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眸光渐渐黯淡下去,天色渐晚。
“回家去喽~”
月色照的大路明亮,老汉伸手摩挲了一下插在柴间的柴刀,心满意足地大步流星朝着山下走去。凌厉的寒风敲打着他黢黑的脸庞,试图引起他的注意,却并没有减缓他的脚步。
林叶忽的传出簌簌的动静,老汉别过脸去看,却什么都没看见,再一转身,呼啸的风声和脚步声四面八方向他聚拢,老汉瞳孔地震,劳累的四肢僵硬得根本没来得及反应,被捆扎整齐的柴火就訇然倒地……
“哇——哇——”
乌鸦突然飞起,发出粗劣嘶哑的叫声。
“真难听这叫声,”柳明嫌弃的退后两步。漫天群树遮蔽,连带着天也黯淡不少,他不自觉心里发怵,心中嘀咕这破地方该不会真像传言中的那样吃人吧?他攥紧了缰绳,牵着马儿往前走。
嗯?
肩上怎么冰冰沉沉的?
余光掠过,他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一只手正搭在他肩上,还,还会动!
他佯装镇定地屏住呼吸,然后拿出蓄谋已久的勇气,迅速跑开,一声声“啊”惊艳了满林子的鸟。风声比他的呼吸声要来得更急促,凉意浇灌着他的惊恐,却在听见一句喊话声后稍微恢复了平息。
“跑反了!”身后人喊道。
柳明踌躇地挪过身,在看清说话那人是人后,莫名地心安。
柳明打量着她,手握佩剑,腰系令牌,衣袂飘举,赫然站立,远远瞧着,像极了那些话本里的修仙弟子。
柳明阔步走近,二人彼此打量了一下对方,她才问:“你是,本地人?”
“不是。”两个字平淡的像是抛进了平静的水面,但没有溅起一点涟漪。
柳明识趣儿地闭了嘴,见她朝着一个方向开始走,就默默地跟了上去。管她谁呢,能带自己早点离开这鬼地方就行,他暗暗心想。
垂眸低头的瞬间,一双棱角分明的手握住了剑柄手起刀落,对面的柳明顿了顿,正纳闷着抬头准备看她,剑光猝然穿过他眼眸,从他的手臂处訇然落下。
昏暗月光下,一条形似棍棒的东西,摔落在地,变成了两截。
“刚才……是?”他欲言又止。
“走吧。”谢双收起剑,转身继续走了。
是蛇?柳明不敢再问,跟忐忑地跟在后面,又走了好久,他的呼吸愈发急促,脚步也发沉了,就在他马上要摆手说出不行了时,一束光穿过林叶,拨动了他将死的心弦。
“终于!”柳明感激道。
烛光照亮的是一个茶摊,掌柜一看他们这般狼狈,立马关切地吆喝他们落座,将煮好的茶水赶忙奉上。
“掌柜的,我看见你可太不容易了。”
柳明感激涕零说完,迈开腿直接就将茶水大口喝下,凉意下肚,连喝了好几杯才满足,入夜的凉风窸窣作响,吹得路边的野草簌簌摆动,女子感受着摊位四周的光亮,心里莫名涌起一阵温暖。
谢双敏锐地察觉到对面还有一个摊位,不自觉地握紧剑柄,问掌柜:“对面那人,是谁?”
掌柜顺着她的视线往去,笑道:“那位啊,是对面摊位的老板,是卖草药的,每天虽然也没什么生意,可他一点也担心,心态好的嘞。”
“草药?我看是卖毒药吧?”她冷笑道。她正想起身去看个究竟,柳明就抢先一步起身去了,他俯身去瞧那人是不是真睡着了,却发现人被手臂挡得严严实实的。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老成的语气,说:“老板,我这有一桩大生意,你想不想做?”
那人依旧没动静,像是根本听不见一样,他灵机一动,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狗尾巴扫,憋着笑将它探入那人的耳朵,却不想人当下就跳了起来,吓得连连后退险些又亲吻大地,幸好被身后的女子刚好扶住。
柳明怔在原地,望着她那张脸陷入沉思,她长得不算特别好看,但却有种说不清的出世感,在夜光的熏染下,既显得楚楚动人,又带着书生侠客气。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我这里什么药都有,买了不吃亏,买了不上当……”
二人略略地拉开距离。
柳明对上谢双的眼眸,眼睛里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深邃和凉薄,和这干爽的夜风一样,不自觉地就接上了摊贩的话:“我观姑娘冲动易怒,我这副老年茶就很适合姑娘,静心养神,简直就是神药啊。”
“……”
一片死寂。
“你挺有天分的,”她漫不经心说完,又认真询问摊贩:“小兄弟,你在这官道上卖毒药,难道不怕惹麻烦吗?”
他热情回答:“怕什么?老子烂命一条,大不了他们就拿去。”二人眼神交汇,心中燃起一个主意。
谢双视线重新回到摊位上的瓶瓶罐罐和标签,鹤顶红,夹竹桃,见血封喉,乌头,断肠草……倒是应有尽有,一旁还有配好的解毒药,可惜这些对她来说,帮助不大。
他明显感觉到她的失落,但却没有追问,而是默默从怀里掏出一瓶没有标签的,摆在了最前面,介绍道:“这,对姑娘绝对有用。”
“真假的?”谢双质疑地看了看,却没有贴近去碰,而是直截了当的问:“什么东西?”
“创伤药,买不买你们自己决定,不过我还是劝两位买好一点。”
“我还以为是什么呢,结果就创伤药。”柳明扯过她的衣角低声道:“这人说话也神神叨叨的?看着像是骗子。”
出门在外,有总比没有好。
谢双转身道:“给我包起来吧,多少钱?”
“二两银子。”
柳明惊诧:“二两?小兄弟,你这生意不带这么做的吧?就这,你卖二两?”
谢双从怀里掏钱,却并没有找到,回忆起最后一次看见钱袋,猛地意识到发现她好像在山里上茅房时把钱袋挂树上了。
完了完了,她内心心想着,但脸上却并没有显露出来,而是不动神色道:“太贵了,不要了。”一旁的柳明见状还满意地点了点头,以为是自己的话她听进去了。
他们回到茶摊上,谢双压低声音问掌柜:“敢问掌柜,六幺镇怎么走?”
掌柜急忙压低声音道:“那地方可不兴去啊!那地方闹鬼,前阵子整个村子,一百多户人,一夜之间就凭空消失了,大家都说,是冤魂回来索命来了,人要是到哪儿去了,止不定沾上点什么呢。”
柳明大手一挥:“掌柜的,你不用担心,我们家小姐,武艺高强,包能让那鬼祟当场现出原形的。”掌柜面笑肉不笑,大话谁不会说啊。
谢双睨了他一眼,他们好像也没有这么熟吧。
寒风斜月下,雾气遮蔽着大路,不多时黑夜里又传出阵阵的马蹄声,从远到近,听着像是是朝他们这边来的。
谢双摸索着剑柄,闭上双眼去听人数,表情严肃道:“来者不善,小心点。”掌柜着急忙慌地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弓箭,而对面才睡醒不久的男子,现在伸了伸懒腰又重新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马蹄声戛然而止,黑压压的人影占据着整条大路,连带着月色也变得迷离起来,沿途惊恐慌跑的鸟群,此时也尽数消失在月光下。
掌柜在桌底卷缩着,伸长了耳朵探着外面的动静。刀疤男掠过两个女子,停在桌子底下的掌柜身上,阔步上前,猛地打拍了一下桌子,喊道:“生意不做了是吧?”
掌柜硬着头皮从桌底爬出,颤颤巍巍地将茶壶递给刀疤男,却猝然得到突如其来的一脚。
“我问你,你近日可曾见到一个向你打听六幺镇的男子?年龄大概在二十岁左右,孤身一人,长得应该不难看,”刀疤男一边思索,一边厉声追问。
听见‘六幺镇’,谢双面色明显变了,柳明也察觉到了,前面她就在打听这镇子,难不成他们要找的人和她有关?
掌柜眼眸明显呆滞了片刻,但很快就回:“二十多岁的男子……没什么印象,不过近日打听六幺镇的人倒是不少。”
“那些个杂碎,就喜欢摸着黑来,比地沟里苍蝇还难杀!”刀疤男怒斥道。
掌柜的正襟危站,头也没敢抬起来,雾气弥漫的幻境下,刀疤男环顾四周,余光落在了他们身上,柳明将谢双护在身后。
刀疤男语气傲慢道:“哪儿来的蠢笨妇人?”
谢双气笑了,还欲争辩,却被柳明手动拦下。刀疤男嫌弃地移开视线,恰好落在对面趴在桌子上熟睡的男子身上,掌柜正欲解释,却被他眼神吓得怯退。
他挥手示意手下聚拢凑近,自己紧跟其后,男子像是察觉到了动静,冷不丁地翻了一下面,然而,就这一面就让刀疤男确认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小人拜见毒仙大人!”
刀疤男愣着直下跪,吓得身后的手下一脸茫然。掌柜吞一边吞咽着唾液,一边狂试着汗,听见这话连呼吸都屏住了,谢双和柳明也面面相觑。
即便如此,睡熟中的男子依旧没有反应。
刀疤男也不生气,一改方才冷漠傲慢,热情地跪着向他凑近,贴着笑意轻声喊了又一遍“毒仙大人”,视线下移,将排列整齐的瓶子尽收眼底上,就在他准备拿起一瓶打量时,手就被抓住了。
男子懒懒地探出半个脑袋,迷糊道:“三两银子。”
“财迷心窍。”谢双冷笑道。
刀疤男急忙翻找银钱却没找到,转过身给了手下一个眼色。
手下面露难色,唯唯诺诺道:“老大,咱出门什么时候带过钱?”
刀疤男脸色刷一下变了,默默将选好的那瓶不知是毒还是药的瓶子塞回了原位,对上男子立马变脸,舔着笑道:“下次,下次一定带银子!”
男子清醒了,看清他脸上的疤痕后奇怪道:“你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