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凌辰将车稳稳停进写字楼的地下车位。
电梯匀速上升,玻璃轿厢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
他抵达办公室楼层,走廊一片寂静,只有顾聿风办公室的门缝下,漏出一线温暖的黄光,像黑暗海面上唯一固执亮着的灯塔。
凌辰刚打开自己办公室的顶灯,身后便传来熟悉的、拖沓的脚步声。
“吃晚饭了吗?”顾聿风大大咧咧地走进来,把自己像卸货一样扔进沙发,鞋底在地毯上蹭出细微的沙沙声。
“还没。”凌辰打开电脑,屏幕冷白的光映亮他眼底淡淡的倦色,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那我让津年顺路带点过来。”顾聿风摸出手机,指尖飞快敲击。
凌辰盯着屏幕上跳跃的代码和设计线条,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着,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后面工作室的事,就主要由你负责了。”
顾聿风打字的动作瞬间僵住。
沙发弹簧发出“吱呀”一声不满的抗议,他猛地坐直身体,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惊讶:“你……正式接你爸的班了?”
“没有。”凌辰的手指依旧在键盘上快速移动,头也没抬。
“那你这是……?”顾聿风满眼疑惑,上下打量他。
凌辰终于停下了敲击的动作。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顾聿风。
办公室顶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的目光有些游移,最终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耳根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
“我最近,”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柔软的坚定,“喜欢上一个女孩子。”
办公室里,陷入一种诡异的、落针可闻的寂静。
顾聿风的表情经历了从震惊到茫然,再到一种恍然大悟的、混合着促狭和难以置信的复杂变化。
他张了张嘴,刚要发出某种调侃的声音——
“还没有追到。”凌辰抢先一步,堵回了所有可能的戏谑。
他说这话时,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很浅、却真实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深处,藏着不容错辨的认真,与某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所以,”他转回身,重新面对电脑屏幕,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个项目收尾后,我就不再接新的了。工作室的事,你看着处理就行。”
顾聿风忙不迭地点头,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的大秘密。
“先别和津年他们说。”凌辰最后叮嘱了一句,目光重新沉入屏幕的光海。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将夜色切割成一片片流动的、破碎的光斑。那些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恍惚间,竟与韩简乐朋友圈里,那张凌晨舞蹈室的孤灯照片,有了一丝遥远的、孤独的共鸣。
夜色渐浓,温柔地包裹着整座不眠的城市。
韩简乐在苏沐言房间吃完简单的外卖晚餐,食物的香气还隐隐约约萦绕在鼻尖。
她慢悠悠地踱回自己的房间,暖黄的落地灯将小小空间晕染得格外温馨。
“富贵”蜷在沙发一角,慵懒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尾巴尖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绒面抱枕。
韩简乐坐到梳妆台前,指尖无意识地梳理着微乱的长发。
指腹划过唇瓣时,白天在湘菜馆里,凌辰被她发现不能吃辣时,那强自镇定却耳尖通红的模样,毫无预兆地跳回脑海。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悄悄弯了弯眼睛,耳根有些发热。
打开直播设备,屏幕冷白的光照亮她精心修饰过的脸庞。开播提示刚发出,粉丝们便如潮水般涌入,弹幕瞬间滚动起来:「乐乐今天好美!」「姐姐终于开播啦!等了好久!」
她唇角扬起熟练的、甜度刚好的笑容,熟稔地与粉丝互动,分享着排练时的小趣事和小失误,惹得弹幕里满是“哈哈”和爱心。
窗外的月光透过轻纱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朦胧的光影,为这场深夜的线上相聚,增添了一抹不真实的浪漫。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写字楼里,凌辰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落地窗外,是流淌的霓虹与沉默的楼宇轮廓。
他刚吃完沈津年顺路带来的简餐,收拾好一次性餐盒,便重新坐回数位板前。
修长的手指握着压感笔,在光滑的板面上流畅地滑动、勾勒,精美的设计线条逐渐在屏幕上显现、丰满。
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眼下淡淡的青黑泄露了疲惫,却丝毫折损不了那双黑眸中凝聚的、全神贯注的光芒。
顾聿风和沈津年窝在角落的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最近跟的那个文旅项目,进度怎么样了?”沈津年轻呷一口早已冷掉的咖啡,问道。
顾聿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节发出轻微的声响:“放心吧,有凌辰盯着,出不了岔子。不过他最近……”他瞥了一眼那个沉浸在工作中的背影,压低声音,“拼得有点吓人。”
两人的低语和零星的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轻轻回荡,又迅速被更庞大的寂静吞没。
夜色愈来愈深。
困意袭来,顾聿风和沈津年先后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压感笔划过数位板的细微摩擦声,以及窗外遥远街道上,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响。
当凌辰终于停下笔,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时,墙上的时钟指针已悄然滑向十点半。
身后的沙发空无一人,只留下半杯彻底冷透的咖啡,在玻璃茶几上反射着冰冷而孤独的光。
他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然而黑暗中,那个身影却更加清晰地浮现——跳舞时飞扬的发梢和灵动的眼眸,说话时微微弯起、盛着笑意的嘴角,被他发现不能吃辣时瞬间的慌乱与强装的镇定……像一部无声的、唯美的默片,在他疲惫的脑海里固执地循环播放。
忽然,搁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起。
一道幽蓝的光,划破了办公室局部的黑暗。
凌辰随手划开。
特别关注的开播推送,赫然显示着韩简乐的名字。
屏幕上的她正对着镜头甜甜地笑,直播间的人数在不断攀升,热闹非凡。
“又错过了……”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清晰的遗憾。
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停留许久,轻轻抚过那个小小的、直播中的头像,仿佛想穿透这层玻璃,触碰到那份真实的温度。
静默片刻,他退出直播平台,转而点开另一个应用。
嘉里中心那家知名甜品店的小程序界面跳了出来。
招牌的栗子蒙布朗图片精致诱人,店铺打烊时间是晚上十一点,现在驱车过去,不堵车的话,刚好二十分钟。
子夜的风裹挟着深秋的凉意,如同情人若即若离的指尖,轻轻掠过车窗。
街道空旷寂静,车载时钟泛着幽蓝的光,“23:58”的数字在黑暗中跳动,像在为某个隐秘的心事无声倒数。
凌辰独自坐在车内,仪表盘的微光为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薄纱。
修长的手指反复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解锁又熄灭,映出他眼底翻涌的犹豫与一丝近乎莽撞的期待。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点开那个自从添加后便始终空白的对话框。
输入框的光标闪烁,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
「睡了吗?」
三个字,带着试探的小心翼翼,发送出去。
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掌心却悄然沁出一层薄汗,耳尖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微微发烫。
时间在寂静中被拉长,每一秒都像缠绕着忐忑的丝线。
直到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他几乎条件反射地抓起。
「还没」——简单的回复让他的指尖猛地一颤,仿佛触到了灼热的炭火。
来不及细想,手指已凭着本能敲下另一行字,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莽撞:
「有东西给你。」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后知后觉的心慌才漫上来。
他喉结滚动,咽下那点不安。
韩简乐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下意识瞥向镜子——身上是皱巴巴的宽松睡衣,发丝凌乱地散在肩头。
犹豫片刻,她回复:「现在?」
几乎是在瞬间,凌辰的消息弹出:「嗯嗯。」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体贴得近乎小心翼翼:「不方便的话,我放到你门口就行。」
字里行间那种克制的温柔,像冬日里一个悄无声息递过来的暖手宝,熨帖而妥帖。
她咬着下唇思索两秒,最终回复:「那你放门口吧,607。」
看到确认的门牌号,凌辰的唇角终于克制不住地,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像初春枝头,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绽放的第一朵花。
他拿起后座上那个印着烫金Logo的精致纸袋,快步走向宿舍楼。
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次第亮起又熄灭,仿佛在为这条独属于他的“心动之路”点亮,又迅速将他的身影隐匿于光影交错之中。
将纸袋轻轻放在607号房门口的地垫上,他直起身,发了条简洁的消息:「放好了。」
此时的韩简乐,正蹲在地上逗弄着蹭过来的“富贵”。
猫咪毛茸茸的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她的脚踝,发出软乎乎的“喵呜”声。
几分钟后,她才注意到搁在沙发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慌忙起身,跑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
昏黄的廊灯下,一个精致的纸袋安静地放在地上。
烫金的品牌标志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像一个装着秘密的、等待被开启的宝盒。
她将袋子拎进屋,打开盒子的瞬间,栗子蒙布朗特有的、混合着栗子泥醇香与奶油甜润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只在某次深夜直播时,带着困意随口提过一句“好想吃嘉里中心那家的季节限定蒙布朗啊”。
没想到,这句她自己都快忘记的、随口的念叨,会在这个接近午夜的时分,以这样一种具体而温暖的方式,跨越近一小时的车程,抵达她手中。
她将甜品仔细放进冰箱,合上门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初见时,凌辰在电梯里那句没头没尾的“钉钉”;此刻对话框里,他轻描淡写发来的「跟朋友吃饭,顺便」的解释……种种细节交织在一起。
带着疑惑与一丝被珍视的感动,她发送:「你们助理……资料收集得这么全嘛?」
随后,便咬着下唇,盯着屏幕,心跳随着时间无声的流逝,莫名地有些加快。
直到那个憨憨的“晚安”表情包弹出,她才恍然意识到——这个总冷着脸、看似难以接近的人,内里或许藏着远比外表细腻得多的柔软。
像一座被厚重冰雪覆盖的火山,看似冰冷沉寂,内里却涌动着炽热而深沉的情感。
城市的霓虹依旧在不眠地流转,如同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大舞台剧。
而在这个庞大舞台的某个隐秘角落,两颗曾经孤独运转的星辰,终于在凌晨的薄雾里,有了第一次小心翼翼的、真实的触碰。