了!”
美凤缩在角落里,早就吓得魂不附体,哭着点头:“我……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芷兰难以置信地看向美凤,那个昨天还跟她分享“秘密”的好友,此刻却像躲瘟神一样躲着她的眼神。
风暴的中心,李文选却迟迟没有出现。
批斗会结束后,芷兰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田埂上,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冷了她的心。她想找李文选,想让他相信自己,想让他给自己一点力气。
然而,当她看到李文选时,他却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把枯草,眼神躲闪。
“文选……”芷兰轻声唤他。
李文选抬起头,眼神里不再是往日的温柔和坚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恐惧和犹豫的神色。
“芷兰,”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得像砂纸磨过,“以后……以后我们还是少见面吧。”
芷兰的心猛地一沉,仿佛掉进了冰窟窿:“为什么?你也信了王磊的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文选痛苦地闭了闭眼,“可是现在风头太紧。我是个孤儿,根正苗红,好不容易在公社农机站有个临时工的名额。如果……如果我跟你走得太近,这个名额怕是保不住了。我……我不能因为我,毁了我们以后的日子啊。”
“以后的日子?”芷兰凄然一笑,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李文选,你口口声声说要靠双手给我幸福,可现在,只是一点点流言蜚语,你就怕了?你就想把我推开?”
李文选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他看着芷兰,眼中满是挣扎,但最终,那点挣扎被现实的恐惧所淹没。他别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芷兰,对不起……等风头过了……”他丢下这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
芷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金黄的稻浪尽头。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像是一场无声的葬礼。
她以为她选的是一个有骨气的男人,却没想到,在现实的重压下,那所谓的“骨气”,碎得如此轻易。
文辉训斥芷兰喝咖啡遭批斗
腊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村庄,天灰蒙蒙的,雪粒夹着寒气从屋檐坠落。老文家的堂屋里,炭火盆烧得正旺,映得人影摇曳。秀莲在灶台边忙着蒸年糕,文辉坐在八仙桌旁抽旱烟,眉头紧锁,仿佛有事压心。
门帘一掀,芷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铁皮盒子,盒上印着褪色的洋文和一株热带植物——那是美凤托人从县城供销社辗转买来的咖啡粉,花了整整三斤粮票和两块钱。
“娘,我煮点东西暖身子。”她轻声说,转身去拿陶壶。
文辉猛地抬头:“你拿的啥?那黑乎乎的粉是药?”
“是咖啡。”芷兰答得坦然,“城里人喝的,提神醒脑。”
“咖啡?”文辉一拍桌子,烟杆砸在桌角,“你一个农村姑娘,不喝红糖水,不喝姜茶,喝什么洋鬼子的黑水?伤风败俗!”
屋内瞬间安静。秀莲停下手中的活,惊愕地望过来。
芷兰没慌,把咖啡粉倒进壶里,加水,架在炭火上。“这又不是毒药,是人家农科院的技术员推荐的,说能抗疲劳,我最近在夜校学文化,脑子累。”
“夜校?你还去夜校?”文辉声音陡然拔高,“一个姑娘家,白天种田,晚上不回家做饭,跑去念书,现在还喝这……这资产阶级的玩意儿?你是不是想当‘□□’?啊?”
他站起身,脸色铁青:“你知不知道,上个月隔壁村的老刘,就因为藏了本《资本论》,被拉去批斗三天!你倒好,明目张胆喝洋人的东西,你是想把我们全家都拖进火坑吗!”
芷兰终于抬头,目光清亮:“爹,咖啡不是政治,是饮料。我也没想当什么□□,我只想多学点东西,将来能当记账员,能进公社工作。您不是常说,女人也要有出息?”
“有出息?”文辉冷笑,“有出息是下地挣工分,是孝顺父母,是安分守己!不是学城里人装模作样,喝这劳什子‘咖啡’!你这是忘本!是背叛祖宗!”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几个村妇探头探脑地往里瞧,其中一个正是爱嚼舌根的王婶。
“哎哟,老文家这是咋了?大冷天的,吵得全村都听见了。”
“听说芷兰在喝洋人的毒水呢!”另一个附和,“说是从外国传来的,专迷人心窍的!”
“可不是嘛,现在年轻人,被那些书毒害得不成样……”
文辉一听,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他一把夺过芷兰手中的陶壶,狠狠砸在地上——“哐当”一声,碎瓷片和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从今往后,不准再碰这东西!不准再去夜校!你要是再敢违抗,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芷兰站在原地,没哭,也没动。她看着地上那摊咖啡渍,像一片被践踏的梦。她慢慢蹲下,用抹布一点点擦干净,动作轻得像在收拾什么珍贵的遗物。
当晚,芷兰没吃饭,独自坐在房里。她从箱底翻出一本《新青年》杂志,封面已泛黄,是李文远托人从县图书馆借来的。她翻开一页,上面写着:“女性之觉醒,始于思想之独立。”
她轻轻摩挲着字迹,低声说:“文远,你说得对……可为什么,连喝一杯咖啡,都要被当成罪过?”
第二天清晨,村广播突然响起,尖锐的喇叭声刺破晨雾:“全体社员注意!今早八点,大队部召开批判会,批判资产阶级思想侵蚀事件!相关人员必须到场!”
芷兰心头又一紧。
她赶到时,大队部已围满了人。高墙上挂着“坚决抵制资本主义毒瘤”的横幅,村支书站在台上,神情严肃。
“最近,有人在村里传播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公然饮用外来饮品,败坏社风!这是思想腐化的表现,是阶级立场不坚定!我们必须高度警惕!”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芷兰。
她站在人群中央,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却未折断的芦苇。
“芷兰,你有没有认识到错误?”支书问。
她抬起头,声音平静:“我喝咖啡,是为了提神学习,不是为了享乐,更不是为了反对集体。如果学习文化、追求进步是错误,那我宁愿一错再错。”
全场哗然。
文辉坐在台下,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女儿竟敢当众顶撞。
“你!你这是执迷不悟!”他猛地站起来,“我今天就当众宣布,从今往后,我不认这个女儿!她要是再喝一口那黑水,就别进我老文家的门!”
人群一片窃窃私中。
文辉走到芷兰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但我相信,党和国家鼓励人民学习文化,不是为了让我们回到睁眼瞎的时代。咖啡不是毒药,知识更不是。我们穷,但不能穷了志气;我们落后,但不能拒绝进步。”
全场寂静。
连支书也微微动容。
王婶突然跳出来:“你们这是狡辩!还敢公然顶撞干部?必须写检讨,公开道歉!”
文辉怔住了。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他花白的鬓角。
良久,他缓缓闭上眼,挥了挥手:“……随你们去吧。”
人群渐渐散去,雪又下了起来。
芷兰和李文选并肩走在回村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快到村口时,芷兰轻声问:“你说,我们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李文远一阵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